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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銮断孽,朔漠诛亲 话音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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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长寿宫厚重的殿门便被人推开,一阵冷风吹挟着雨丝卷进来,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领头的内侍一身玄色官袍,身后跟着数十名侍卫,直往内殿而来。他垂手对着榻上的太后遥遥一拜,目光却飞快扫过我,声音平淡无波:“公主,贵妃娘娘向陛下请旨,宫中近日灾祸频生,太后久病不起,疑有巫蛊厌胜作祟。奉圣谕,各宫都要逐一搜查,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我缓缓站起身压着声音道:“太后在此安养,不宜喧哗。要搜我的宫殿,我随你们过去便是,不可在长寿宫内搅扰。”
内侍微微躬身:“公主深明大义。只是圣命难违,为证清白,公主殿中大小物件,都要一一查验。”
我吩咐小竹留在此地好生看护太后,万一我真出了什么事,太后也可护她一命。
而我自己则转身跟着一行人踏入绵绵冷雨,一路往我的宫殿走去。雨水打湿宫道,裤脚浸得冰凉,沿路宫人都躲在廊下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踏入殿门,侍卫立刻四散开来,翻箱开箱,锦被、妆奁、书匣全都被粗暴地扯出来,珠玉首饰散落一地。守殿侍女又急又怒,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侍卫一把推开。
我立在殿中静静看着。思考着对策。柔贵妃今日行径如此高调,无非是事先笃定定能在我的殿中搜寻到她想要出现的东西。至于这东西如何出现,我不得而知。
不多时,一名侍卫从床底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裹住的小包,高声喊道:“找到了!床底搜出一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到油布包上。领头内侍快步上前,亲手一层层拆开油布。
预想之中扎满银针的厌胜人偶并未出现,反而静卧着一颗寻常的夜明珠,色泽温润,在昏暗殿内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
内侍明显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似乎和心中预想之物完全不同。他眉头紧锁,捧着夜明珠转头看向我,语气依旧带着审问:“公主,床底藏着用油布包裹的宝珠,不知是何缘故?”
我也愣住了。我的寝殿之中,从来没有这样一颗夜明珠。
满殿僵持之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环佩碰撞的声响。谢明月提着裙摆踏入殿门。
“怎么了这是?”
内侍将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谢明月。
“不过是一颗随处可见的夜明珠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审问?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宫人行了偷窃之事,怕被人发现藏匿于公主床底,之后迟迟未寻得合适时机拿出而已。单凭一颗珠子,哪里能定谢佑安的不是。”
谢明月不屑的眼神先是扫过众人,后停在内侍身上,继续道:“又或者,你觉得我大昭的公主穷酸到连一颗珠子都能护得跟心肝宝贝似的?”
内侍闻言,面上一阵青白交错,连忙躬身拱手,慌忙赔罪:“是奴才失言,是奴才考虑不周,还望公主恕罪。”
谢明月冷哼一声,带着公主与生俱来的骄矜。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殿中一众侍卫,朗声道:“既然是奉旨彻查厌胜之事,不可厚此薄彼。佑安妹妹这里已经搜完,那便顺道,去本宫的寝宫也搜上一搜。”
话音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谁都没料到她竟主动提出要搜自己的宫殿。
她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进了我的殿门,各样摆件、妆匣书卷,一概不许胡乱翻动。若是谁敢摔碎了我的物件、乱碰了我私阁里的东西——”
谢明月微微顿住,眼尾轻轻一凛:“后果你们担待不起。”
内侍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连连应是:“奴才记下了,定当约束手下,小心行事,绝不胡乱触碰公主的物件。”
“走吧。”谢明月不再多留,提着裙摆率先转身踏入廊下的雨雾之中。
一众侍卫、内侍面面相觑,只得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随着她离开这座殿宇,往她的寝宫方向行去。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我立在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头浮起一层难言的疑惑。谢明月明明素来不喜我,方才又是出言替我解围,又主动请人搜查自己的住处,她到底是图什么?
而另一处宫殿,柔贵妃听完心腹内侍的禀报,一把将茶盏狠狠掼在青砖地面。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青瓷碎裂之声刺耳,滚烫的茶水溅湿她裙摆边角。
她精心筹谋许久,本想借着厌胜一事,趁太后病重,一举将我除去,谁料床底的布偶凭空不见,取而代之的仅仅是一颗无关紧要的夜明珠。好好的一局棋,平白被人从中搅乱。
柔贵妃指尖攥紧帕子,眉宇间满是戾气,反复追问内侍搜宫的全部细节,当听见是谢明月当众出言帮我解围,还主动带着侍卫前去搜查自己寝宫的时候,她愣了片刻,随即心头怒火更盛。
“是明月……竟是她。”
她最清楚自己女儿的性子,平日里虽常常同我争执,都只是女孩子间争强好胜的拌嘴。可若让谢明月去干杀人买命之事,她定是十分不愿的。
柔贵妃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这一场苦心布局,竟是折在了自家女儿手里。她有心唤来谢明月好生训诫,可此事不能摆上台面,一旦挑明厌胜布偶一事,最先受牵连的便是她自己。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将殿内一众宫人尽数斥退,独自在殿中闷坐了大半日。
这场春雨一连落了数日,终于一日清晨,云层散去,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在宫墙琉璃瓦上,久阴的天放晴了。
长寿宫也传来喜讯,太后的病情稳住,日渐好转,已经可以起身坐卧。太后心情舒展,便下了懿旨,于御花园设一场春日宴,邀皇室宗亲、朝中重臣携家眷入宫赴宴,同赏春光。
御花园繁花盛放,桃枝漫出粉白的花簇,流水绕着亭台蜿蜒,丝竹之声悠悠扬扬。席间宾客言笑晏晏,我坐在席位之上,目光不经意扫过席间众人。
柔贵妃陪侍在太后身侧,面上是恰到好处温婉的笑意,仿佛前些日子搜宫一事从未发生。谢明月坐在不远处,瞧见我望过去,面上浮现一抹不自在,飞快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杯小口抿着,装作不曾看见。
江丞相也带着家眷前来赴宴。江秧虽因错认待在乡下十几年,却生得清秀文静,举止娴雅,安静坐在女眷席位上。
宴席过半,不少贵女起身,沿着湖边游赏看花。湖边的青石路面沾着水汽,略有些湿滑。忽然之间,湖边传来一声惊呼,众人齐齐转头看去——江秧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直直朝着湖水坠了下去!
“快救人啊!江小姐落水了!”
满场顿时一片哗然。
离湖畔最近的是我的皇兄谢荣真,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快步冲上前,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湖水之中。春日湖水寒凉,他奋力划水,一把托住江秧,拼力游回岸边。
二人浑身湿透,江秧一身罗裙紧紧贴在身上,鬓发散乱,湿衣之下身形隐约显露。皇家贵女、大臣家眷都慌忙侧过身子。丞相夫人快步上前,急忙取来斗篷裹住自家女儿,脸色铁青。男女二人湖畔相拥出水,肌肤难免触碰,江秧的名声,已然受损。
谢荣真同样浑身滴水,他低声吩咐宫人好生护送江秧回偏殿更衣,自己简单打理了衣衫,神色沉静,没有半分张扬。
宴席草草散场。这件落水风波,很快就在赴宴的贵族之间悄悄传开,不少人暗自唏嘘江秧命途坎坷。
谁都不曾料到,当夜,谢荣真单独求见皇帝。
他直言春日宴上救起江秧,二人有了肌肤之亲,江秧品行端静,他心生爱慕,愿求父皇允准,迎娶江秧为皇子妃。
皇帝听闻前因后果,沉吟许久。
对于这个儿子,他虽不喜却因着先皇后而心生几分愧疚。再加上多年来自己多有忽视,前天晚上还梦见先皇后在梦里朝他大声埋怨为何苛待自己的一双儿女。最重要的是,江丞相在朝中根基深重,若是谢荣真与江家结亲,可以与柔贵妃身后的苏家相制衡。
皇帝揉了揉眉心,这两年明显感到自己身体大不如从前。他不得不考虑立太子一事。柔贵妃一连害死了他两个儿子,自个的肚子却不争气,到如今只剩下一个谢荣真,自然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
立太子首先需要谢荣真培养自己的势力,江家的助力是谢荣真进入朝堂的重要一步。
皇帝在心里盘算一番,最终应下此事,第二日下了赐婚圣旨。
圣旨颁布之时,众人只当是落水一事之后,皇子心存仁善、心生情意,顺理成章求娶,我却心中一寒。
那日我坐在亭中,亲眼看见了湖畔的一幕。江秧落脚的那块青石,位置靠内,并没有积水湿滑的痕迹。她那一下失足,谢荣真又恰巧及时相救,未免太过蹊跷。
我心中疑窦丛生,当即遣心腹暗卫盯紧谢荣真的一举一动,却发现近日他与江丞相府来往甚密。几日后,暗卫寻机截下一封书信,连夜交予我。
屏退左右,我独自在灯下展开信函,目光只落在开头一行,一股寒意便顺着脊骨直窜上来。
信上字迹是江丞相的亲笔,字句隐晦,却字字千钧:
春日之计已成,婚约定下。待殿下登临大宝,许我江家世代公卿,长子入掌禁军,小女侍奉身侧。江氏一族,举全族之力,必助殿下收拢朝中文武,只盼殿下他日大业得成,莫负盟约。
短短数行,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果然不是意外落水。春日宴湖边那一场险情,本就是谢荣真同江丞相早早商定好的一局。借落水一事造就肌肤之亲,顺理成章促成婚事,江家拿女儿的姻缘做赌注,押上整个家族的势力扶持谢荣真夺得帝位,只待他日坐看天下,兑现许诺给江家的权柄。
只是这件事江秧可清楚?在乡下受了十几年的苦,回到丞相府还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就被亲生父亲当做朝堂博弈的筹码,拱手送与皇子。
我不免又想起了可怜的七皇姐。这深宫之中,世家之内,女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生来便是攀附权贵、维系家族荣耀的棋子,婚事、荣辱,全都握在父兄手中。江秧看着性情乖巧,可她心底,是否心甘情愿踏入这一场暗流汹涌的争夺,陪着谢荣真赌上整个前程?
指尖捏着薄薄信纸,纸页几乎要被我攥出折痕。谢荣真素来深入简出,在父皇面前一直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谁能想到暗地里竟筹谋得这般深远。
烛火轻轻晃动,将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我缓缓将密信折好,收进锦袋之中。
心底五味杂陈。谢荣真是我的亲皇兄,一母同胞,若是他日他能够登临帝位,于我而言本是一件幸事。
可一想到江秧,那个自小在乡野吃苦、刚刚才回到丞相府的姑娘,本该拥有自己的姻缘与人生,却成了这场夺嫡博弈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落水、相救、赐婚,一步一步,全都被安排妥当。她的名声、往后半生的喜乐,尽数化作江家和皇兄交易的筹码。
我不禁问自己,我当真可以装作一无所知,静静等着皇兄借着江家的势力,一步步踏上那条至尊之路吗?
皇位之争,从来免不了牺牲。可这般将一个女子的一生精心算计,我只觉得一股寒意慢慢漫上四肢百骸。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兄长,一边是被蒙在鼓里、命运不由己的江秧。我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到底应当作壁上观,还是要将这件藏在水面之下的谋划揭开。
一夜辗转,心绪纷乱,直到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我依旧没有拿定主意。
晨起刚梳洗完毕,小竹匆匆入内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惊惶。
“殿下,大皇子过来了,现下已经到殿门外。”
我心头一震。谢荣真素来极少踏足我的宫殿,今日前来,实在太过突然。
“快请。”
话音未落,一道素色身影已经缓步踏入殿中。谢荣真一身月白锦袍,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往日里温润疏离的模样。屏退左右,殿中只剩我们二人,他抬眼望我,语气笃定,没有一丝迂回。
“皇妹,你看过江丞相那封密信了。”
我背脊一僵,抬眸看向他,没有否认。
他轻轻一笑,并无被人截获密信的恼怒,反倒从容开口:“我早知你心思敏锐,湖边那一场落水,这般手段本就瞒不住你。那封信,是我故意让人送到你手上的。”
我心中惊涛翻涌,原来暗卫截获信件,从头到尾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不是不慎泄露,而是主动将盟约摊开在我的眼前。
“我来,是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谢荣真向前半步,目光郑重,“你聪慧,又深得太后疼惜,有你帮我,大事可成。”
我攥紧袖中藏着密信的锦袋,压下翻涌的情绪,直直望向他,开口发问:“既然要我助你,那你如实告诉我,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听见我的问话,谢荣真脸上从容的笑意缓缓敛去,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像一块寒冰砸落心底。
“我要先除的不是朝中与我作对的大臣,是柔贵妃。你还不知道吧,她这些年一直在给父皇服食慢性毒药。药性缓和,旁人只当父皇是年岁渐长、身体日渐衰弱。待父皇龙驭宾天,她便要扶持她的弟弟苏乔坐上皇位,大昭江山,将要改姓苏。”
我猛地屏住呼吸,此前眼线送来的密报,原以为只是猜测,没想到竟从皇兄口中得到证实。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谢荣真眼底冷光沉沉,“此件事于我,早已不只是皇位之争。若是任由柔贵妃的计谋得逞,这天下,便要落入外戚手中。”
我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谢荣真,沉声追问:“既然你已知晓柔贵妃狼子野心,意图扶持苏家窃国。那你接下来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
谢荣真垂眸立于殿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仿佛早已将所有利弊权衡得滴水不漏。
他抬眸看向我,语气沉稳笃定,毫无半分愧色:“柔贵妃外戚势大,苏家把持朝堂半数权柄,仅凭我与江家之力,不足以连根拔除。我已暗中联络大朔王室,达成密约。”
我心头一沉,预感到最坏的结果。
他字字清晰,砸得我耳膜轰鸣:“待我扳倒柔贵妃、稳住朝局,顺利登临帝位,便尊大朔为宗主,昭国永为大朔藩属。岁岁纳贡,世代臣服。借大朔铁骑,压下朝中所有反对势力,坐稳万里江山。”
“你说什么?!”
我猛地后退一步,浑身血液几乎逆流,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亲皇兄。
藩属国。
世代臣服。
堂堂大昭,立国百年,疆土辽阔,臣民百万,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中原大国,何时要卑躬屈膝,依附外族蛮夷?
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意与屈辱:“谢荣真!你疯了?!”
“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神色未变,语气冷静得可怕,“一时屈膝,换万世帝座。只要我能掌权,日后休养生息,未必没有翻身之日。比起江山易姓、落入苏家外戚之手,臣服大朔,已是最好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我几乎气极反笑,眼底瞬间红了,“是以举国尊严、万民脊梁为代价的结局吗?!”
我看着他,只觉得眼前之人陌生得可怕。他算计朝臣、算计皇权、算计无辜的江秧,如今更是要算计整个大昭的社稷苍生。
“江秧无辜,你利用她的清白与一生,我尚且心存芥蒂。可你今日,要拿祖宗基业、举国颜面换取你的帝王位!”我字字铿锵,满是心寒,“皇兄,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安定江山,你想要的,只是至高无上、无人能及的权力罢了。”
谢荣真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褪去所有温和,目光锐利地望着我:“皇妹,你身在深宫,看得太浅。朝堂腐朽、外戚专权、边境动荡,我若不兵行险招,大昭迟早分崩离析。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稳住大昭!”
“屈膝外族,俯首称臣,这叫稳住大昭?”我直视着他,寸步不让,“这是卖国求荣!是百年基业最大的屈辱!祖宗打下的江山,从来只有战死的将士,没有屈膝的君主!”
我们兄妹二人从未有过半分争执,今日却彻底撕破和气。
殿内气氛僵硬冰冷,昔日血脉温情荡然无存。
谢荣真盯着我良久,眼底掠过失望、隐忍与一丝冷意。他缓了语气,似还想劝我:“我本将全盘谋划告知于你,是信你、盼你助我。你聪慧通透,该懂何为大局。”
“我不懂。”我冷冷错开目光,心底一片冰凉,“我只懂,大昭子民,不跪外邦!我绝不会助你,做这辱没祖宗、愧对天下的交易。”
他深深看我一眼,最后敛尽神色,恢复了淡漠疏离。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寒凉,“你我兄妹,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
偌大宫殿,只剩我一人伫立原地。窗外晨光正好,洒落满地明媚,我却只觉得通体冰寒。
原来深宫权谋,从来不止后宫诡谲、外戚作乱。
我亲兄的野心,远比柔贵妃的狠毒,更让人心寒刺骨。
一边是欲让江山改姓苏的外戚毒妇,一边是甘愿俯首大朔、以举国尊严换帝位的亲皇兄。
左右皆是深渊。
我缓缓抬手按住发胀的眉心,心头忽然掠过一个沉寂许久的名字——卫树礼。
自去年及笄礼后一别,已经许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正出神间,小竹轻手轻脚踏入殿中,神色谨慎,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双手捧上一枚封漆带着宣国图腾的玄色信函,俯身低声开口。
“殿下,方才宫外一名陌生内侍悄悄递与我的,再三嘱咐,这封信务必要交到公主您一人手中,不可经由旁人阅览。若想回信,只管放到藏书阁隔间书案下即可。”
我的目光落在那枚陌生封漆之上,心口猛地一跳。
宣国。
我伸手接过信函,指尖触到笺纸,竟隐隐有些发颤。屏退殿中所有侍从,偌大宫殿只剩下我一人,我小心翼翼挑开封泥,将信纸缓缓展开。
今宣国大局已定,朕身居帝位。谢佑安,你可愿放下昭国宫中纷扰,来宣国,做朕的皇后?
皇后?
我捏着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指尖抚过他苍劲的字迹,心底先漫开一丝心疼。十年为质,寄人篱下,归国之后又要和一众宗室厮杀夺位,其中刀光血泪,旁人无从知晓,唯有他独自硬扛过来,方才坐到今日的帝位。
可转瞬之间,我又猛地回神。昭国的困局还横在眼前——柔贵妃日日暗进毒药,意图扶持苏家窃国;皇兄一意孤行,一心勾结大朔,打算将昭国沦为藩属。这三枚毒瘤不除,昭国迟早分崩离析。
一个念头在心底渐渐清晰。卫树礼如今手握宣国大权,若是借他之势,恰好可以拔除这几大隐患。只是我绝不能应下皇后之约,我是昭国公主,不能以嫁给他作为交换。
我铺开笺纸,落笔写下一场对等的交易。我允诺事成之后,给予宣国边境通商之利,而他要出兵,助我除掉柔贵妃、苏家党羽,遏制皇兄同大朔的密谋。
写完,我深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起封好。吩咐小竹秘密送到藏书阁。
这一步,是一场豪赌。
等待回信的日子格外熬人。
宫中的风向一日比一日紧张。柔贵妃往御书房跑的频次越来越多,御膳、汤药,全都由她身边的心腹宫女亲手送入内殿,父皇精神一日弱过一日,常常昏睡不醒。苏家几位外戚大臣接连把持了京城部分卫戍兵权,大街小巷,都是苏家的门生走动。
而皇兄谢荣真,闭门多日,暗中派遣密使不停往返大朔。我安插在他府里的人传回消息,盟约的条款几乎已经敲定,只待父皇宾天,他便引大朔兵马入昭,扶持他登位。
两股势力各自筹谋,谁都没有留意到我。想来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个不问朝政的公主,掀不起风浪。可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向北国新帝递出了一纸盟约。
一连十余日,杳无音信。我夜里常常无法安睡,反复揣摩卫树礼的心思。他刚刚平定宣国内乱,根基尚且不稳,会不会不愿为昭国的内乱耗损兵力?若是他拒绝这笔交易,我便再无外力可以依靠,只能眼睁睁看着柔贵妃与皇兄将昭国瓜分。
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小竹深夜悄悄叩响我的殿门,眼底藏着激动,压着声音禀报。
“公主,宣国那边来人了,这是回信。”
我立刻起身,烛火晃动,映着我紧绷的侧脸。伸手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函,指尖微颤,挑开封漆。
卫树礼的答复简短干脆:
通商之约,我应允。出兵助你平乱,亦可。但谢佑安,你要记住,这不是我与昭国的恩情,是你我之间的交易。
没有再提皇后一事。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底一丝隐忧悄然浮起。我只盼借他兵力除去柔贵妃、苏家,断掉皇兄和大朔的勾结。可卫树礼在异国隐忍多年,归国之后于诸皇子的倾轧血斗中杀出重围,登临帝位。他肯出手入局,所求的当真只是边境通商吗?
烛火摇曳,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棋局已经落子,一旦宣国兵马踏入昭国疆土,往后的一切,恐怕再也由不得我掌控。
信使携回信离开不过数日,宫中风波骤起。
太后旧疾发作,卧榻不起,没过两日,本就精神不济的圣上也病倒了。太医院的太医轮番奔忙于两座宫殿之间,药味弥漫整座皇宫,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宫外的消息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大朔的军队在北境集结,虎视眈眈,只待昭国内部一乱,便可挥师南下。朝堂之上派系相争,官员私下暗自盘算退路,整座上京城,好似悬在烈火之上。
就在我日夜筹谋、心力交瘁之时,小竹匆匆入内禀报,声音藏着一丝欣喜:“公主,兰公子回来了,说是奉太后的密诏,连夜赶回宫中。”
兰庭笙。
太后早留了后手,在倒下之前便送出密信召他归来,助我稳住大局。
我即刻起身前去相见。久别重逢来不及叙旧,情势紧迫,二人并肩,一同去往太后的寝宫。
殿内烛火昏黄,药气浓重,太后倚靠在软枕之上,形容枯槁,早已不见往日的沉稳威严,见我们二人踏入殿门,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挥手屏退了殿中所有内侍宫女。
寝殿之中,只余下我们三人。
太后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气力微弱,眼神却依旧清明,一字一句交代后事:“佑安,哀家知道……柔贵妃、苏家、荣真,皆是祸根。皇帝这一病,估计是撑不住这江山了。哀家召庭笙回来,便是让他助你,护住昭国宗庙,守住皇室血脉。边境宣国、大朔,万万不可轻易引狼入室,切莫将国土拱手与人。”
她喘了几口粗气,目光移向兰庭笙:“庭笙,哀家知你忠心。佑安是哀家托付之人,你要尽心辅佐,护她周全。”
兰庭笙躬身深深一拜,语声郑重:“臣,谨记太后遗命。”
太后还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内侍踉跄扑进殿内,面色惨白,颤抖着跪伏在地。
“太后!公主!不好了……皇上殡天了!”
一语落下,殿内死寂。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呜呜作响。帝王陨落,昭国的天,彻底塌了。
太后身子猛地一震,喉头呛出几声咳,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佑安……守住宗庙……别让苏家窃国……别让荣真引外族踏我大昭山河……!”
“皇祖母,佑安记下了,佑安会守好大昭的!”我泣不成声。
兰庭笙立在榻侧,身姿端稳,垂眸沉声道:“太后放心,臣在一日,必保皇城不乱,护公主周全。”
太后望着他,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释然,慢慢松开紧握我的手,气息一寸寸断绝。
檐外秋风穿堂,烛火骤颤。
一代太后,终随先帝而去,撒手薨逝。
短短一日之内,皇帝太后相继离世。大昭天倾,朝野彻底失了主心骨。
柔贵妃闻讯即刻发难,火速掌控宫中禁军,封锁先帝寝殿,召集苏家满门党羽齐聚朝堂,打算伪造先帝遗诏,将无才无德的苏乔推上至尊之位,彻底篡夺大昭江山。
而谢荣真再无半分伪装,撕下所有温雅面具,连夜遣使奔赴大朔军营,商量进军事宜。
京中人心溃散,百官逃窜,世家观望,朝堂形同虚设。
江丞相窥得朝局剧变,却按兵不动。江家本将全族赌注押在谢荣真身上,可眼见柔贵妃与苏家抢先发难,宫禁已然落入苏家掌控,他不肯贸然押上全族性命入局。
江府表面上闭门谢客,既不依附柔贵妃一党,也不公开响应谢荣真,只冷眼旁观各方势力相互倾轧,背地里仍暗遣心腹联络谢荣真,静待局势明朗,再择机出手。
我必助殿下收拢朝中文武,心头沉沉定住神思。
数日前卫树礼的确回信应允了交易,答应助我平乱。
但我心底清清楚楚——他答应相助是真,可远在千里、疲师难奔、缓不救急也是真。
眼下宫变骤起、帝崩国乱,奸臣逼宫、皇子卖国、外敌压境,唯有身边的兰庭笙,能真正地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二人分工协作,力求尽快稳下时局。
我以嫡公主身份按礼制正式颁布先帝与太后的讣告,粉碎柔贵妃暗中篡改消息、蒙蔽天下的图谋。兰庭笙调配暗卫协同亲卫把守宫城各处通路,截扣苏家向外传递的密令,把苏家图谋矫诏篡权的线索悄悄散播于官场之间。
苏党不少人本是趋利依附,听闻风声之后心生顾忌,行事纷纷推诿消极。柔贵妃虽手握禁军,却忌惮朝野舆论,迟迟不敢强行颁下伪诏,处处束手受限。
与此同时,亲卫分守京城外围要道渡口,暗卫四处搜捕往来穿梭的密探,硬生生隔断谢荣真与宫内的讯息往来,令他内外呼应的打算彻底落空。
我火速传书边境官吏,严令各关口戒备大朔,拒不遵从谢荣真的任何调遣。谢荣真没了宫内接应,手中又无正规兵权,勾结外敌的谋划寸步难行,只能困守城外,难施手段。
朝堂上下人心浮动,世家大多观望,江家更是闭门坐观成败。我亲自接见愿意入宫的文武朝臣,坦诚国破家亡的危局,申明只要一心保全昭国,既往摇摆一概不予追究,稳住朝堂人心。
兰庭笙在外接触那些被苏家胁迫的世家与中层武官,点破附逆谋逆的罪责,许诺保全其宗族,争取中间势力。
我又亲笔写信送往各州府,如实禀明京中祸乱,令地方守吏安境抚民,不可贸然站队押注。
那几日我与兰庭笙几乎昼夜不眠,我坐镇殿中处置文书、周旋群臣,他在外调度亲卫暗卫落实布防。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战,只靠步步牵制消解各方乱局,勉强将濒临倾覆的昭国大局死死托住。
是夜。
我洗浴完毕,坐在书案前翻看着边关舆图。
这些日子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半分,可心底那根刺始终拔不去。兰庭笙虽以智谋牵制住内乱,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柔贵妃手中禁军仍在,苏家党羽蛰伏伺机而动,谢荣真趁乱逃出城外,辗转联络大朔,危机从来没有真正根除。兰庭笙能拖得住一时,拖不住一世。
小竹端着碗走了进来。“殿下,快尝尝奴婢新做的小甜水吧。奴婢瞧您近日一直被朝政之事困扰,好久都没笑了。喝点甜水嗨皮嗨皮。”
我伸手接过小碗,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入口中。口中的丝丝甜味瞬间将心头的郁气驱散了不少,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小竹,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等局势稳定下来,我送你出宫开一家食肆怎么样?到时候我派人给你挂张皇家认证的牌匾,生意肯定红火。”
“嘿嘿,那奴婢就先谢谢殿下美意了。”小竹激动地原地跺脚。
她眉眼亮晶晶的,正要伸手接过我手中的汤碗,窗外骤然一道寒芒破空而来。
是短刃!
电光石火之间,小竹没有半分迟疑,猛地往前一扑,直直挡在了我的身前。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后心。
“呃……”
小竹闷哼一声,身子软软靠向我,汤碗“哐当”摔落在青砖地上,甜羹洒了一地。
我伸手抱住她下坠的身体,指尖触到温热粘稠的鲜血,脑子一片空白。
闻声奔进来的守卫看见满地甜羹与刺目的血迹,脚步猛地一顿,有人匆匆转身前去传太医,其余几人立刻分散出去追捕逃逸的刺客。
“殿下……”小竹仰起脸,脸色飞速褪去血色,嘴角还凝着方才欢喜的笑意,气息微弱,“殿下.......食肆怕是开不成了。往后,奴婢......也怕是不能继续陪着殿下了......”
她咳出一口血,指尖费力的轻拽住我的衣袖。
“小竹,你先不要说话,太医一会就到,我们再等一等好吗?”说话间,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紧接着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
“殿下,不要哭......奴婢......奴婢不疼的.......”
她艰难地对我笑了笑,手却垂落下去,再无声息。
我紧紧怀抱着她尚有余温的身子,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心口一阵剧烈抽痛,连日来强压的冷静在此刻轰然崩碎。
我崩溃地大喊:“太医呢!快来人啊,快来人救救她!”
不多时太医急匆匆赶来,只伸手搭了搭小竹的脉搏,便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公主,匕首直刺要害,已经……来不及了。”
我抱着小竹的手臂猛地收紧,指尖抚过她尚且稚嫩的脸颊。方才她还眼睛亮晶晶地盼着局势安定后的好日子,那一句期许尚在耳边,转瞬之间人便不在了。心口翻涌着无尽的悲恸,还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
兰庭笙接到宫中有变的急报,连夜赶来寝殿。他踏入殿门,看见我怀中小竹染血的躯体,神色一凛,立刻吩咐手下全力追查刺客来路。
他缓步走至我的身侧,将手搭在我的肩头轻声道:“殿下,节哀。”
没过多久,负责拷问俘虏的暗卫入内回话,俯首禀报。
“公主,抓到一名负责在外接应刺客的随从,经拷问确认,是大皇子派来的。他知晓我们要在隘口设伏拦截他奔赴大朔,便先行派遣死士潜入宫中,打算除掉公主。”
谢荣真。
骨肉血亲,为了皇位,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土,如今更派刺客入皇宫取我性命,无辜的小竹替我挡刀枉死。过往那一点兄妹情分,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乌有,我与他之间,已是不死不休。
我轻轻将小竹平放于软榻之上,伸手为她擦去脸颊的泪痕,声音沙哑,眼底再也不见半分柔软,只剩一片寒凉。
“小竹与我情同姐妹,我打算厚葬小竹。”
兰庭笙躬身应下,静候我的吩咐。
我抬眼望向他,一字一句,语气决绝:“快送急信去往隘口伏兵,活捉谢荣真,绝不能让他抵达大朔军营。”
“臣遵令。”兰庭笙深深一揖,转身快步出宫调度消息与防务。
殿内只剩下我一人,烛火摇曳,地上打翻的甜羹早已冰凉。
碗底上尚留有一点残渣,我伸出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放入口中,抬眼望向软榻上静静躺卧的小竹,热泪陡然滑落。
我放轻声音,还是用如往日同她撒娇一般的口吻,呢喃了一声:“小竹,好苦啊。”
小竹,原名朱晓晓,在她原本的世界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美食博主。
不料一次探店时吃食卡在喉间将她呛晕了过去,便穿越到了这个陌生的王朝。幸而她运气很好,被分配到佑安公主身边做贴身侍女。
公主性子温厚,从来不曾苛责打骂于她。初来乍到,朱晓晓不通古礼,数次莽撞冲撞宫中贵人,每每风波将至,都是公主站出来替她解围,将一桩桩麻烦尽数摆平。
于她而言,公主便是她漂泊异世,唯一可以交付真心的依靠。一次闲谈,她不慎脱口说出自己穿越而来的秘密,话音落下,心底瞬间被巨大的惶恐淹没。可预想中的责罚并未降临,公主反倒对她那个世界满怀好奇,常常缠着她,听她讲现代世间的风物、吃食与故事。
朱晓晓本就热爱烹饪,来到宫中,便常常借着厨艺讨公主欢心。她凭着记忆,试着复刻故土的各式甜羹、点心,那些别处吃不到的滋味,成了只属于她与公主二人之间的小欢喜。乱世将起,朝堂暗流汹涌,皇子之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公主身陷风波之中,她也执意伴在身侧,不肯半步离开。
她从来不是深谙权谋的人,不懂朝堂争斗,能做的,只是守在公主身旁,一碗热汤,一碟甜糕,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护着这唯一善待她的人。
那晚刺客破窗而入,寒刃直扑公主的一刻,她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本能地扑上前,替公主挡下那致命一刀。
心愿还不曾实现。她还盼着等到尘埃落定,公主兑现许诺,送她出宫开一间小小的食铺,亲手做许许多多好吃的点心。可这一场骤来的刺杀,将所有期许都斩断在那个血色夜晚。
她至死都没有后悔。从异世孤身漂泊至此,遇见佑安公主,被善待、被信赖,能够以性命护住自己最珍视之人,于朱晓晓而言,已是这场穿越一场最好的结局。
我缓步走到殿门,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高墙之外,皇城暗流汹涌,柔贵妃与苏家必定还在紧锣密鼓布局,一心要把苏乔推上皇位,改谢氏江山为苏姓。谢荣真奔赴边境,想借大朔之力回京夺权,我们三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是兰庭笙去而复返。
“殿下,急信已经以最快的方式送出隘口伏兵手中。只是苏家把守各处驿道,信使只能走山野小路,路上凶险重重。”他垂手立在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另外,暗卫传回京中消息,柔贵妃已经召集苏家核心之人连夜议事,外城的卫戍兵马悄然调动,朝着皇城方向布防。”
我指尖攥紧,轻声道:“她是防备我们,也是防备谢荣真。谢荣真一旦和大朔缔结盟约,大军入关,第一个要清的便是苏家。柔贵妃比谁都清楚,谢荣真登位之日,便是苏家灭门之时。”
“苏家党羽已经开始四处游说朝臣,打算三日后在太和殿召开大朝会,当众奏请拥苏乔登基。”兰庭笙继续禀报,“不少官员收到苏家送来的密信,金银厚赏或是性命胁迫,二选一。朝中老臣大多缄口不言,持观望态度。”
“三日后……时间太紧。”我缓缓转过身,眼底冷静,“若是隘口伏兵能够拦下谢荣真,大朔无盟约在手,便没有贸然出兵的理由,京城外的危机便可暂缓。可若是拦截失败,谢荣真顺利签下盟约,大朔大军即刻挥师南下,内有苏家篡国,外有强敌叩关,大昭便是腹背受敌。”
“伏兵人手有限,谢荣真身边带的皆是精锐死士,此行没有十足把握。”兰庭笙坦言,“我们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走到案前,铺开边关舆图,指尖落在谢荣真前往大朔营地必经的那条山道上。
“那我们便做两手准备。第一,隘口若是得手,活捉谢荣真,我们立刻拿出苏家私养私兵、图谋篡位的全部证据,在朝会上当众揭发,联合忠于谢氏的老臣,压制苏家。第二,倘若拦截失利,谢荣真顺利抵达大朔军营,便要立刻将谢荣真通敌叛国、许诺割让边关城池的消息散布朝野。”
兰庭笙目光一亮:“将谢荣真叛国之事公之于众?”
“正是。”我抬眸,“柔贵妃想要隐瞒边境动向,一心忙着扶持苏乔。一旦满朝文武得知大皇子引外敌入境,人心大乱,苏家仓促拥立苏乔的计划便会遭受巨大阻力。谁也不愿跪拜一个异姓君主,同时还要面对外族兵祸。那些还在观望的朝臣,很多人会重新考量立场。”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暗卫匆匆奔入殿内,神色紧绷。
“殿下!隘口急报!伏兵和谢荣真一行人交手了!谢荣真身边护卫悍勇,伏兵折损大半,谢荣真拼死突围,已经闯过山隘,朝着大朔主营继续赶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拦截,失败了。
兰庭笙双拳紧握:“还是让他闯过去了。”
“不必苛责伏兵。”我深吸一口气,迅速稳住心神,“传我命令,立刻派人将谢荣真赴大朔军营缔结盟约、许诺割地求援的消息,悄悄送入各个朝臣府邸。不必指名是我们传出,只说是边境密探传回的军情。另外,继续紧盯长宁宫与苏府一举一动,密切留意苏家兵马调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短短半日,便在京中上层官员之间悄悄传开。
朝野震动。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依附苏家的大臣,人人自危。一边是外戚谋朝改姓,一边是皇子引狼入室割地求兵,无论哪一方得胜,大昭都将万劫不复。不少老臣暗中互相联络,派人悄悄递信到我这里,愿意站出来,一同稳住皇室残局。
三日后,太和殿大朝会如期而至。
殿内,柔贵妃坐于垂帘之后,苏乔立在百官前列,苏家一众文武党羽分列两侧,殿外甲士林立,杀气沉沉。
柔贵妃正要开口,提出拥立苏乔登位,一名斥候浑身尘土,踉跄冲进太和殿,跪伏在地高声急报。
“急报!七皇子谢荣真已抵达大朔大营,双方议定盟约!大朔数万铁骑整军待发,不日便会朝着京城进发!”
满朝文武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