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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赤雾弥天,仙局藏诡 方才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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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齐齐准备附和拥立苏乔的苏家臣子,话语尽数卡在喉间,脸色骤然发白。
满殿朝臣交头接耳,惶惶不安,压抑的私语声在大殿四处响起。谁都清楚这份军情意味着什么——皇子引外族大军奔赴京城,战火将至。
垂帘之后,柔贵妃指尖狠狠攥紧扶手,锦缎面料被掐出几道深痕。她知晓我与谢荣真的交锋,只是没料到谢荣真竟然真的闯过隘口。原本今日是苏家一举定鼎、扶苏乔登上帝位的日子,突如其来的边关兵祸,直接击碎了她全盘谋划。
苏乔站在前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只要大朔兵马踏进大昭国土,谢荣真第一个要铲除的便是苏家全族,他们筹谋多年的改朝换代,顷刻间便要面对灭顶之灾。
柔贵妃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隔着垂帘扬声开口,试图稳住满殿人心,声音却难掩一丝紧绷:“不过是边境传来的传闻,尚未证实,诸位切莫轻信,自乱朝纲。国不可一日无君,立新君一事……”
“贵妃还要谈立新君?”
我跨步从朝臣行列之中走出,声音清亮,压过殿内纷乱的低语,“大朔铁骑整装待发,兵锋直指京城,外敌将至,贵妃不思整军御敌,依旧一心忙着扶持苏乔登基,置大昭万里河山、满城百姓于何地?”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于我的身上。柔贵妃垂帘后的身形一顿,眼底杀意暴涨。
苏家一名武官立刻跨步出列,厉声呵斥:“佑安公主休要妖言惑众!边关军情虚实未定,公主故意夸大敌情,扰乱朝会,居心叵测!”
“军情并非虚言。”兰庭笙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上前,数份从边关截获、谢荣真与大朔往来的密信被捧至大殿正中,“边境密探截下的书信在此,谢荣真许诺割让三座边关重镇,以岁币换取大朔出兵助他回京夺权,白纸黑字,字字确凿。”
几名忠于谢氏的老臣立刻上前,俯身翻看密信,看完之后脸色沉痛,转身面向满朝百官高声开口:“确是大皇子亲笔字迹!谢荣真,当真通敌!”
观望的朝臣人心彻底动摇。
一边是皇子卖国求外援,一边是外戚苏家谋夺谢氏江山,两条路,无一不是亡国之途。
苏乔向前踏出一步,冷声道:“就算边关告急,更该早日定下君主,统筹全国兵马抵御外敌。苏某登位之后,自会调遣大军,镇守边关。”
“苏乔并非皇室血脉,凭何承接大昭皇位?”我抬眼直视垂帘,“先帝血脉尚在,纵然谢荣真叛国,皇室宗亲之中,也轮不到异姓之人登临大宝。苏家这些日子私自调动京畿卫戍,暗中以金银、胁迫笼络朝中百官,私养家兵遍布京城内外,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也是为了抵御外敌?”
我抬手,第二份名册被呈上,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苏家安插在六部、京营之中的党羽名单。
“你……你凭空捏造罪证!”柔贵妃的声音终于失了往日的温婉。
“捏造?”我看向殿外林立的苏家甲士,缓缓开口,“太和殿之外,这些全副武装的兵士,并非朝廷禁军,乃是苏家私蓄的家兵。大朝会之上,私兵镇守大殿,胁迫百官,这便是苏家口中安定社稷之举?”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不少朝臣慌忙转头看向殿外持戈而立的甲士,人人心头惊惧。
“放肆!公主一再污蔑苏家,蓄意作乱!”苏家武将手按刀柄,就要喝令殿外甲士入殿拿人。
“谁敢动手?”兰庭笙一声厉喝,他麾下的护卫迅速上前,横刀挡在我的身前,廊下暗处,早已埋伏好的人手齐齐现身,与殿门口的苏家私兵两两对峙,刀刃相撞,铮然作响。
两方兵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柔贵妃深吸一口气,她心里清楚,若是此刻在太和殿之内动起手来,苏家谋逆、以私兵胁持朝堂的罪名便会坐实,剩余还愿意依附苏家的官员,会尽数倒戈。如今外有大朔大军压境,内又失了朝臣人心,绝不能在此刻血流金銮。
她隐忍下杀心,隔着垂帘一字一句道:“既然边关军情紧急,立新君之事暂且搁置。即刻下旨,调集京畿守军,布防边关,抵御大朔兵马。”
这句话一出,苏家一众党羽全都面露不甘,却无人敢再出言劝进。他们很明白,再强行推举苏乔登基,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
“末将赵岑,请命领兵前往北疆布防。”
众人循声望去,赵岑跨步走出队列,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眉眼凌厉。他是赵元帅的幼子,在边关出生,跟随军队过了十几年征战生活。因赵元帅想给自家留个苗,三年前强行将人遣回上京。
垂帘后的柔贵妃眉头骤然一凝。她万万没料到赵岑会直接站出来主动请缨。赵家是太后母家,太后不在自然是站在我这一方的。若是北疆兵权落到他手中,苏家想要掌控关外防线的打算,便要大打折扣。
赵岑没有半分停顿,继续高声进言,字字掷地有声:“臣随父亲镇守北疆多年,数次与塞外部族交锋,熟知大朔用兵路数。关外一众守将多是臣旧时同袍,臣前往,可快速整合各处守军,稳固隘口防线。”
一番话坦荡直白,句句切中要害。殿内原本心存顾虑的大臣,纷纷点头附和,接连出声赞同。
“小赵将军所言极是!”
“北疆主帅,理当由熟稔边情的将才担当!”
殿中附和举荐赵岑的声音越来越多,已经很难再强行否决。柔贵妃迫于朝中舆论,无法强行否决,只得应允。
自赵岑领了帅印,点齐兵马奔赴北疆之后,京城里的暗流便一日未曾停歇。
兰庭笙按着先前定下的谋划,一头扎进六部的文书之中。
苏家想借着筹措北疆军需的名头,伸手去挪国库的银钱、粮仓的存粮,他便提前联络户部、工部那些素来刚正不阿的老臣,重新定下军需调拨的规制。粮草、兵器、甲胄,但凡要往北疆运送,都要两份文书对照,经手官员一一签字画押,入库出库都登记造册,缺一笔都无法放行。
苏乔几次派人去粮署、军械司调度物资,都被层层手续卡住,不少打算私下通融的小官,都被兰庭笙寻出旧年的疏漏一一参奏革职。
苏家想借着军资积蓄私兵、笼络朝臣的路子,一点点被堵死。柔贵妃得知消息,在长宁宫摔了茶盏,却寻不到半点兰庭笙徇私妄为的错处,只能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朝堂之上的风向,也在慢慢转变。
先前不少官员畏惧苏家权势,遇事只敢缄口不言。可边关大朔压境的消息一日日传来,人人都晓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抵御外敌,苏家却依旧忙着往各处安插自家子弟,一心筹谋苏乔登位的事宜。流言慢慢在世家与官员之间散开,大家私下议论,外戚心中只有权位,全然不顾国门之外的万千百姓。
这些消息,兰庭笙不曾刻意大肆散播,只是任由实情慢慢流淌。人心的倾斜从不是一朝一夕,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堆起来,朝臣心里自有一杆秤。
而长宁宫里,谢明月始终安安静静陪在柔贵妃身侧。
无人知晓,这位在外人面前一贯嚣张跋扈的公主,心中自有一番主张。
她清楚母亲和苏家心中那改朝换代的疯狂执念,也看得明白大昭如今的危局。外敌兵锋已近关隘,若是朝堂之内还要再起一场改朝换代的大乱,这片土地只会被战火碾得粉碎。她信攘外而后安内,国之不存,权位又有何意义。
柔贵妃与苏乔深夜议事,商议私兵调度、朝臣拉拢,素来避开谢明月。巫蛊一事过后,柔贵妃已对她心存提防,从不让她参与密谈。
谢明月不动声色,每到入夜便让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宫女代替自己躺在床上,面朝床内侧入睡。而她买通长宁宫的值守宫女,悄悄潜入寝殿,缩在屏风后面,将听来的谋划全部默默记在心底。等到夜深人静,再偷偷溜回宫写在纸上,借着宫中采买传信的细作,递到兰庭笙手上,辗转送到我的案前。
日子一天天缓慢流过。柔贵妃手中可以动用的筹码越来越少,兵权落于赵岑之手,钱粮被兰庭笙死死看住,朝臣之心渐渐游离。
而江丞相终于派人送来密信,表示江家愿为我效力。
多年筹谋濒临落空,柔贵妃彻底被逼至绝境。她不愿半生权谋化为泡影,最终与苏乔定下死计——寅时举私兵闯宫,强行逼宫、拥立苏乔登基。
谢明月得知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送出最后一封密信,告知起事时间与入宫路线。
烛火之下,我将字条摊开,一字一句看完,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兰庭笙。
“她们终究还是要走这一步。”
兰庭笙轻轻颔首,神色沉静:“臣这就下令进行布防。”
我轻轻叩了叩桌面:“不必打草惊蛇,静待他们闯宫。谋逆起兵,人赃并获,满朝文武便无人能替苏家辩驳。”
夜色沉沉,更漏缓缓滴落。
寅时将近,远处隐约传来甲片轻撞的细碎声响。苏乔领着数百苏家私兵,借着内应打开的侧门,悄悄踏入了皇城。一行人脚步放得极轻,手中寒刃映着朦胧月色,满心以为今夜便可一举夺下大昭江山。
待他们尽数踏入狭长宫道,四周悬挂的灯笼骤然一齐点亮。伏兵呐喊着从四面涌出,将整条通路死死封死。
苏家私兵大惊,仓促举刃抵抗,可深陷包围之中,军心很快溃散。兵刃交鸣之声响了不过半柱香,厮杀便止。私兵死伤大半,余下的纷纷弃械投降,苏乔被士卒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天光大亮,太和殿临朝会审。
兰庭笙当庭呈上所有铁证:私养家兵名册、勾结朝臣密信、宫变谋逆布局,桩桩确凿,字字诛心。苏家带兵逼宫、意图篡国,已是无可辩驳的灭族重罪。
满朝文武无人求情。
一身宫装肃整,我挺身立于龙椅前,眸光如寒刃扫过满堂朝臣,一字一顿开口:“苏家满门谋逆叛国,罪无可赦,全员处斩,在外余党尽数肃清。”
兰庭笙躬身下拜:“公主圣明。”
众臣齐齐俯首,呼声震于殿内:“公主圣明!”
柔贵妃被引至大殿。往日威仪荡然无存,一身华服蒙尘,眼底只剩死寂。她深知起兵逼宫乃是死罪,苏家大势已去,再无翻盘可能。
她屈膝跪地,字字悲切:“佑安,苏家罪孽滔天,我认罪认罚。只求你留明月一命,她从未参与谋逆,无辜无错。”
众人目光皆落于谢明月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与她无关,我必会赦她余生安稳。
可谢明月心中通透,早已预料到所有结局。她缓步上前,神色平静淡然,无半分惧色,轻声开口道:
“母亲,国法如山,谋逆无姑息之理。”
她抬眼望向我,坦荡从容:“我暗中相助,是为大昭山河,不为私怨。我未曾助纣为虐,可我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今日我若独活,日后朝堂必有非议,世人必以我为苏家余孽,拿我大做文章,成为朝野隐患,成为你的牵绊软肋。”
“我不愿苟活在猜忌与骂名里,不愿一生困于母族的罪孽。”
她所求从不是活命,是清白坦荡,是彻底了结所有纠葛。
话音落,她抬手拔下鬓边素银短簪。寒光掠过,簪尖刺入咽喉。
鲜血染透素衣,她静静倒落在大殿青砖之上,以自己的性命,斩断皇室与苏家所有牵绊,成全家国安稳,也成全自己最后的清白。
亲眼看着唯一爱女惨死眼前,柔贵妃最后的心神彻底崩塌。半生权谋、半生执念、半生争权夺利,到最后,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她疯癫大笑,泪落纵横,踉跄奔回空寂的长宁宫,亲手点燃殿宇。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吞噬了这座权欲滔天的宫楼,也吞噬了她罪恶偏执的一生。
外戚之乱,终于落幕。
几日之间,京城慢慢平复动荡,肃清余党、规整朝纲、安抚百官民生,朝野终于恢复几分从前的清明安稳。
北疆仍有谢荣真引寇叛国的外患,我无法久留京城。
我召兰庭笙入内殿,将偌大朝堂尽数托付于他。
“朝中诸事,交由你把持。稳住社稷,安抚朝野,待我边关归来。”
他躬身领命,沉静稳重。
我取下那支他赠予我的及笄玉簪,目光柔和。
玉色温润,载着风雨同舟、彼此相护的情谊。我轻轻放入他掌心:“此簪留予你做个念想,万一我回不……”
兰庭笙指尖紧攥玉簪,急忙打断了我的话:“不会的。殿下承天之佑,福运绵长,定能平安归来。”
我一顿,重拾几分当年的无赖,大胆地握上兰庭笙的手,眼睛朝他眨了眨:“行行行,届时我大胜归来,定向你讨回这玉簪。”
“好。”兰庭笙目光温柔,语气坚定。
翌日,我亲率一队精锐亲卫,策马北上,奔赴风沙漫天的北疆。兰庭笙站在城墙上目送我远行。这回,终于是他送我离开了。
关内虽安,关外未平。
谢荣真引大朔外敌、割地叛国,手上染着灵儿冤死的血,也间接酿成小竹的牺牲。
这最后一场恩怨、最后一桩血债,我必亲自了结。
一路风尘仆仆抵达边关营地。第二日,我便寻来赵岑,向他细细询问边关军情、粮草储备以及各部将士的近况,将此地的虚实打探清楚。最重要的,还是谢荣真的情况。
“谢荣真此人极其狡猾,在边关和大朔境内来回隐匿,一边躲着我们的追捕,一边提防着大朔的狼子野心。”
我心下了然,大朔虽有意招揽谢荣真,却也不曾全然信任,只将他视作一枚可用的棋子。两边互相利用,又互相猜忌,形势错综复杂。
赵岑眉头紧锁,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边防舆图,继续低声道:“此人手上尚有一小股私兵,游走在两国交界的无人地带。”
我垂眸望着地图上那条曲折的边境线,指尖落在交界荒原之处:“粮草与哨卡那边,他可曾派人骚扰?”
“时有小动作,多是劫掠补给小队,从不正面与我大营硬碰。”
门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巡营兵士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一番问话完毕,我心中开始筹划对付谢荣真的计策。
我回到自己房间,满身疲惫地倒在床榻上。刚想开口喊一声:“小竹,给我倒杯茶。”话到嘴边骤然顿住——我才惊觉小竹已经不在了。喉间发紧,酸涩感涌上心头,终是没忍住流下泪来。
不过短短半年时间,身边的人接连死去,先是灵儿,后是七皇姐,接着是太后和父皇,再后来是小竹,最后连柔贵妃与谢明月也走到了末路。
我怔怔地望着房梁,心头一片空茫。
恍惚间竟想起从前深宫里的自己,不必提防阴谋,不必权衡利弊,整日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从不知皇权争斗是这般噬人的修罗场。那时身边所有人都还在,小竹时时伴在身侧,一声呼唤便笑着应声而来。谢明月还是那只高傲的孔雀,每次挑衅自己总能被堵的哑口无言。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带着无尽的愁绪,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去找赵岑商量诱捕谢荣真事宜。
“谢荣真心性多疑,寻常的粮草诱饵,他一眼便能识破。”我指尖点在舆图上,缓缓道出全盘谋划。
“咱们需设三层圈套。第一,放出一支受损粮队的消息,佯装押运仓促、防备疏漏,故意让他的探子截获;第二,再传一道假军令,命主营抽调兵力前去支援别处,刻意营造大营空虚的假象,引他动心出手;第三,粮队行进路线是一条佯路,真正的伏兵,全部埋伏在通往昭、宣两国交界的山道两侧,一步步赶着他往交界荒原退。”
赵岑目光一亮,随即颔首:“谢荣真素来谨慎,不会轻易和我大营主力硬碰,见前路可逃往宣国,多半会往那边突围。只是谢荣真和大朔暗中订下交易,大朔不会坐视他被我们生擒,极有可能派兵半路驰援。”
我微微点头,眼底沉静:“来北疆之前,我事先与宣国国君传过信。并特意叮嘱,宣国的人马除了把守昭宣边境,还要防备大朔的追兵,一旦朔军赶来阻拦,便替我们拖住。”
计划一步步落地。谢荣真果然半信半疑,先派小队人马探路,几番试探之后,才亲率众人劫掠粮队。待到他发觉粮队是空壳,已然深陷圈套,身后退路尽数被赵岑的兵马截断。
他只能如我们预判一般,朝着昭、宣交界突围。随行护着他的几名大朔死士悍不畏死,留下来拼死阻拦追兵,一番血战之后尽数被围杀。
荒原长风卷着黄沙掠过。谢荣真策马狂奔,一路冲到昭宣交界,本以为跨过去便能逃入宣国地界,得以喘息,更笃定大朔的援军很快便能赶到,帮他脱困。
可当他猛地勒住缰绳,抬眼一望,前方荒原之上,一支严整的宣国军队静静列阵,早已封死越境的通路。
他脸上原本急于奔命的狂喜瞬间僵住,眼底飞快翻涌惊怒,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目光来回扫过前后两面兵马,喉间低低笑了一声:
“好一个连环局。先是虚设粮队诱我出手,再断我后路,还早早在边境布下伏兵……看来你们在上京之时,便已经筹谋妥当。”
谢荣真抬眼,视线落在阵前那一身玄色龙甲的卫树礼身上,瞳孔骤然一缩,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一路只顾甩开身后追兵,全然不曾提防边境这边。想不到啊卫树礼,竟是你们预先埋下的后手。我与大朔有约,朔军片刻便至,你们当真敢在此地围我?”
他勒马缓缓转身,看向我与赵岑策马而来的方向,唇角扯出一抹桀骜的冷笑:“别忘了我身后有大朔相助,今日只要他们赶到,胜负便还未可知。”
远处荒原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轰鸣,尘土高高扬起。
我抬眼远眺,黑压压一队朔骑冲破烟尘疾驰而来,却在距离交界尚有一段距离之时,被卫树礼麾下军队横截拦住。
卫树礼勒马立在阵前,玄甲之上鎏金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抬手示意,宣国兵士持矛横起,结成一道坚壁,不打算放朔军再往前半步。
朔军为首将领高声喝喊:“速速让开!大朔要接谢荣真离开,此事与宣国无关!”
卫树礼的声音隔着旷野传来,沉稳而带着一国之君的威压,不容置喙:“此地乃昭宣交界。今日昭国捉拿要犯,是昭国内务。朕奉与昭国的密约驻守此处,任何人不得越界干预。”
两边兵马剑拔弩张,呼喝之声随风飘到我们这边。
谢荣真听见后方对峙的动静,眼底重燃几分希望,脊背微微挺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赌局未输的傲然:“听见了吗?他们不会弃我不顾。佑安,不如放皇兄离开,往后皇兄可以替昭国牵制大朔,这笔买卖,你未必吃亏。”
我轻轻一扯缰绳,驱马向前几步,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谢荣真,大朔保你,不过是看中你手上的情报与势力。一旦你失去利用价值,弃子不过转瞬之间。今日宣国国君亲自拦住援军,你已经没有筹码继续谈条件。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赵岑的将士缓缓收拢包围圈。
谢荣真环顾四周,后路是昭国重兵,前方是宣国国君亲守的边境防线,身后远处,朔军被卫树礼死死拖住,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突围过来救他。他握着腰间刀柄的指节渐渐发白,面上那一份从容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手,“锵”的一声将腰间长刀抽出,刀锋映着日光,泛出凛冽寒光。
“束手就擒?我谢荣真半生游走诸国,从来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身下骏马长嘶一声,径直朝着包围圈一处相对薄弱的方位猛冲过来,刀锋直劈最前排的昭国兵士。
“拦住他!”赵岑一声令下,身侧数名精锐侍卫立刻挺枪迎上,兵器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
我稳稳坐在马上,静静看着他拼死突围的模样,没有上前。
另一边,朔军见谢荣真已经动手,更加焦躁。领头的朔将高声呼喝,下令麾下骑兵强行冲锋,想要冲破宣国的防线前来接应。马蹄踏地,大地震颤,可卫树礼的阵列纹丝不动。
卫树礼抬手,声音清晰传遍两军阵前:“持盾,结阵。敢越线者,格杀勿论。”
宣国士兵盾矛相扣,结成密不透风的防线,朔骑几番冲锋,都被硬生生挡回,旷野之上呐喊厮杀之声此起彼伏。
谢荣真一番猛冲,身上已经添了两处伤口,血色浸透衣衫。他挥刀逼退身前之人,余光瞥见朔军冲锋受阻,心知再耗下去,援军不仅冲不过卫树礼的封锁,还可能出尔反尔,放弃救他。
他猛地调转方向,竟舍弃突围出包围圈的想法,策马朝着我的方向直冲而来,刀尖直指于我。
“皇妹,对不住了!”他嘶吼出声,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拿住我做人质,今日便能全身而退。
赵岑面色一变,立刻策马横挡在我的身前,长剑出鞘,迎上谢荣真劈来的一刀。“休想伤公主!”
两兵相接,巨大的力道震得赵岑手臂微麻,战马踉跄半步。谢荣真借着反震之力,还想绕开赵岑继续向我攻来,几道长矛同时从侧边刺出,封住了他所有去路。
卫树礼见我们打的焦灼,便拉弓搭箭对准了谢荣真。我以为他要反悔,急忙大喊一声:“不要伤他性命!”
箭矢擦着谢荣真的额角一闪而过,削去他一缕头发。
他的这一分神,给了昭国士兵可趁之机。
谢荣真被孙副将一枪挑落下马,紧接着士兵一拥而上,死死扣住他的臂膀,将其双手反剪至身后,压着他跪倒在我的马前。
我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地上细碎黄沙,缓步走到谢荣真面前。
他身上衣袍早已破烂不堪,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发丝凌乱,却不肯低下头颅,一双眼仍旧桀骜地盯着我,不见半分认输。
我垂眸看向他,声音平稳:“谢荣真,你输了。”
他低低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苍凉,嘴角溢出血丝:“是我低估了你,也低估了卫树礼与你之间的盟约。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只是……大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身后远处,朔军望见谢荣真被俘,冲锋的势头猛地一顿,阵中一片哗然。整片战场竟诡异的安静下来。
我抽出腰间的短刀,金属出鞘的清响刺破荒原的风声。
“你想杀了我?”谢荣真语气夹杂着明显的慌乱。“我可是你亲兄长,这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此刻,他竟然妄想用亲情来打动我,可笑!
我直勾勾的盯向他,开口道:“灵儿,你还记得吗?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为何要杀她,后来才明白,定是她发现了你与外邦勾结之事,所以你便要杀人灭口。”
我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
“还有小竹,这,便是令她身亡的那把短刀。我可是一直好好保管着呢。”我抬手,锋利的刀刃在谢荣真脸上划开了一道血口。
谢荣真吃痛,想要闪躲,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以及江秧,你与江丞相拿她作为权力的牺牲品,替你们掩埋背地里肮脏的勾当。幸运地是,你最后没得手。”
“为了权力,你选择牺牲爱情与亲情,小家与大国。可最后,你得到了什么呢?如今,也只能成为这荒原上的一只野鬼罢了。”
我右手持刀,狠狠地将刀尖推入他的心口。刀锋没入皮肉的闷响混着荒原呼啸的风声一同响起。
谢荣真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放大,口中溢出一缕腥甜的血沫,原本还强撑着不肯低下的头颅,无力地往前垂落。
他喉间嗬嗬作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漏出几声破碎的气息,四肢重重一沉,再无生机。
我缓缓抽回短刀,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淌落在黄沙之上,很快便□□燥的沙土一点点吸了进去。
但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再次将刀猛地刺入谢荣真的胸膛,这下他再无半点反应。
小竹说过,杀人时不能心软,一定要记得补刀。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响。押着谢荣真的几名兵士全都屏息凝神,谁也不曾料到我竟会亲自动手,一时间无人敢出声。
远处朔军阵营看见这一幕,瞬间骚动起来。可在宣国的严防死守下,前进不了分毫,只能不甘心的勒住缰绳。阵阵怒骂隔着旷野传了过来。
赵岑快步走到我的身侧,目光落在谢荣真倒在地上的尸身上,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公主,谢荣真一死,朔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边境恐起战火。”
我垂眸,静静望着脚下谢荣真的尸体,心底积压许久的恨意终于宣泄出来,只觉得畅快极了。
“哈哈,哈哈哈——”我笑得肆意极了,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卫树礼勒转马缰,单人一骑脱离宣国大军的阵列,踏着满地黄沙向我这边行来。身后的军队依旧持盾列阵,严密盯着朔军动向,丝毫不敢松懈。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我面前停下。他翻身下马,玄色战甲上还带着沙场的风尘,目光先扫过地上谢荣真的尸身,而后落回我的脸上。
“谢佑安,你笑得真丑。”
我就知道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当了皇帝还是这样。
“哦。”我不甚在意。
卫树礼被我的话噎了一下,继而道:“谢荣真狼子野心,挑起诸国纷争,死不足惜。只是他与朔国关系匪浅。身死的消息传回朔国都城,朔王必定以此为借口,大举兴兵来犯。”
风卷起黄沙掠过旷野,远处朔军阵中不断传来兵士的呐喊,人人手按兵器,虎视眈眈。
可预想之中冲锋的号角迟迟没有响起。
方才暴怒拔剑的朔将,被身后一名黑衣信使模样的人急急拽住。那人自怀中取出一封书帛,双手递上。朔将匆匆展开阅罢,面上激愤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眉头死死拧起,几番抬手,终究缓缓收了长剑。
卫树礼目光敏锐,一眼捕捉到朔军阵中的异动,眉峰微蹙:“不对劲,他们好像收到王都传讯了。”
“这么快?”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不多时,一名朔军骑兵策马出列,行至两军之间的空地,高声喊话,声音隔着风沙清晰送到我们耳中:
“朔王有令!谢荣真私自谋划布局,诸多举措未曾禀明王上,乃是私自行动,早已是朔国弃子!他的生死,与大朔无关!我军即刻拔营退兵,不再为此人动干戈!”
一句话落,旷野上刹那间静了。
赵岑猛地一怔,低声惊道:“什么?朔国竟然直接舍弃了谢荣真?”
卫树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原来如此。谢荣真看似权柄在手,说到底,不过是朔王抛出来的一枚棋子。赢了,朔国坐收渔利;一旦败局已定,便立刻弃掉,绝不因为他一人,贸然和昭、宣两国同时开战。”
我垂眸看向黄沙之上谢荣真冰冷的尸体。他机关算尽,赌上亲情、性命与两国的战火,到最后,他信任的大朔,轻轻松松便将他抛弃。
他拼尽一切想要换来的权势,朔王从来没有真正交付于他。
朔军阵中号角吹响,士兵虽仍有不甘,却只能遵令调转马头。黑压压的骑兵队伍缓缓后撤,扬起一路黄沙,渐渐向着朔国边境深处退去。方才一触即发的大战,就这样消弭无形。
卫树礼望着朔军退走的方向,低声道:“朔王隐忍果决,能毫不犹豫舍弃心腹之人,此人比谢荣真更加难对付。朔军暂时退兵,不等于风波到此结束。”
我轻轻点点头:“谢荣真的仇是了结了。只是往后,我们要提防的人,换成朔王了。”
卫树礼重新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朔军退去,我军也不必继续在此久驻。我会留斥候继续探查朔国动静,一有异动,即刻传信给你。”
“好。”
卫树礼翻身上马,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个,你真不考……”
我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那匹马受了惊仰起身子差点把卫树礼颠翻在地。
“哎哎哎,谢佑安,你——”马儿载着他向前奔去,这句话到底是没有说完。
“啧啧啧。”白无常又在咂舌。“你现在不是已经除掉内忧外患了吗?怎么昭国还是亡了?”
我极其无语地指了指上天,摊手道:“怪老天爷不开眼喽。”
昭国的安定只维系了一时,真正的噩梦很快到来。
我回上京的路途中,收到兰庭笙的来信,族中有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过几日便返回上京,到时再将玉簪还给我。
兰庭笙的治理能力极好,我接手朝中事务时只觉得轻松极了。
可平静的生活并未维持多长时间。
一连几夜,昭国多地的夜空接连出现异象,一团团赤红的陨石碎火划破夜幕,重重坠落在境内山野之间。陨石落地之后并无猛烈爆炸,只漫出一层淡淡的红雾,随风悄无声息地往四周的城镇村落飘去。
凡是吸入红雾之人,心智便会慢慢被迷惑。原本温和的百姓会无端暴怒,亲人之间猜忌反目;地方官吏心神恍惚,决断偏执;就连驻守各处的兵士,心底也不断翻涌着莫名的凶戾。
早朝时,就天降异煞之事,朝臣们议论纷纷。
有人说是上天降罪,只因朝中出了奸佞,须得献祭罪人方能平息灾厄;有人道是妖魔现世,应当广请方士、设坛作法,驱走邪祟;更有一批老臣暗自揣测,这场诡异灾变,是边境大战引来的凶兆,矛头隐隐指向刚刚平定外患的我。
一道道加急奏报从各郡县送往王都,消息越传越骇人。城西的村落,邻里仅仅因为一句口角,便拔刀相向;南边守营之中,数名士卒无端争执,竟闹出了死伤。红雾还在顺着河谷缓缓蔓延,受灾的地界一日比一日更广。
李内侍捧着新送到的急信,快步来到我面前:“公主,国都附近也观测到红雾。城郊已有数人出现性情狂躁之状。”
“传令下去,各城关口严加盘查。凡性情突变、无端生杀心之人,单独安置隔离,不可放任在市井之中。”我沉声吩咐,“另外,派出精干斥候,去往陨石坠落的地点细细探查,查清红雾究竟因何而生。”
下了早朝,刚回到我的昭德殿,加急书信便递到我手中,落款是兰庭笙。
我拆开信封,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信中言江南数郡已经发现红雾漫入,多地百姓性情躁动,乱象四起,他只能留在当地稳住地方局势,一时半刻,无法动身返回上京。
指尖捏着信纸,心头又添一层沉重。兰庭笙本是我可以倚重之人,如今却被江南的红雾绊住脚步,偌大上京只留我一人坚守。
一连数日,都找不出这红雾蔓延的缘由。
这天,李内侍神色焦急入内禀报:“公主,上京城内的红雾一日浓过一日。不少街坊邻里无端争吵斗殴,禁军之中,也已有几名士卒性情大变,动辄暴怒。”
我轻轻颔首,正要开口吩咐应对的举措,脑海之中忽地掠过一阵燥热。
心底无端翻起一股戾气,方才还冷静的心思,猛地生出一股想将周遭吵闹之人尽数喝止、甚至杀伐立威的冲动。我指尖攥紧,指节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连我,竟然也开始受红雾侵扰。
我闭了闭眼,强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躁意,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方才翻涌上来的凶戾稍稍退去,可心底依旧残留着一丝难以平复的焦躁。
突然,门外侍卫匆匆入殿跪拜,高声传报。
“公主,门外有一老者,自称是地仙传人,特地赶来上京化解红雾灾厄,求见公主。”
我眉峰一蹙。地仙传人?红雾降临之后,上京内外招摇撞骗的方士数不胜数,个个都声称能驱邪消灾,到头来全是些欺瞒百姓的伎俩。我本打算直接下令将人驱走,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躁却又隐隐一动,话到嘴边顿住。
“传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素色宽袍的老者缓步踏入厅堂,须发皆白,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江湖术士的浮躁。
他行至殿中,并不行朝臣跪拜大礼,只是微微拱手。
“老朽特来消解红雾惑人心神之祸。”
我目光沉沉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举国无数能人异士都寻不到压制红雾的法子,老先生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老者淡淡一笑,没有急于辩驳:“公主不妨亲眼一看。”
恰好这时,外面押进来一名被红雾迷了心智的守卫。这人方才在宫中持刀追砍旁人,被禁军制服押来,一路上还在不断嘶吼挣扎,双目赤红,力气大得需要四名兵士合力才能按住。
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张黄纸,提笔飞快画了一道符箓,将符纸投入一碗清水之中。黄符遇水便缓缓化开,清水微微泛出浅淡的金辉。兵士掰开那发狂守卫的下颌,将符水尽数灌入口中。
不过数息之间。
男子还在嘶吼的嗓音一点点低了下去,赤红浑浊的眼眸慢慢恢复清明,四肢不再剧烈挣扎,垂落双手,茫然看着四周,像是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狂行凶之事。
满堂皆是一静。
李内侍惊得上前半步,低声道:“竟然……真的起效了。”
我坐在主位上,望着那已经恢复平静的男子,心头震动,却依旧不敢全然放心,心中半信半疑。这效果来得太过立竿见影,反倒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
我不动声色,指尖紧紧攥住扶手,心底那股被红雾催生的躁意,又悄悄浮了上来。
我抬眼看向老者,缓缓开口:“仙人的符水可暂压狂乱。只是,这法子,能长久护住上京,消去漫天红雾吗?”
老者垂眸轻轻抚着长须,面上不见半分得意,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符水只能压下已经发作的心魔,是治标之法,消不散漫在天地之间的红雾。只要异煞之气还在,新受侵染之人依旧会狂乱。想要彻底根除这场灾厄,另有治本之策。”
我身子微微前倾,将方才心底生出的几分疑虑暂时压到一旁:“是何办法?”
“红雾根源,是坠落于昭国山野之中的陨星,星骸蓄满煞力。需寻一处高台设下大阵,取一滴身负至贵气运之人的心头精血作为阵眼,引大阵之力,将整片国土上的红雾尽数收归星骸之中,灾劫便可平息。”
厅堂之内静悄悄的,只余下他平缓的话音。
李内侍脸色一变,立刻出声:“至贵气运之人,难道是……”
“正是摄政公主。”老者抬眼直直望向我,目光沉静无波,“公主代君摄政,掌一国权柄,身负昭国的国运,唯有公主的精血,能催动此镇煞大阵。只需要一滴心头血,不伤公主性命,便可救举国苍生。”
一滴心头血,便可平息漫天红雾。
这个条件太过诱人。连日来红雾扰心,境内各处不断传来死伤的奏报,兰庭笙困守江南自顾不暇,所有重担全都压在我一人肩头。
心底被红雾催生的疲惫与躁意疯狂翻涌,我几乎想要立刻应下。
老者静静看着我,像是早就料到我不会立刻应允,语气依旧温和:“公主大可三思。城中狂乱之人越来越多,红雾一日浓过一日,再拖下去,上京迟早会彻底失控。到那时,外邦强敌嗅到昭国内乱,大兵压境,便是亡国之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方才喝过符水、眼神木然安静的守卫,补充一句:“若是公主心中仍有疑虑,老朽可以继续供给符水,分发上京各处,暂且稳住城内百姓与禁军,为公主争取思量的时日。”
我缓缓靠回座椅,胸腔起伏,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一边是举国生灵亟待拯救,眼下唯有他拥有压制红雾的手段;另一边是老者身上那层看不透的诡异,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
“容我斟酌几日。”我沉声开口,“符水一事,还请国师先供给禁军,稳住都城秩序。只是,所有符水分发之前,必须由我的人一一查验。”
老者微微躬身,从容应下:“谨遵公主之令。”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厅堂门外,李内侍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公主,此人来历不明,当真要将符水分给禁军?万一符水藏有别的隐患……”
“我知道风险。”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可眼下,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快速稳住上京的乱象。派人紧跟着他,彻查他的出身来历,还有他画符所用的材料,全部细细核查。另外,继续派人探查陨石坠落的山谷,一刻也不能停下。”
窗外,红雾又厚了几分,把日光浸成浑浊的淡红色。
老者果真每日按时送来符水。只是派去查探他来历的探子却一无所获,此人在城内凭空出来,仿佛真的是地仙的传人。
短短两日,上京的风气悄然变了。原先在街上动辄斗殴、怒目相向的百姓,喝过符水之后便安静下来,只是神色淡淡的,很少再有大喜大怒。
大街小巷,到处都有人称颂老者乃是天降仙人,前来拯救昭国。
可对我的议论,也慢慢多了起来。
流言辗转传入宫中,不少人私下言说,是我贪恋权位,吝惜一滴心头精血,迟迟不肯主持大阵,眼睁睁看着红雾继续祸乱国土。一道道朝臣的奏疏递来,措辞委婉,皆是劝我以天下苍生为重,尽早设坛祭煞。
北疆传回探报,朔国边境的驻军调动愈发频繁。江南那边兰庭笙送来的书信间隔越来越长,信里只写江南郡县红雾蔓延,乱象四起,他实在无法抽身北上。
红雾日复一日侵蚀着我的心神。白日尚能强撑着临朝理事,一到深夜,心底的暴戾、倦怠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喝下符水后,我又开始变得内心麻木,无端生出厌弃一切的念头。
更可怕的是,我对符水的依赖性越来越强,几乎成瘾。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夜深人静,我屏退左右,借着一盏孤灯,铺开素白信纸。
不谈朝堂纷乱,不写举国灾厄,不提半分绝望疲惫。字字句句,唯独袒露我隐忍许久、从未敢言说的心意。
提笔落款,我指尖微僵,心底酸涩翻涌。
这封满纸情衷的私信,是我如今困顿绝境里,唯一纯粹、无关于家国权位的真心。
我将书信仔细封好,遣亲信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兴许我等不到他的回应了,但只求他平安知晓,我藏了数年的心意。
送信人离去后,我收拾好所有柔软心绪,重覆一身冰冷沉静。
孤身移步静心观,寻那名地仙传人。
见 到老者的那一刻,我声音平静,再无半分犹疑:“我答应你,配合布阵。”
老者抬眸看我,目光幽深,似看穿我心底的孤注一掷。
他缓缓开口:“布阵需得天时高地,煞气方能尽数归墟。明夜子时,我在皇城城楼等你。此事了结,举国灾雾自会消散。”
我默然颔首。
红雾漫遍皇城夜色,前路茫茫无归。
一封诉尽余生情钟的信,一场夜半城楼的孤赴之约。
我已然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