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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墙祸起,血溅琼筵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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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竹快步走过萧条的长街,身后张阿三的道谢声越飘越远,可街角孩童微弱的啜泣声犹在耳畔。方才那一盒吃食,不过杯水车薪。偌大上京,遍地皆是这般挣扎求生的人,我今日能救下一个孩童,却救不了满城饥寒。
顺着狗洞重新钻回宫内,厚重宫墙将外面的哀嚎隔在另一个世间。殿内依旧锦绣铺陈,香炉里袅袅燃着名贵香膏,殿中人依旧吟诗抚琴,把酒言欢,好似宫外的苦难与皇城毫无干系。
换下一身男子常服,我坐在窗边久久沉默。小竹见我神色沉沉,也不多言语,只默默给我斟上一杯热茶。
“小竹,你说,这昭国,还能撑多久。”我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小竹手微微一颤,慌忙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殿下莫要说这样的话,会惹祸的。”
我浅浅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祸?如今的祸,早已不是几句妄言招来的,是刻在朝堂骨血里的沉疴。
父皇偏爱浮华,朝堂之上文人空谈,武将备受冷遇;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无人真正惦念天下苍生。就算没有敌国虎视眈眈,这江山,也早已走到末路。
寻了个午后,我去往慈宁宫见太后。
“佑宁来了,好些日子没见到你这个小顽猴了,还不快进前来让哀家看看。”
太后背靠软枕倚在小榻上,脸色瞧上去不大好,说话时有气无力。
我连忙走上前,挨着太后坐了下来。“皇祖母,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大舒服?”
李嬷嬷像是要说什么,太后却挥挥手让她不要多言。
“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入秋哀家这浑身骨头就开始疼起来,都已经习惯了。”说着太后伸手从我头发上揪下一根枯草,失笑道:“又偷溜出宫了?”
我转头看向小竹,对方心虚地低下头,拒绝与我的眼神交流。
“啊哈哈,皇祖母,这不是宫里太无聊了吗,就想着出去转转。”我尴尬的笑了笑。
太后叹了一口气:“如今外面不太平,以后还是少出去为好。”而后又朝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哀家留佑宁说些话。”
“是。”
偌大的殿内眨眼间只留我们祖孙二人。
“佑宁。”太后唤我的这一声突然极其沉重。“哀家虽身居后宫,但对前朝朝政还是有些耳闻。如今昭国已是强弩之末,宣国和北边的大朔对我们虎视眈眈。你皇祖父昏庸无能,如今的皇上虽有心治理朝政却已是无力回天,亡国怕是迟早的事啊。”
我心中大骇,太后今日怎么突然同我说这种话,怪不得连李嬷嬷也一同屏退。
太后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陡然流下泪来:“哀家听闻前线赵元帅打了败仗,一直神思不安。我朝武将大多只会些花拳绣腿,真打起仗来竟无人可用。悲哉!”
我想起今日看到的景象,不由得也是悲从心来,眼眶瞬间湿润:“皇祖母,佑宁方才出宫,亲眼看见了街上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兵败的苦,早已落到寻常人家身上。”
太后垂眸,泪水一滴滴落在交握的手背上,声音沉沉:“千里之外一战溃败,千里之内,苍生便要跟着受难。”
这句话与我心底所想分毫不差。我心口发闷,鼻尖酸涩:“皇祖母,孙儿看着那些百姓,心中万般不忍。可我只是一个公主,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手中无兵无权。看着苍生受苦,什么也做不了。”
我怜悯那些流离失所的普通人,但同时十分清楚,再多的悲悯,也挡不住滚滚而来的国运洪流。
太后抬手轻轻拂去我眼角的泪珠,指尖带着冰凉的寒意:“哀家何尝不心疼万民。可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以回天。我们能保全自身已是奢望。”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先不说这些扰人的忧心之事了,再来说说你吧。你已过了及笄之年,也该相看人家了。这昭国上下,可有你心悦之人?”
我想起及笄那日收到的两根簪子,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并没有立刻作答。
许久没见我答复,太后笑了起来,打趣我道:“你这是没有,还是挑不出来啊?”
我抬眼看向太后,声音轻缓:“及笄那日,佑宁收到两支簪子。一支是兰琴师送来的玉簪,亲手刻下孙女的名字;另一支,是卫树礼所赠的金簪,乃其母遗物。”
太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目光沉静:“兰家那孩子,少年入宫,陪了你整整四年。知礼通透,待你真心实意。江南世家,风骨尚可,只可惜身逢乱世。如今昭国风雨飘摇,江南也未必能独善其身。你们之间,隔着君臣,隔着家国,终归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这话戳中我心底藏了许久的怅然。我想起宫门口他接过古琴时温和的笑意,心口沉沉发堵。
“孙女知晓。我与他,大半是师生情分,只是朝夕相处,难免动了心。可江山都快要守不住,谈何儿女情长。就算我们最后比肩而立,也只能是师友甚于情爱。”
太后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背,又转了话锋:“再说说那个宣国来的质子。你们从小吵到大,打打闹闹,交情旁人都看在眼里。哀家猜想,那支金簪里头藏着他的心思。”
我耳尖微微一热,低声道:“是。他归国前特意来同孙女告别,还半开玩笑似的说要赠我皇后之位。这话只说与我一人听,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太后闻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鬓边的白发在昏光下格外刺目:“哀家以为,他对你的心意当不是孩童玩笑。只是这条路,远比兰庭笙那条路更加凶险。”
“皇祖母,那是更荒唐的一条路。”我轻轻摇头,眼底一片清冷,“倘若来日他真登上帝位,我入主后宫,待到两国开战,昭国只会落于下风。若是我的故国,最终覆灭在宣国的铁蹄之下,我又怎能心安理得,日日面对着踏碎故土的仇人?我跨不过心里这道坎。”
这才是最无解的死局。卫树礼的情意或许是真的,可有朝一日,他的江山要以昭国的覆灭为垫脚石。就算他待我再好,满城百姓的血泪,皇室倾覆的仇恨,横亘在我们中间,跨不过去。
”哀家最怕的,就是这般局面。情是真的,可命运也是真的。乱世之中,儿女私情,从来做不得数。”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我,语气里身为祖母的疼惜与担忧:“哀家问你一句心里话。倘若,哀家说倘若,真到城破那一日。兰庭笙若能冲破兵戈来寻你,或是卫树礼愿意留你一条性命,你……可愿意为了其中一人苟活下来?”
这句话沉甸甸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街上流离乞讨的百姓,想起灵儿枉死,想起朝堂之上无数不可挽回的积弊。我早已看清,昭国若覆灭,苟活哪里是那么轻巧的事。
我缓缓抽回手,站起身,对着太后深深屈膝,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皇祖母。孙儿心里记着兰庭笙的温柔,也记得卫树礼与我嬉闹相伴的年岁。可我是昭国的佑安公主。”
“若是兰庭笙来寻我,国已亡,我不愿拖累他,叫他背负庇护亡国公主的骂名;若是卫树礼留我性命,我活下来,不过是敌国皇宫里一件前朝旧物。日日看见故国山河破碎,看着我的子民沦为阶下囚,这般活着,于我是无尽折磨。”
“我怜惜天下黎民,却无力挽回国运。我心里的那点情分,担不起家国倾覆的重量。到了那一步,我不想依靠任何人苟且偷生。”
殿内静了下来。
太后望着我,浑浊的眼中漫上泪光。她伸出手,将我揽进怀中,苍老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发顶,到底没有劝我求生同为女人,她懂我的执拗,也懂乱世公主身不由己的宿命。
“是哀家糊涂,妄想着,能有一条情爱的路,让我的佑宁躲开这劫。”她声音微微发颤,“罢了。人各有志,是生是死,哀家不逼你。只愿那一日来得晚一些,叫你少受几分苦楚。”
我埋在太后的衣襟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陈旧的檀香。
心中念起蓝衣抚琴的少年,念起那个悄悄许诺我后位的质子。两份心意皆真切,可在即将崩塌的大昭面前,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什么也抓不住。抓不住江山万民,也抓不住属于自己的情爱。
“皇祖母,只盼那一日,我们祖孙,都能体面收场。”
眨眼间,年关将至。
昭国宫中张灯结彩,四处悬起朱红宫灯,为一年一度的岁末大宴做筹备。今年不同于往年,北方大朔、边陲宣国俱遣了使臣入京朝贺,大殿之上摆开数十席,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尽数赴宴,殿外礼乐声声,可这份热闹底下,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朝野内外皆知,昭国国力日衰,两国使臣此番前来,贺岁是虚,窥探虚实才是真。
我随太后入席,一身鸦青绣银梅宫装,安安静静坐于宗室女眷之列。抬眼望去,百官席上,一抹蓝衣格外惹眼。是兰庭笙。
他如今已是兰家家主,蓝衣素雅却剪裁合体,褪去少年时几分病弱,眉目清峻,长身立于朝臣之间,依礼赴宫参加岁宴。隔了遥遥数席,他目光淡淡扫过来,与我视线轻轻一碰,便从容收回,恪守君臣分寸,再不逾半分。
宴席行至半酣,美酒佳肴流转,丝竹管弦不绝。
大朔为首的使臣举杯起身,一番客套贺词过后,话锋陡然一转,声震满堂。
“我大朔可汗仰慕昭国风雅,愿与贵朝永修秦晋之好。恳请陛下择一位昭国公主,远嫁漠北,为两国缔结盟约,息止边境兵戈。”
一语落下,大殿内的乐声倏然停歇。满堂瞬时静得可怕。
和亲。
殿中众臣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漠北大朔苦寒凛冽,风沙漫天,与上京的锦绣荣华天差地别,公主若是远嫁,怕只会落得个凄惨下场。
父皇听罢,眼中竟浮出几分希冀,这些年昭国边关屡屡受挫,他早盼着能寻法子暂缓外患,听闻和亲可换太平,竟当真动了心思。
他环视殿中宗室女眷,开口问道:“朔使所求,亦是为两国苍生。诸位公主,何人愿为国分忧,远赴大朔?”
座下一片沉寂,没有一人应声。
柔贵妃坐在妃嫔席上,眸光一转,目光直直落到了我的身上。她素来厌弃我,一来我是先皇后嫡女,父皇时常念及旧情,叫她心中妒恨;二来三皇姐谢明月处处同我相争总得不快,她早想寻个由头将我远远赶出上京。
她轻轻执起酒盏,声音柔婉,字字却暗藏机锋:“陛下,佑安公主乃是先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最为适合担当此重任。若由佑安公主前去,方显我昭国对大朔的诚意。”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指尖攥紧膝头的锦缎,心底一片寒凉。好你个柔贵妃,轻飘飘几句话,便要将我丢去万里之外的漠北。我尚未来得及开口辩驳,朝臣席上,兰庭笙已然出列。
他行至大殿中央,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平稳,传遍整座大殿:“陛下,臣以为不可。佑安公主为先皇后嫡脉,身份贵重。大朔使臣在宴席上仅口上求娶,没有其他表示,我们便将嫡公主远送漠北,反倒显得我朝怯弱,长他人威风。万不可行。”
兰庭笙如今执掌江南兰氏,兰家在南方根基深厚,朝中不少世家都要卖他几分颜面。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父皇沉吟片刻,细细权衡利弊,终究打消了将我送去和亲的念头。柔贵妃脸色微微沉下,却也无法当众反驳,只能悻悻闭了嘴。
本以为和亲一事暂且搁置,谁料大朔使团队列之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一身裘袍,高鼻深目,气度桀骜,自称是大朔王子铎格。他方才一直在席中默不作声,却在瞥见谢明月艳丽的容貌后,动了心思。
铎格对着父皇拱手,言语直白:“既佑安公主不宜,本王于殿中,窥见三公主谢明月,姿容绝世。本王愿求取三公主,归国为大朔王妃。”
谢明月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素来骄矜爱慕荣华,一心盼着嫁与上京世家权贵,如何肯去往风沙遍地的朔地。当即也顾不上大殿礼节,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尖:“我不愿!我绝不嫁去漠北!”
“凤德,身为公主在众人面前大喊大叫成何体统!”父皇面露不悦。谢明月自知失态,只得悻悻闭上嘴,扑倒柔贵妃怀里小声啜泣。
父皇抬眸看铎格,缓缓开口:“王子求娶公主,总得拿出几分诚意。毕竟公主远嫁关系两国长久的情谊。不知王子能许下什么?”
铎格微微颔首,沉声作答:“我愿以大朔王族的重誓为凭。日后我若继承大朔王位,便与昭国定下永久的互不侵犯之约。大朔骑兵永不越境侵扰昭国边境百姓。”
此话一出,席间一片寂静。大朔使团一个个面色铁青,痛心于自家王子被美色迷了心窍,竟给出这般承诺。而宣国使团则不徐不疾的品尝美酒佳肴,脸上满是戏谑。
昭国臣子们低声私语,揣测皇帝心意。
“这……”父皇声音虽有迟疑,语气间却藏不住欣喜。“既然大朔王子有心求娶,那就……”
还没等父皇将话说完,柔贵妃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桌。玉器盘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陛下不可!”柔贵妃站起身,声音尖利,目光直刺铎格,“王子在大朔侍妾成群,今日求娶明月,不过是贪恋她一副容貌,何来半分真心?我女儿金枝玉叶,怎能远嫁,去与一众女子争宠!”
殿内众人哗然。谢明月浑身发抖,骤然上前一步,一把夺过身旁侍卫腰间佩剑,寒光一横,抵在了自己颈侧。
“儿臣绝不嫁去大朔!”她声音发颤,眼神决绝,“若父皇执意应允这门婚事,儿臣便死在此处!”
场面登时闹得十分难看。
铎格脸色冷了下来:“三公主这是看不上我大朔?”
谢明月眼眶通红,死死抿住唇。柔贵妃立于自己女儿身前,半步不肯退让。殿内君臣尴尬不已,礼乐彻底停了,满殿只剩下紧绷的呼吸声。
父皇眉头紧锁,左右为难。谢明月是柔贵妃之女,若强行逼嫁,要得罪贵妃与丞相苏家;可当众回绝朔国王子,又怕触怒大朔,挑起边境争端。
僵持良久,有大臣上前折中劝谏,提议从诸位庶出公主之中挑选一位。几番权衡,最终落到了素来安静无宠的七皇姐身上。七母妃位份低微,身后没有外戚势力撑腰,在宫中一向悄无声息,如同透明一般。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父皇便当庭应下,许诺将七公主许配大朔王子,待开春便备办嫁妆,随使团远赴漠北。
大朔使团这才满意,重新归席。铎格愿望落空,一脸怒气的离开了宴席。殿内重新响起乐曲,可那份岁宴该有的喜庆,早已荡然无存。
我侧过头望向七皇姐,她垂坐在席位上,脊背微微发颤,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一滴泪悄无声息砸落在衣襟之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宴席过半,我借更衣为由离了大殿,走到回廊透气。夜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刺骨寒凉。身后传来脚步声,蓝衣衣摆扫过阶前落雪,是兰庭笙。
四下没有旁人,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并不越礼,低声开口:“方才殿上,公主受惊了。”
我望着远处成片的宫灯,淡淡苦笑:“多谢先生方才出言解围。”
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靠一位女子的婚嫁换不来真正太平。昭国的积弊埋在骨血里,纵使今日推掉了我的婚事,依旧要把另一位公主推向茫茫漠北。
兰庭笙沉默片刻,呼出的气息在冷夜里凝成白雾:“朔人贪得无厌,这场婚约本就没几分真心,恐怕也难以换来长久安宁。”
廊下风雪细碎,宫灯的光晕朦朦胧胧落在兰庭笙肩头,他身上还带着殿中酒筵淡淡的沉香。
我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雪粒沾在鬓边,微微发冷。
“一别数载,先生难得入京一趟。”
兰庭笙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阶下被踏乱的残雪,语声压得很低,避过远处往来内侍的耳目:“族中诸事牵绊,身不由己。臣在江南时常忆起从前在宫中授课的光景,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起当年那一张我亲手相送的杉木古琴,又暗忆起及笄那支刻着小字的玉簪,心口轻轻一涩。
“江南风物温润,总该比上京安稳几分。”
“天下早已没有安稳之地。”兰庭笙轻轻摇头,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江南虽远,战火迟早亦会波及。此番入朝,我心中亦是忧惧难安。”
夜风卷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我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勉强扯出一点浅淡笑意:“不知先生琴艺依旧吗?我如今虽能谱曲,却依旧弹得不堪入耳。”
听见这句,兰庭笙唇角才极浅地扬了扬,眼底的沉郁散去少许:“若是往后尚有机会,臣愿再为公主抚上一曲。”
却不想,这一曲竟是为我送别。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内侍走动的靴声,有人往回廊这边过来。兰庭笙立刻后退半步,重新摆正臣子的姿态,收敛方才叙旧的神色。
“殿中宴席快要复席,公主不宜在外久留,臣告退。”
他略一躬身,蓝衣身影便顺着长廊,渐渐消失在灯火深处。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风雪扑在脸上,只余下满襟寒凉。
“所以,你到底喜欢谁?”白无常在一旁托着腮,好奇的问道。头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抬头看去,黑无常不知道何时磕上了瓜子。“哎哎哎,他要带着你的尸身往哪里去?”白无常忽然指向城墙的方向。
我转过头,看见兰庭笙脱了自己的斗篷将我如粽子般包了起来,搂入怀中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那我们追上去看看?”我提议。
“走吧。”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架起我飞速往前飘去。风声在耳畔呼呼掠过,两旁的屋舍林木飞快地往后退去,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那一骑蓝衣,马速极快,直直朝着城外的深山方向奔去。
我悬在半空中,伸长脖子使劲张望,心底愈发忐忑。
“他不会打算随便寻个荒野山头,草草把我埋了吧?那样的穷山僻壤,哪里能旺我下辈子发财。”
我才想起来那一封信尽说了些生前未敢开口的话,肉麻至极。并未提及我的后事。万一他将我葬到了一个不能保佑我下一世发大财过好日子的地方怎么办。
黑无常“咔嚓”咬碎一粒瓜子,漫不经心地开口:“未必,有些人选埋骨之地,挑得比阳间人建宅院还要上心。”白无常轻笑一声:“你且接着看。”
骏马奔至一处临河的松林山谷才缓缓停下。此处红雾极淡,林木幽深,月色浸满山林,荒寂杳无人迹。整片山野,就只剩他一人。
兰庭笙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将我的躯体轻放在一块平整青石上。四下望过一圈,选定一处背靠着古松的地块。
他解下腰间随身佩戴的短剑,俯身便开始掘土。
山间泥土混杂着碎石草根,短剑本不是掘土的器具,每一下都格外吃力。泥土磨钝剑锋,碎石刮破他的手掌,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混进褐黄的泥土里。他浑然不觉,只是一下又一下,闷声挖着土坑。
我飘在咫尺之外看着,心口堵得发闷。从前那个仪态端方、连衣袖褶皱都要打理齐整的兰家主,此刻满身尘土,鬓发散乱,蓝衣的下摆沾满泥浆。
坑穴渐渐成型,他才停下动作,指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他蹲下身,指尖细细拭去我脸上沾染的血污与雪屑。明明我就漂浮在他面前,他却看不见我的魂魄,目光只落向那具冰冷不动的躯壳。
“阿玉。”他低声唤,声音压抑得发颤,“宫里步步荆棘,战乱、朝堂纷争、兄妹相残,你受了许多苦。今日暂将你安葬于此,待我收拾完京中残局再为你寻个风水宝地,保佑你下辈子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兰庭笙从怀中取出一物。微光之下,正是那支及笄礼他亲手刻就的玉簪。上次离别时送与他后,被他贴身揣到如今。他把玉簪妥帖放在我的手心,又解下自己身上一块温润玉佩,一并搁在我身侧。
“昔日许诺,再为你抚琴一曲。好像做不到了。”
我急得想开口同他说话,可魂魄发不出半点凡人能听见的声响。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衣袖,手掌却径直穿了过去。
白无常在一旁咂舌:“啧啧,情深至此。”黑无常淡淡道:“乱世之中,情深,大多无用。”
兰庭笙没有毡毯棺椁,只得再次用斗篷裹紧我的身体,小心翼翼将我安放进浅浅的土坑。而后双手捧起泥土,一把一把,簌簌落下,慢慢将我掩埋。
没有碑石,没有供品,只有松风与流水。
一座低矮朴素的土丘,在古松之下缓缓堆起。
所有活计尽数做完,他才踉跄着后退两步,掌心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山谷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久久立在坟前不肯离去。夜风掀起他沾满泥污的蓝衣广袖,满山松涛呜咽,像是无声的哀泣。
我绕着这座光秃秃的新坟上下盘旋一圈,对着他说:“你可要说话算话啊,不然我就变成厉鬼日日入你梦吓唬你。”
白无常在旁边笑出了声。
兰庭笙在坟前伫立良久,才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头,马蹄声声,重新向着危机四伏的上京归去。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空。那些宫墙岁月,廊下风雪,授琴的朝朝暮暮,连同及笄夜里那支玉簪,到此,尽数埋入这一抔黄土之下。
我收回目光,转向黑白无常,“现在,可以送我去往地府了吧?”
白无常把瓜子壳收进袋子,摇了摇招魂幡。“阳间牵挂已了,我们走吧。”黑无常单手掐诀,黑色雾气在他指尖缭绕。“前尘落幕,入轮回。”
我闭上眼,做好进入阴曹地府的准备。可过了许久,四周竟无半点反应。我只得睁开了眼,狐疑地看向眼前一脸不可置信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手里的招魂幡都差点脱手掉下去,方才还嗑着瓜子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此刻脸上笑意全然敛尽,他快步上前,伸手在我魂魄周身虚虚一探,眉头紧紧拧起。
“怪事。”他低声道。
黑无常攥紧锁魂链,锁链上那层淡淡的冷光忽明忽暗,不复方才的稳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翻看良久,神色凝重,目光重新落在我的魂魄之上。
“生死簿上,你的魂魄,并未落定。阳寿虽尽,魂却勾不走。”
我愣了愣,眨了眨虚无的眼,一时没太听懂:“啊?勾不走?那是不是……我不用去地府投胎了?”
这话一出,白无常哭笑不得:“哪有这般好事。是有东西绊住了你留在阳间,执念或是外物,将你的魂魄拴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下意识转头望向身后那座刚刚堆起的低矮土坟。夜风掠过松枝,沙沙轻响,兰庭笙早已策马远去,山谷里只剩下这座新坟,安安静静卧在古松之下。
“是那座坟的缘故?”
黑无常缓缓颔首:“方才那人埋你的时候,心中执念太重。他的心愿、不肯放你离去的念想,连同那支玉簪一并埋入土中,玉簪沾了他多年情思,成了缚住你魂魄的物事。一抔黄土,一腔执念,硬生生将你锁在了阳世。”
我不由得张大嘴。
“不是吧?他只是想好好把我安葬,怎么还把我给拴住了。那我下辈子发财的计划岂不是要推迟?”
白无常噗地一声笑出来,紧绷的神色松了几分:“都这个关头了你还惦记下辈子发财。被执念留在阳间,若长久寻不到解法,魂魄会慢慢耗散,到时候连轮回都入不了,还谈什么暴富。”
我心头一紧,飘到坟丘上方,低头看着身下隆起的新土。我试着伸手往下探,一股温和却不容挣脱的力量,自坟中缓缓漫上来,轻轻裹住我的魂魄,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牢牢将我拴在人世。
黑无常上前一步,锁魂链悬在半空,寒光微微一闪:“我们可以强行斩断羁绊,将你带走。只是一旦硬来,埋在土里那支玉簪会直接碎裂,兰庭笙那份执念,会瞬间反噬于他。他如今回京为你收拾残局,必定身处险局,若遭遇这一重打击,怕是性命难保。”
我猛地收回手,怔在原地。
山谷间月色清寒,远处上京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灯火。
奇怪,突然感觉头好痛。鬼也有痛觉吗?
白无常静静望着我:“公主,要如何选?随我们入冥府,保你魂魄安稳,可以等候轮回;或是留在此地,必须尽快寻法子解开这道羁绊,否则神魂消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风穿过松林,一声悠长的松涛漫过山谷。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苦涩,轻声开口:“那……我先留下来吧。”哎,要是有善良的神仙下凡拯救昭国万千子民于水火之中就好了。
白无常手里又多了把瓜子,他冲我挑挑眉:“反正现下也无事可做,要不,继续讲你的故事?”
我一脸震惊:“你俩准备在这听我讲一夜故事吗?不继续勾魂啦?”
“地府又不是只有我们俩个牛马。”白无常一脸怨怼,似乎对他的工作颇有微词。
牛马,我迅速捕捉到这个耳熟的词,小竹生前还跟我解释过它的意思,在她那个时代,牛马代指命苦的打工人。
我心底燃起一丝希望:“那你们认识小竹吗?就是我身边的婢女。”小竹是穿越而来的。这个傻丫头,不久前舍身为我挡刀丢了性命,倒在我怀里还要笑着安慰我说自己不疼。“她……她现下如何了?”
白无常嗑瓜子的动作一顿,侧过头同黑无常对视一眼。黑无常一直静静立在一旁,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名字太多,亡魂如海,地府之中每日过审的魂魄成千上万,单凭一个‘小竹’,很难寻。”白无常将手里的瓜子壳丢到一边,语气稍软了些,“不过你大可放心,凡是寿数到了正常离世之人,魂魄都会被按时引渡入冥,不会丢在阳间飘荡。她是舍身挡刀,属于横死,入地府之后会单独走横死亡魂的流程,只是入册的地方和常人不一样。”
我飘上前半步,魂魄微微发急:“那她会不会受苦?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地府的规矩一点都不懂。”
“地府判案只看生前善恶,不问来自哪一方天地。她舍命护主,善行在册,不会受刑。”黑无常难得多说几句,目光落向远处上京的方向,“只是外来魂魄,轮回的时候,选择会和本土亡魂稍有不同。”
我悬在原地,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生出怅然。我和小竹主仆一场,到了末了,竟是连她入了哪一道轮回都无从知晓。
白无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挑起话头:“好了,小竹的事只能等到往后入地府再细细查。方才话说一半,要不要继续同我们讲讲你和兰庭笙之间的旧事?反正短时间之内,锁链拘不动你,今夜闲着也是闲着。”
我挨着自己的坟堆盘腿坐了下来,继续讲我的故事。
我回到宫宴上。
殿内烛火灼灼,丝竹靡靡,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满殿的文武勋贵轮番上前向父皇敬酒,谄媚之语滔滔不绝。
我端坐在宗室女眷的席位之中,百无聊赖。案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可我半点胃口也无,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杯沿。
方才那场和亲风波过后,大殿之上看着依旧热闹,可四下流转的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叫我浑身不自在。耳边尽是虚与委蛇的谈笑,我只盼着这场筵席快快散去,一刻也不愿多待。
我在席位上静坐良久,好不容易才算熬到宫宴结束。
宫宴落幕,殿内的烛火一盏盏次第熄去,百官陆续辞别出宫。
兰庭笙因要处理兰家在京的若干事务,便暂留宫中几日。
那几日上京落着连绵细雪,白日里朝堂公事繁杂,他大半时光都要周旋于各世家权贵之间,唯有黄昏暮色降临时分,方能寻得片刻空闲。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太湖石边偶遇,有时是我寻借口去往藏书阁,恰好与他碰上。
我们大多只是简单说上几句话,即便如此,也是十分满足了。
数日倏忽而过,兰庭笙在京的事尽数料理完毕,要启程返回江南。
那日天色微明,寒霜铺满地砖,我早早便到了宫门口相送。宫门前车马已经备妥,兰家的仆从候在一旁,行装都已搬上马车。
寒风卷起他衣袂的边角,他一身蓝衣,面上带着几分早起的倦色,眼眸看向我时却盛满了关切:
“公主何必亲自前来相送,天寒露重,仔细冻着。”
我拢紧身上的狐裘斗篷,望着那辆即将载他远去的马车,心底怅然。
“此番一别,又不知何日方能再见。江南路途遥远,先生一路珍重。”
他垂眸看向我,沉默片刻,缓缓拱手一礼。
“臣知晓。宫中风波诡谲,朔国虎视在外,公主在宫内,万事务必多加小心。”顿了顿,他又低声补充,“若遇危难可传信与我,兰家只要力所能及,必不会坐视不理。”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这一句叮嘱。
我站在宫墙之下,看着他转身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车轮碾过石板上的白霜,留下浅浅的车辙。马车渐渐驶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晨雾之中。
原地只余下满地清寒,徒留我一人立在宫门,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每次见面,都是以我送他离去而终结。
又过短短几日,便是大朔使团启程归国的日子。
七公主的嫁妆罗列长长一排,铺满宫门外的长道,箱笼层层叠叠,看着富丽堂皇,可那不过是皇室做给外人看的体面。
离别之日天阴沉沉的,冷风呼啸,我也出宫前来送行。
七皇姐一身大红和亲礼服,珠翠满头,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身嫁衣如火,衬得她双目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眼泪当众滚落。她心里清楚,朔国王子本属意谢明月,求亲被拒,才退而求其接受了自己。这份婚约从根源上便没有半分情意,往后远赴漠北,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良缘。
使团人马整装待发,周围宫人使臣往来穿梭,趁着旁人不注意,我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
“七皇姐,铎格心中念的本是谢明月,此番你替她远嫁,往后在朔地,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你万事多保全自己。”
听闻此话,七皇姐睫毛剧烈地颤动几下,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坠了下来,砸在大红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侧过头,望向巍峨的宫城,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我好羡慕你,佑安,从前是,现在更是。”
我一怔,看向她。
“宫宴之上,有兰庭笙愿意站出来,当众为你说话护着你。就算往后再有祸事,还有太后在背后为你撑腰。”她的语气裹着浓浓的苦涩,“谢明月也有柔贵妃,有丞相苏家做靠山。可我呢?我的母妃位卑言轻,朝中没有半分依靠,什么都没有。国要用人,便挑中了我,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一番话说得我心口沉甸甸的,竟无从劝慰。出身、靠山,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够选择。同为皇家女儿,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远处传来使臣的催促声,该要登车了。
七皇姐飞快抬手拭去脸上泪痕,重新敛好神色,挺直脊背,不再言语。她转身,一步步踏上那辆通往漠北的马车。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宫城,也隔绝了她从前的人生。
号角声起,使团队伍缓缓开动,滚滚车辙向着北方行去,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我站在原地,凛冽的寒风刮过脸颊,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心底满是无力。纵然贵为公主,身在这将倾的王朝,也如浮萍般抓不住半分安稳。
冬去春来。
携着暖意的春风自关外吹入上京,一同而来的,还有从大朔千里传至昭国皇宫的噩耗。
七皇姐殁了,连带着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儿。
传回上京的消息说,朔国王子铎格在七皇姐怀有身孕之时,当着她的面□□了随她远嫁的侍女。长久积压的屈辱一朝崩断,七皇姐再也忍无可忍,抽出悬在壁上的佩刀,亲手抹了脖子。
消息传入宫中的时候,我正坐在廊下折一枝新开的桃枝,指尖一松,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心口像是被一块冰沉沉压住,久久喘不上气。
我早料到她在漠北的日子不会顺遂,却万万没有想到,结局竟是这般惨烈。当初送行之时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凄苦、那句满心艳羡的话语,此刻一句一句,清晰地在我耳边回响。她什么依靠都没有,远赴异乡,唯一的夫君心中念着的从来不是她,她的委屈,无处可诉。
宫中听闻此事,大半人只是淡淡唏嘘几声,不过一位远嫁的公主,于朝堂而言,只是一桩没能维持住的和亲交易。
父皇不过短暂沉默片刻,便吩咐礼部简单备下抚恤的祭品,没有打算派人远赴漠北迎回她的棺椁。柔贵妃与谢明月听闻消息,甚至不曾流露半分惋惜。
只有我独自去到七皇姐从前居住的偏殿。院落荒芜,阶前野草悄悄冒了头,屋内器物依旧原样摆放,床褥整齐,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很快便会归来。可我心里清楚,七皇姐再也不会踏入这座宫门。
我立在屋中,想起那日宫门外,她红着眼眶同我说的话。
“佑安,你有兰庭笙护着,还有太后撑腰。谢明月有母妃与苏家。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原来她早已看清自己的结局。她本就只是两国博弈之中一件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七皇姐,因出生在小满那天,皇帝便赐名谢小满。其实这名字起得格外敷衍,可兰妃却格外珍惜,人前人后都一定要坚持喊七皇姐小满,固执地守住心中那一点渺茫的幻想——幻想皇帝对自己尚有几分情意。
谢小满的一生恰如她的名字一般,只是小满,终难圆满。她的母妃虽然在名字方面格外执拗,但对她还是极其疼爱。不似有的妃子因生出的不是儿子而虐待亲生女儿。前面好几位皇姐貌似就是这么没的。
谢小满的母妃懂得隐让,柔贵妃便没升起对付的心思。故而母女二人在后宫的日子过得尚且安稳。谢小满也安享着公主身份带来的体面与尊荣。
直到昭国需要一位公主远赴大朔和亲。
她便如提线木偶般被抬上了和亲的轿子。她不能反抗,因为母妃留在后宫。她不敢反抗,因为没有世家助力。只能闭上眼,任由命运摆布。
铎格因没娶到心仪的公主而对她心生不喜,新婚夜动作生硬粗暴,弄得她下身鲜血淋漓。好在她肚子争气,很快就有了动静。看在腹中胎儿的面子上,铎格也算对她多了几分好脾气。
可安稳终究只是一时的。
直到一天晚上,醉酒的铎格像头发怒的雄狮冲进她的毡帐将她从被子里揪了出来要行夫妻之实,侍女冲过来救她,反被铎格压在身下。
听着侍女一声声地哀嚎,多日积攒在心中的屈辱与酸楚一并爆发,她发了疯似的怒吼,想要上前撕碎这个畜生,却被其一掌推翻在地。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小腹的坠痛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她额头密密渗出一层冷汗。可是她已顾不上疼痛,绝望的眼神划过壁上悬挂的佩刀。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一道轻柔又蛊惑的低语:拿起刀,割下去吧,割破喉咙你就能解脱了,不必再受无尽的折磨。不必困在这片苦寒的漠北,再也不用看着他肆意妄为。
她伸手,将那柄冰凉的佩刀抽了下来。
锋刃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再也没有从前深宫里面安安静静的模样。铎格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雪亮的刀光。
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淌落。她倒在毡毯上,腹中的小生命,随她一同沉寂。
终于,都结束了……
窗外春风浩荡,繁花满枝,可我只觉得遍体生寒。七皇姐的死,不是结束,这座摇摇欲坠的宫城,还有更多风雨,正在静静等候。
走出殿门,我便远远看见一身素白衣袍的兰妃朝着这里走来。她被嬷嬷架着,步履虚浮。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她双目空洞无神,眼周皮肉通红,憔悴的面颊上泪痕纵横交错。心头不由得猛地一震——兰妃,竟然哭瞎了一双眼睛。
嬷嬷扶着兰妃,缓缓停在阶下。
“见过佑安公主。”嬷嬷向我行礼。
听见我在这里,兰妃唇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意,颤声道:“今日是小满的头七,夜里小满回魂,我来陪陪她。”
我的心口像是落下一块巨石,闷不透气,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娘娘节哀”,说完便转身离去。
不过离开数步,身后传来兰妃的哭声。“我可怜的小满.....”
太后骤然病倒。
我匆匆赶往长寿宫探望,入内一见,心口猛地一沉。不过短短数日,她便消瘦得不成模样。当真应了那句老话,病来如山倒。
锦被之下的身躯单薄得像一片枯叶,往日里沉稳慈和的面容浮着一层病态的蜡黄,双目半阖,呼吸轻浅,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殿内药味浓重,一缕缕苦涩钻入鼻腔,太医立在一旁,眉头紧锁,低声向我道出实情——太后年纪本就大了,此番急症来势汹汹,药石只能勉强吊着生机。
我在榻边轻轻坐下,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枯瘦微凉的手。从前我在宫中遇事,全仰仗太后护持,她是我在这座深宫之中最坚实的靠山。若是太后倒下……我不敢继续往下深想。
许是掌心的暖意惊动了她,太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慢慢落在我的脸上。她费力地翕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佑安……过来。”
我俯身贴近她唇边。
“柔贵妃……苏家势力盘根错节,往后宫中,万事都要藏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她顿了顿,喘息片刻,“还有江南兰家,兰庭笙此人有谋,可倚,却也不可全然无防。你记住,深宫之中,能依靠的,终究只有你自己。”
一字一句,皆是她怕自己挺不住,攒着力气叮嘱我的遗言。
我鼻尖发酸,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轻轻应下。
殿外天色阴沉,乌云堆在宫墙之上,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了下来,敲打着长寿宫的窗棂。
一连数日,我日日守在长寿宫。宫中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往日里对太后恭敬的宫人,渐渐开始敷衍怠慢,路过殿门之时,交头接耳,眼神躲闪。柔贵妃那边倒是日日遣人送补品过来,礼数周全,可谁都心知肚明,太后一旦薨逝,便是她独掌后宫之时。
谢明月也跟着来过一次。她立在殿中远远望了一眼病榻上的太后,转头看向我的目光里,藏着一丝参悟不透的深意。
太后的病情反反复复,时而短暂清醒,大半时候都陷入昏睡。太医院轮番会诊,所有方子试遍,始终不见好转。
这一日我守在榻边,忽然听见殿外一阵骚动。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跑进来,伏在我耳边低声禀报,说是柔贵妃方才在御前进言,称太后卧病长久,恐是宫中有人行厌胜之术,要派人彻查各宫。
我的心猛地一沉。
柔贵妃这是要趁着太后病重,借厌胜之事,借机发难,而我,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