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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碎簪残,青山同归   夜色深 ...

  •   夜色深沉,子时已至。 
      上京的红雾浓稠如血,沉沉压覆整座皇城,遮星蔽月,四下死寂无声。
      在我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天地骤变。
      白雪簌簌落下来,和赤红的雾气缠在一处,落在城墙的青砖上,也落上我的肩头,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里钻。
      真是奇怪,如今尚是六月,怎么下起雪来了。
      我孤身一步一步登上皇城最高的城楼。
      晚风刺骨,裹挟着惑人心智的绯红雾气与冰冷雪粒,丝丝缕缕侵入四肢百骸。连日被煞气侵蚀的心神,在这一刻愈发恍惚昏沉。
      城楼之巅,地仙传人早已静立等候。
      他依旧是白发垂肩、素袍古朴的老者模样,见我孤身赴约,脸上无半分意外,只淡淡抬手:“公主,您终于来了。大阵已成,只需最后一步。”
      我立在风雪雾色之中,眼底是极致的疲惫,早已没了任何挣扎的力气:“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漫天红雾骤然翻涌、暴涨盘旋,落雪被煞气卷得狂乱纷飞。
      一瞬间,天地变色,周遭景象轰然碎裂。
      真实的上京、凄冷的落雪尽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人间炼狱。
      耳边轰然炸开厮杀惨叫,惊的我猛然捂住耳朵。火光染红天际,硝烟漫天。我亲眼看见宣国铁骑踏破昭国国门,大军长驱直入,攻破上京。
      旗帜倾覆,宫阙燃火,满城百姓奔逃哭嚎,血流成河。
      而最让我肝胆俱裂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帘——
      卫树礼一身银甲染血,立于乱军最前。他面无表情,冷声下令屠戮镇压,宣国士兵挥刀肆意斩杀昭国子民,尸横遍野,哀声遍地。
      怎,怎么会是他,明明我们已经定下了盟约,我还一直抱着一丝期盼,以为这份约定能守住两国的安稳。这一刻,十几年的交情成了笑话。
      “不要杀了,快住手啊!卫树礼,你这个骗子!”我无助的哭喊,想要扑上前阻拦,身体却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我能听见百姓临死的哭喊,能看见满城倾覆的绝望。
      我双目骤红,心神彻底被这幻境击溃。
      原来终究是我输了。
      我守不住家国,守不住万民,终究眼睁睁看着昭国覆灭在宣国铁蹄之下。
      心口剧痛翻涌,神智彻底被幻觉困住,分不清虚实真假。
      就在我心神大乱、意识溃散之际,身后的老者缓步靠近,指尖精准抵住我的心口。
      他声音轻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公主,家国已灭,苍生尽亡,你撑了这么久,太累了。该解脱了。”
      说完,他指尖一引,一滴温热的鲜红精血自我心口抽出。
      我的心跳骤然一顿,痛意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处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一般,疼得我不由得弓起了身子。
      一滴精血,悬浮半空,赤红璀璨。老者贪婪的目光落在它身上,继而抬手,张口一饮而尽。
      下一瞬,诡异之象骤生。
      苍苍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变黑,苍老褶皱的面皮缓缓舒展,佝偻的身姿挺拔而立。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垂垂老矣的地仙传人,化作一名容貌绝世、眉眼阴诡的年轻男子。
      褪去所有伪装,他才是这漫天陨星红雾的真正本源。
      “大昭国运早该绝了,不料竟出现你这个变数,妄想将其延续。”
      漫天虚假的风雪依旧飘零,他侧身贴近我的耳畔,气息微凉,声音温柔又残忍,一字一句,轻轻蛊惑着濒临崩溃的我:
      “昭国已灭,世人皆负你。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眼前是覆灭的山河、惨死的万民,耳边是温柔的诱哄,心底是彻骨的绝望与死寂。
      红雾缠骨,幻境锁心,漫天寒雪冻彻神魂,我早已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对啊,我该跳下去。我要跳下去。”我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道。
      眼底最后的一点光慢慢熄灭。
      我向前踏出一步,纵身从高高的城楼上坠下,落进纷飞大雪与血色浓雾之中。
      昭国最后的摄政公主,于这个诡谲的风雪之夜,身死城楼。

      “就,就这么跳了?”白无常一脸震惊。
      “嗯。”我闷声答道。
      我刚才才想起来,什么亡国,什么屠杀,全是假的!都是那妖人的圈套。不由得心底一阵后悔,早知道不去找那个所谓的地仙传人了,这死的也太草率了。
      “太过蹊跷。”黑无常开口道。“你口中的地仙传人,不像是寻常精怪。”
      他垂眸思索片刻,缓缓继续:“他能造出这般逼真的幻境,勾动人心中最深的忌惮与伤痛,取走承载国运之人的心头血,目的绝不会仅仅是了结你的性命。”
      白无常挑了挑眉:“你的意思,他还有别的谋划?”
      黑无常抬眼望向上京的方向,神色凝重:“大昭国运随你身死而松动,他拿到你的心头血,怕是要借着这股国运之力,将红雾灾劫铺向更远的地方。”
      我心口一沉。原来我的死,仅仅只是他计划的开端。
      “那,那怎么办?”我现在只是一只孤魂野鬼,什么也做不了。
      哎,不过说到办事,我转头看向黑白无常。
      白无常被我看的头皮发麻:“你,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无常大人,你们可以帮我吗?”
      白无常猛地往后缩了半步,下意识往黑无常身后躲了躲,干笑两声:“哎呀这个……按冥府规矩,阳间的纷争我们一般不好插手的。”
      黑无常抱臂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起,嘴上虽然绷着,眼底却藏着几分动摇。
      我一听,立刻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飘到黑无常跟前打转:“可那人拿到我的心头血,马上就要让红雾四处扩散,到时候千千万万的百姓枉死,冤魂一大堆,最后还不是要辛苦二位去拘魂?”
      白无常一愣,转头和黑无常对视一眼,小声嘀咕:“好像……说得也没错,到时候咱们俩可要忙到脚不沾地。”
      黑无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人来路不明,我需返回地府卷宗库,查查他的底细。老白,你陪着她先回上京,切莫贸然出手。”
      白无常眼睛一瞪:“啊?又是我跑外勤?”
      “我查到消息便立刻赶去与你们会合。”黑无常说完,身影一晃,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我们快些走吧。”我飘在半空中,迫不及待往上京的方向奔去,白无常紧随身后。
      一路疾驰,我们翻过城墙 ,魂魄落在城内长街的檐角之上。
      红雾漫遍整条街道,浓重的药腥随风飘上来。我伏在青瓦上往下望去,恰好听见那妖人一声令下,四周被药性迷了心智的将士缓缓合围,长矛林立,一步步将兰庭笙困在正中。
      我的目光死死锁住街心那道蓝衣身影,内心焦灼。我知他素来心思缜密,可眼前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是被邪药操控、不知疼痛的甲士。他本就因连日奔劳身心俱疲,又不通悍勇搏杀,孤身陷在重重枪阵之中,退无可退。
      魂魄无形,我纵有万般心急,也落不下去,替不了他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陷囹圄,孤立无援。
      就在将士即将举矛冲杀、生死一瞬之际!
      变故陡生,凛冽狂风席卷整条长街,翻涌的猩红雾浪被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天地气息骤然肃冷,清润威严的仙光自虚空缓缓漫开。
      两道仙影踏着风,自虚空中缓缓显现。他们衣袂不染尘埃,周身浮着淡淡的月华流光,静静落在街旁,与随后踏出黑雾的黑无常并肩而立。
      其中一位仙官只是轻轻一挥袖,便有清光化作一轮护盾,横亘在兰庭笙与甲兵之间。那些正要向前刺出的长矛,竟被一股无形之力齐齐定在半空,枪尖离他心口不过数寸,再难前进分毫。
      另一位仙官抬手结印,月华自掌心洒落,笼罩周遭将士。众人眼中的赤红之色相继消褪,僵硬动作也随之停住,如从噩梦中骤然惊醒,茫然站在原地,手中长矛纷纷垂落。
      妖人彼时还妄想催动药性驱使将士继续进攻,眼角余光扫到那两位仙官,原本紧绷带着狠戾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下意识眯起眼,凝神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方才胸中翻腾的得意,一瞬间尽数冻结。
      多年前他四处寻访阴地、寻觅速成的大道,误入一座荒废洞府。洞府之中还残留着主人悟道之后散逸的道韵,他侥幸从中窥得一星半点飞升的领悟。正道修行枯燥漫长,他不愿耐下心苦修,心底贪念疯长,偏偏看中了旁门捷径。
      吸食一国国运,夺取身负洪福之人的心头血,借众生造化强行垫高自身修为。
      他将目标选定在刚刚安定下来的昭国。先吞噬昭国根基,等邪功大成,再顺势蚕食宣国与大朔,待三国气运尽落手中,便可一步登天。他筹谋许久,布下药煞大阵,自以为算计周全,世间无人能够识破阻拦。
      他素来以为,上界神仙向来清心寡欲,不会过多过问凡界纷争。古来不乏修士钻空子,借凡界机缘得道,他只当自己也能效仿前人,寻得这条捷径。
      可谁能料到,当年那座洞府的主人,竟会因此事亲自下界。
      眼前的局面骤然翻转。他原以为兰庭笙不过是一枚可以轻易除去的凡人棋子,可眼下,这人竟能惊动天界仙官亲自前来破局。
      我也是一脸诧异。随机难言的欣喜涌上心头。方才于林中我还在感叹要是有神仙相助就好了,现在竟一语成真。
      妖人心头翻涌的惊惶还未平息,那名仙官已经缓步上前,清冷的声音穿透漫街残留的红雾,不威自怒:
      “你只偷得片缕道泽,却妄自曲解大道,以为掠夺苍生国运便能一步飞升。”仙官目光沉静,落在妖人身上,“你可知兰庭笙并非寻常凡人,乃是天界上仙下凡历劫。你以邪术搅乱凡界、强行中断他的劫数,早已越了天规底线。我二人本在天界留意他历劫进程,察觉凡界异动,便即刻下凡阻拦。”
      妖人闻言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自己想要随手除掉的人,真身竟是天界上仙。心底那点孤注一掷的狠劲瞬间崩裂大半,可他依旧不肯束手就擒,抬手催动残存药煞红雾,想要拼死突围。
      “执迷不悟。”
      另一位仙官轻轻抬手,漫天月华汇聚成一道澄澈光刃,缓缓落下。那些翻涌的邪气触到仙光,便如冰雪遇烈火,转瞬消融殆尽。妖人惨叫一声,一身依靠掠夺国运修成的邪功尽数溃散,身形一点点虚化,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长街之中,再无半分踪迹。
      我伏在青瓦之上,望着这一幕,心底暗自感叹。妖人筹谋多年,靠着阴邪法门修出一身害人本事,自以为能够搅动三国风云,可在上仙面前,竟这般不堪一击。苦心积攒的邪力,连片刻抵挡都做不到。
      阴邪瘴气因妖人身死而随之消散,长街之上终于重归清明。
      尘埃落定,黑无常目光扫过满街兵甲,开口道:“此地军士众多,天机因果不可当众泄露。不如寻个僻静之处。”他抬头看向趴在青瓦上的我,“我看公主的坟冢四周清净,是个不错的去处。”
      说完指尖撕裂虚空,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又一亮,稳下身形后,脚下赫然是我的坟头。
      泥土尚新,翻起的土块还带着潮湿的地气。这是兰庭笙在今夜,不久之前亲手掘开,草草立起的一座新坟。
      风漫过这片新土,远处都城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兵士收队的甲胄碰撞之声。
      兰庭笙紧一落地,目光便直直落向那座光秃秃的新坟。他静静凝望着那堆隆起的黄土,眉眼之间压着沉沉的哀戚。
      “庭笙。”其中一位仙官开口问道:“你都想起来了吗?”
      兰庭笙身子微微一颤,方才凡俗一生的爱恨、筹谋、离别尽数翻涌而上,上界的记忆冲破封印在脑海中轰然苏醒。
      “嗯。”
      他还是有些恍惚,不太敢接受我已离世的事实。
      一旁的黑无常指了指飘在坟前的我:“虽然谢容玉跳楼身死,按理应尽早入轮回。但你埋她时执念太深,那枚玉簪又侵染你多年情思,反倒成了将她魂魄困于阳间的器物。”他将我们一人一鬼间的生死羁绊如是道出。
      兰庭笙听完猛地抬头,视线穿过虚空,明明看不见我的轮廓,却像是感知到了我的存在,嘴唇微微发颤:“……是我困住了你?”
      我飘在新坟上方,望着他眼底盛满自责哀痛的模样,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我并不怪他。要不是他,我的尸身还留在城墙下面无人理睬,指不定哪日就会被野狗叼走啃食。
      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之前话语甚少的仙官却突然开口:“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
      “哦?详细讲来。”
      那仙官看向兰庭笙:“我可施法帮她稳住魂魄,留在阳间伴你七日。这七日之内,你只管去了结昭国朝堂所有残余祸乱,完成你历劫最后的尘缘。待七日期满,你亲手断了这份羁绊,摔碎坟中那支玉簪。玉簪一碎,执念枷锁消散,她便可安然入轮回,你也能功德圆满,历劫归位,重返上界。”
      仙官顿了顿,看向我飘荡的魂体:“只是这七日,你只能做孤魂,不能言语,不能触碰凡物。你可愿意?”
      这样一来,昭国的安稳有了保障,我可以安心去地府投胎,而兰庭笙也得以恢复仙人之身,皆大欢喜。我重重地点点头:“我愿意!”
      ……
      “传令下去——”
      兰庭笙的声音在空旷宫道上回荡,裹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沙哑。他负手静立,目送侍从们小心翼翼地将寒玉冰棺抬入后宫偏殿。棺椁之中,我双目轻阖,仿佛只是沉沉安睡。还是要多谢那两日的冰雪,我的尸身因低温而不曾腐烂发臭。
      “公主殁了。”他低声自语,旋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太和殿。
      殿内群臣议论纷纷,空气沉滞压抑。兰庭笙一身素服,缓步踏上玉阶,面对满朝文武,声音冷冽清晰:
      “诸位大人。妖人入京,假借行医之名掩人耳目,暗中布设邪术,先前弥漫宫中、惑乱人心的红雾,便是此人所为。公主追查许久,锁定这祸乱根源,亲自带人围捕。妖人术法阴诡,负隅顽抗,缠斗至最后一刻……”
      他顿住,喉结轻轻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半晌才继续道:“公主与妖人同归于尽,以身殉国。”
      大殿骤然死寂,片刻后,唏嘘之声四起。
      有老臣伏身叩首,老泪纵横:“公主!乃是我昭国的脊梁啊!”
      “大义舍身,实在可惜!”
      “若无公主,我等恐怕早已遭妖人蛊惑,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兰庭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悲痛,只淡淡开口:“国丧依礼而行。然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后续之事,容再商议。”
      退朝之后,他未曾歇息,写下一封书信交于心腹:“速去,召兰鹤书即刻入京。”
      数日之后,兰鹤书风尘仆仆赶到上京,兄弟二人于密室对坐。
      “如今朝堂无主,人心浮动,苏家残余党羽尚未清尽,边境亦暗藏危机。”兰庭笙揉着眉心,神色疲惫,“皇室一脉凋零,仅剩年仅十岁的谢贞元。”
      兰鹤书略一沉吟:“你的打算是?”
      “拥立她登基,做昭国第一位女帝。”兰庭笙目光笃定,“你我二人主持内外,先安定民心,再稳固边境。”
      兰鹤书颔首应下:“好。”
      “只是——我身中奇毒,只余六日的寿数了。”
      听闻此言,兰鹤书猛地抬眼,方才沉稳的神色瞬间碎裂。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震惊,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意:“兄长!此话当真?何时中的毒?可有寻访名医一试?”
      兰庭笙轻轻摇头,面色平静无波:“不必徒劳。我早已知晓,一直隐忍未提。余下这六日,足够安排好贞元登基、扫清朝堂隐患。待诸事落定,我尘缘一了,便也该去寻阿玉了。”
      兰鹤书喉间发紧,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重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敛去悲痛,只剩沉甸甸的郑重:“我明白了。兄长放心,有我在,必会护好新帝,稳住昭国万里河山,不负你托付。”
      同一时刻,消息一路传至宣国。
      宣国宫殿之内,卫树礼独坐案前,手中握着那份未曾撕毁的盟约。听闻我殒命的消息,他长久沉默,挥手屏退殿中所有人。
      “她走了……”他低声呢喃,指尖缓缓抚过盟约上的墨迹。“连做皇后的最后一丝希望都不肯留给我。”他明白昭国现下的局势,但内有兰庭笙主持大局,倒不必过多忧心。只是大朔最近兵马调动异常,似有偷袭昭国之意。
      “罢了,谢佑安,我就好人做到底吧。下辈子记得报答我。”
      卫树礼抬手将盟约轻轻卷起,放进锦盒之中,眼底那一点渺茫的念想,彻底熄灭。他提笔,写下一道旨意,传至边境守将。
      “传令各营,严守防线,不得主动挑起战事。若大朔兵马南下偷袭昭国,宣国大军即刻出兵拦击。”
      内侍接过圣旨,神色一惊:“君上!昭国公主已逝,正是良机,为何还要为昭国阻拦大朔?”
      卫树礼淡淡垂眸,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许诺过她。”
      仅此一句,再不多言。
      殿内重归寂静,烛火摇曳,将他孤峭的影子投在冰冷地砖上。卫树礼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神色怔愣。
      此生无缘相守,能护她身后国土安稳,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夜色深沉,后殿寒气浸人。
      兰庭笙屏退所有侍从,独自走入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清瘦。他静静凝望着冰棺里的我,良久,低声开口,似自语,又似同我商量:
      “你不在了,朝堂一团乱。好在贞元有鹤书辅佐,登基之事已然铺排妥当。苏家残存党羽正逐一清算,不会再留后患。赵岑驻守北疆,卫树礼信守承诺,派兵在交界设防,大朔眼下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举兵。你大可安心……”
      他向前半步,指尖虚虚掠过冰棺外壁,声音带上一丝哽咽:“待天下安定,我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往后,我们二人便葬在一处。你可愿意?”
      我飘荡在他身侧,不能言语,只能轻轻向他靠近,轻轻贴上他的衣袖。兰庭笙似有所感,微微一怔,随即淡淡苦笑:“那便是应下了。”
      七日光阴,倏忽而过。
      最后一夜,兰庭笙取出那柄我昔日赠予他的古琴。
      他已经许久不曾抚琴,此刻指尖落在琴弦上,稍作停顿,缓缓拨响。清泠的《归去来兮》在空旷大殿缓缓流淌,余音缠绕梁柱。
      一曲终了。他从怀里出那支玉簪轻轻摩挲,那是当年及笄之时,我赠予他的信物。
      “我该放你走了。”他轻声低语,松手。
      他不敢同寻常有情之人生死离别时许下来世之约,若来世佑安爱上别人怎么办?他总不能棒打鸳鸯,做出强抢豪夺之事。他只盼着佑安来世能投胎到一户好人家,过完辛福安稳的一生。这份情意有他记着就足够了。
      玉簪坠落在地,一声脆响,寸寸碎裂。
      束缚魂魄的枷锁瞬间消散,我登时觉得魂魄轻松了许多。黑白无常自殿外现身,朝我抬手,引我动身。
      我立于殿中,与兰庭笙对视。他终于可以看见我了。
      “安心去吧。”他脸色苍白,眼底却盛着温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必挂念这世间。”
      话音未落,兰庭笙闷哼一声,一口鲜血自唇边涌出,身子向前直直栽倒。
      可在他身躯触地的刹那,漫天清辉自他周身迸发。莹白柔光层层漫开,殿内烛火齐齐静止,没有半缕烟气。地上的血迹缓缓消散,他清瘦憔悴的凡俗形貌一点点褪去,眉目愈发温润出尘。殿外风起,檐角铜铃无风自鸣,空中似有淡淡云气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仙乐低回。
      凡躯落地,仙魂归位。
      一切都结束了。我凝望着光晕之中的身影,将这最后一眼牢牢刻在魂识里,才转身随黑白无常离开。
      他本是仙人,与天同寿。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场凡间邂逅,一段转瞬即逝的尘缘。今生有幸相伴一程,我不敢贪心,奢求来世相逢。
      数月之后,谢贞元的登基大典简约庄重。国丧未毕,省去繁杂礼乐。小小少女端坐御座,神色沉静。朝中大小事务,大多依靠兰鹤书处置,朝堂渐渐安稳。
      又过数月,前朝苏党尽数清剿完毕。边关来报,大朔虽有异动,但尽被卫树礼派兵拦下。正值深冬,大朔粮草补给供不上,一连打了几次败仗 ,只能收兵退守,再不敢轻易南下窥伺边境。
      这一日,新帝颁下诏书,遵从兰庭笙生前遗愿,寻访临溪青山,修建双穴陵寝。
      诏书一出,朝堂之上非议四起。
      一名老臣出列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古礼有规,合葬者必为夫妇。兰庭笙一介外臣,无皇室宗籍,未曾迎娶公主,若是同穴而葬,是乱礼制、悖纲常!此事传于后世,恐招天下非议,贻笑千秋啊!”
      谢贞元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尚且稚嫩,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礼制,本是护国安民而立。当年国破祸生,苏家谋逆、外寇压境,皇姐与兰先生,平定祸乱,救昭国万民于危难。若无他们,今日我等连站在此处论古礼的机会都没有。再说二人虽未成亲,但感情甚笃,早已超越夫妻情分。他们的遗愿,朕不能违背。再有出言阻拦者,以忤逆论处。”
      群臣闻言,再无人敢发声。
      下葬那日,没有盛大奢华的皇家仪仗。我的棺椁,连同兰庭笙的灵柩,一同送往山间陵地。两具木棺紧紧相依,一方石碑,镌刻二人之名。
      山间溪水常年叮咚作响,草木岁岁枯荣。
      王朝更迭,边境烽烟暂时平息。卫树礼守着盟约直至寿终,终生没有率军踏入昭国疆土,那段无果的情意,永久封存于岁月之中。
      所有权谋、恩怨与牵挂,最终,一同归于这片静谧青山之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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