《无人知晓的盛夏》栖夏樂

3、雨落长街，故人未归 大巴车

　　大巴车像是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刷器“吱呀吱呀”地刮着玻璃，却怎么也刮不净这漫天的阴霾。沈青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随着车身的摇晃，他的呼吸也跟着变得沉重而破碎。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汽油味，周围乘客的低语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
　　沈青舟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在他的手心深处，藏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微湿的纸条。那是刚才在医务室里，他慌乱之下没有完全撕毁的残骸。
　　上面只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字，和半个残缺的符号。
　　“江……”
　　江妄的江。
　　沈青舟垂下眼睫，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视线逐渐模糊。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江妄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还有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
　　太好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妄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次一定气坏了。等过个一两个月，他身边就会出现新的朋友，也许还会有一个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女孩。
　　没有人会记得江城一中那个病恹恹的、性格古怪的沈青舟。
　　他终于干干净净地退出了江妄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呢？
　　那种疼不是心脏病发作时的绞痛，而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长而绝望的窒息感。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前排的大妈回过头，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沈青舟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有点晕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
　　就在这时，大巴车的广播里突然切了一首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当那句熟悉的歌词响起的瞬间，沈青舟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颤抖着手，将那张残破的纸条一点点揉碎，塞进了外套最内侧的口袋里。
　　他不能哭。
　　医生说过，他的情绪不能有任何剧烈的起伏，否则心脏根本承受不住。
　　可是江妄，你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
　　大巴车在一个破旧的乡镇车站停下。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的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沈青舟撑着伞走下车，一辆早就等在车站的面包车开了过来。车窗降下，露出母亲那张满是疲惫和憔悴的脸。
　　“青舟，快上车，别淋湿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刚哭过。
　　沈青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放着几件行李，还有一台散发着浓重药水味的制氧机。
　　“妈，我没事。”沈青舟轻声安慰着母亲，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亲反握住他的手，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医生说……你的指标又下降了。青舟，你答应妈，一定要撑下去，好不好？”
　　沈青舟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面包车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着，驶向那座被群山环绕的老宅。
　　沈青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又回到了江城一中的那个夏天。阳光穿过梧桐树的缝隙，落在课桌上。江妄单手转着篮球，带着一身热气走到他桌前
　　把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贴在他的脸颊上。
　　“喂，书呆子，喝汽水。”
　　那是他这辈子，感受过最鲜活的温度。
　　“江妄……”
　　沈青舟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再见了，我的少年。

　　愿你岁岁平安，即使……你的岁岁平安里，再也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