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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陨魂归,松冢缚玉
我叫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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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谢容玉。
我死了,自城墙一跃而下,血溅三尺,死状可怖。
没有人逼我,可我是公主。国破城倾,下一代朝堂建立,等待我的只会有无尽的折辱。
浓稠的红雾漫卷四野,两道人影自雾深处缓缓向我魂魄行来。不多时便立在我的魂魄跟前。一黑一白,一人持着招魂幡,一人手握锁魂链。原是黑白无常,这世上竟真有鬼神存在。
“谢容玉,前尘已尽,该随我们入轮回了。”
我跪了下来,压低脊背,伏在地上,言辞恳切:“恳请二位通融一下,给我一炷香的时间。待我见到要等的人后就与你们走。”
泪水从脸颊滑落,滴入刺骨的冰雪里。我的魂魄在城墙根游离了两日有余,最开始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今日才清醒了一点。
兰庭笙,这个名字反复在我心底翻腾。我确信着,他会赶来替我收敛尸骨。我想在投胎前再见他一面。
“不行。”
“准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黑白无常意见不和。“今天鬼魂太多,我要赶紧抓完回去睡觉。”“今天怎么就留不得了,这女子也是个可怜人,所等之人无非就是情郎罢了,见一见好放下尘念。”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
我在一旁傻了眼,未曾想,地府官差竟也会拌嘴。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要撕裂这漫天殷红浓雾。声音越来越近,雾中浮现一抹蓝衣身影,衣摆在奔烈的风雪中翻飞。
是兰庭笙。
不枉我苦等这么久,这人总算是来了。
“阿玉——”他遥遥瞥见城墙下我的尸身,骤然从马背上重重跌落,在雪地里翻滚了几圈。连玉冠掉落也没顾得捡,就挣扎着爬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朝我的尸体扑去。
我极少见兰庭笙这般失态。
他出身于江南四大世家之一的兰家,自小严于律己,仪态端庄。世人提起兰家大公子,无人不称赞一句温雅知礼。
兰庭笙跪在我的尸体前,怔愣数息才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那稍显青紫的脸。都怪这见鬼的天气,把本公主的脸都冻丑了。
“对不起阿玉,是我来晚了。”
兰庭笙容貌生的极好,连落起泪来也带着摧折人心的凄楚。平日里沉静淡漠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翻涌不尽的悲恸。眼尾铺着抹不开的红晕,泪珠簌簌滚落,惹人揪心。
“昨天收到你的信我便觉得不对,便套了马匆匆赶来,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将脸埋进我的颈窝,环抱着我的手不住发抖。
“阿玉,你怎忍心丢下我一人。”哭声压抑,惨惨戚戚。“那么高的城墙,跳下来该有多疼……”
幸而此刻是深夜,城墙附近无人。若是旁人瞧见兰庭笙这副狼狈模样,怕是有损他的君子名声。
“这就是你要等的人?”黑白无常飘至我的身侧。方才还威严肃穆的白无常,手中的武器不知何时化作一把瓜子。
大哥,你礼貌吗?我满头黑线。
“嗯。”我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兰庭笙身上,不愿离开。
唉,纵身一跃终究太过冲动,浑身上下仿佛还残留着碎裂般的痛感,到此刻即使已变成魂魄都未能平复。
“讲讲你的故事呗。”白无常磕着瓜子,兴致勃勃地开口。话音未落,黑无常伸手一掌拍在他头上,白无常的脑袋随即化作一团白雾。片刻之后那白雾才慢慢聚拢成一颗头颅,渐渐显现出五官。
三更半夜的,太吓人了。
噢,差点忘了,我现在也是鬼,我怕个什么。不过摔下来的时候我刻意脸朝上,就算我是鬼 ,也要做一只体面的漂亮鬼。漂亮鬼不吓人。
“我的故事有点长,恐怕短时间讲不完,鬼差大人不赶时间了吗?”我的故事,足够平日里茶楼的说书先生连讲半月,滔滔不绝。
“小爷想听,快细细讲来。老黑你要是不想听自个抓魂去,别扰我兴致。”白无常这回直接将瓜子袋抓在手中,做足了沉浸式听故事的准备。黑无常不说话,飞身到旁边的树杈上躺下来,默默将帽檐拉低。
我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昭国的颓势,自皇爷爷在位时便已埋下病根。待到父皇登基,王朝早已是强弩之末。
往日崇文尚武的国风渐渐消弭,朝野上下一味追逐虚浮的风雅诗乐。不少朝臣仅凭一两篇辞藻空洞的诗文、或是能抚得几曲琴音,便平步青云,身居庙堂。
皇室子弟的启蒙典籍,也换成了当朝炙手可热的诗人孟宣章的文集。可他笔下文字,大多只为逢迎权贵喜好,辞藻华美,内里却空无一物,并无多少真意可读。
我九岁那年,十五岁的兰庭笙在父皇生辰宴上凭借一曲«湘调子»惊艳四座,随后被领进宫做我的琴课老师。
我这人自小被太后宠惯了,无心于课业,一连拖了三天不去上课。直到三皇姐谢明月带人将我堵在学宫门口,逼我让出兰庭笙。谢明月这人惯爱与我争东西,性子随了她的母妃,蛮横无理,骄纵跋扈。
偏是她这一逼,反倒激起了我的心气。为了怄气,我主动传召兰庭笙入宫,为我授课。
初见时,他便一袭蓝衣,只是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多了几分病殃气。第一节课尚未过半,他就骤然晕倒在地。小小的我吓得心头一颤,险些以为,第一天上课就将老师给蠢晕了。
后来我才知晓缘由,因着我三天不召兰庭笙入宫授课,兰父便觉得此子无利用价值,将人关进柴房,断了饮食。直到我与三皇姐赌气召兰庭笙入宫,兰家人才急忙将人从柴房拽了出来,梳洗打扮一番塞进马车。途中在马车上颠簸了五六天,兰庭笙吃不下饭,便靠能苦死人的汤药吊着命。后在表亲镇国公府中休息了两日,这才撑着身子入宫为我授课。
我心中过意不去,便去求了太后,得了些滋补药物。命人炖成汤药日日送与兰庭笙调理身子。
兰庭笙琴艺卓绝,为人亦尽心尽责。为教我习琴,他连着好几夜不眠,为我的书卷细细批注。奈何我实在没有弹琴的天赋,每天的知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上课打瞌睡更是常态。
本以为兰庭笙会如之前的老师那般纵容我,没想到他立刻禀告了父皇,带人搬空了我的画本子。那是我辛辛苦苦偷溜出宫淘来的,其中不乏珍稀的孤本。
我抱着兰庭笙的胳膊撒娇,这招对太后向来百试百灵。“老师~好老师~,你就把画本子还给学生吧,学生保证不熬夜偷看了,以后的课也会好好听。”
兰庭笙并不松口,一板一眼地道:“殿下,撒娇没用。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臣便什么时候还你的画本子。”说罢拂去我的胳膊,将琴书塞给我。
我撇了撇嘴,准备软的不行来硬的,我将书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兰庭笙!”
对方抬眸看了我一眼,面上毫无波澜。
“你信不信本宫去找父皇让他把你赶出宫去!别忘了要不是本宫,你还继续在柴房里待着呢。”我尽可能仰着头,用鼻孔对着他,听侍女小竹说,这样吵架会显得我很有气势。奈何我身板小,就算兰庭笙现在是跪坐,腰板挺直了依旧比我高,我还是得仰头看他。
“嗯。”兰庭笙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一点也没被我威胁到。
我有种一拳打棉花上的无力感。
“陛下有意让三公主和您一起听臣的课。”兰庭笙将我拍在桌子上的书摆正。
我与三皇姐素来不和,宫中人尽皆知。兰庭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想教三皇姐吗?
“怎么,老师觉得教学生一个人还不够,还想多教个人,以后教更多人,实现桃李满天下?”
“臣没有这个意思。”兰庭笙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之意,“只是若陛下真下了令,同意三公主前来听课,皇令难违,臣不好不从。”
这怎么行,到时候我的昭德殿还不得被掀翻天。
“本宫知道了,下了课本宫会去找父皇,让三皇姐歇了这份心思。”我摊开课本,翻到今日要学的地方。
下了课,我便一路风风火火地跑去了御书房。好巧不巧,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谢明月的声音。“父皇,教两个不也是教,您就同意孩儿去听兰先生的课罢。”
“不可以!”我急吼吼地撞开门,把房内的人吓了一跳。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父皇,孩儿愚钝,兰先生教孩儿已然耗去大半精力,若再添一人,恐怕先生年纪轻轻就要长白头发了。”
谢明月不满道:“谢容玉,你不要这么自私好嘛?你不想与兰先生愿不愿是两回事,你这么蠢兰先生都愿意教,我这么聪明想来兰先生也是不会拒绝的。”
父皇对她踩一捧一的话略有不满:“凤德,不许乱说话,怎可贬低你妹妹。”
谢明月也就敢仗着自己母妃受宠敢这么说话,要是搁别人身上早已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父皇~”谢明月还想不依不饶。
此时门外有人来报,说兰庭笙求见。
“让他进来。”
兰庭笙自门外走近,步履从容,仪态端庄。行至案前,行了一礼,姿态挑不出半点差错。“臣兰庭笙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父皇抬手示意兰庭笙起身,看了看旁边低着头害羞地双手绞着帕子的谢明月,笑着问道:“怀序,凤德想要入学宫与佑安一同听课,你意下如何?”
“不对不对,儿臣改主意了,想让兰先生只做儿臣的琴师。”谢明月望向案前端方正直的公子,春心荡漾,一抹绯红悄悄爬上双颊。
兰庭笙望向我,我想起他上午说的话,气鼓鼓地扭过头,鞋尖猛猛创地。
看我干什么,反正他也不敢违抗皇令。虽然父皇用的是问句,但其中意思已是很明显了。
“臣,不愿。”
此话一出,瞬间惊呆众人。
谢明月被当众拒绝,脸色十分难看。眼眶中的泪顷刻落了下来。“兰庭笙,你别不识好歹。佑安那么笨你都愿意教……”
“三公主慎言。”不等谢明月说完,兰庭笙便出声打断,“佑安公主只是学的慢,并非蠢笨不可教。臣也有错,教学无方,致使佑安公主半年来仍学不会弹琴。三公主天资聪慧,宫中比臣优秀的琴师比比皆是,何苦选臣呢?”
“就是。”我出声附和道,“难道三皇姐连一个小小琴师都要与皇妹争吗?之前皇妹让与你的各种赏赐三皇姐还不够满足吗?”说完,我努力挤出两滴泪,可怜兮兮地转向父皇:“父皇,先前的金银珠宝皇姐想要就罢了,如今连一个琴师都不能留给儿臣吗?”
世人提起当今陛下与皇后,无人不称赞一句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只是红颜薄命,皇后去世的早,留下一双儿女。陛下对皇后用情至深,迟迟不愿立新后。
可这也不耽误他后宫佳丽三千。如今谢明月母妃风头正盛,背后有丞相府苏家撑腰,父皇对她更是几乎有求必应。而对于我和大皇兄,只是给了明面上的宠爱来维持他那深情的人设。
父皇看着我,神情微怔。我这张脸像极了幼时的母后,虽然他现在有了新欢,母后却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白月光。画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白月光的杀伤力不容小觑。
我难得的在父皇面前撒娇,极度不适应,袖子下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我还要硬着头皮演,让父皇念及旧情,驳了谢明月的请求。
果然,父皇揉了揉眉心,转头对谢明月道:“凤德,此事你不要再闹了,之前我已经纵容你多次,你也该学会谦让了。”
什么狗屁谦让,兰庭笙本来就是我的!啊呸,我的琴师。
谢明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讶于父皇这么快就偏袒于我,随后抬起袖子掩面哭哭啼啼地跑出去了。
父皇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叹息一声,随后转向我:“佑安,这次是你受委屈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说,父皇代你三皇姐给你赔不是。”
我压下心中的酸意。之前我不懂父皇为何偏袒谢明月,还吵着闹着为自己鸣不平。后来次数多了便坦然接受现实。可是这次争得是一个人,不是物件。之前被三皇姐争去的东西从未见她戴过,估计都放在角落里吃灰。这次恐怕她也只是一时兴起,如果真要过去,后面又厌恶了兰庭笙,兰庭笙又该怎么办呢?
我跪了下去:“儿臣只愿之后若出现今天的情况,父皇可以多替儿臣想想。”
“你这是在怨朕偏心?”天子面色不怒自威,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我俯着身,不肯回答。
“陛下……”兰庭笙出言想说些什么,却被父皇打断了。
“也罢,你这执拗的脾气真是随了你母后。回去罢。”
当了皇帝就是不一样,脾气都可以收放自如。
我松了口气,拉着兰庭笙走出御书房。刚出门口就狠狠甩开他的衣袖。
我转过身,问道:“老师来干什么?之前不还是说不敢违抗皇令吗?刚才怎么就有胆量了?”
兰庭笙整了整衣袖,抚平被我抓出的褶皱。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不知道。”
……我真的每次都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前脚刚回到昭德殿,后脚父皇的赏赐就如流水般送来。
“都是三公主挑剩下的,陛下居然给公主送来做赏赐。”小竹趴在我耳边忿忿不平。
我让人将东西扔仓库里去,省的我看见了心烦。皇帝的表面功夫做的还是很到位的,可惜我并不领情。
转眼间,三年时间飞速流过。
在兰庭笙的悉心教导下,我已能自己谱曲了。除了有点难以入耳。
一曲作罢,兰庭笙脸上漏出为难之意。平日里倒能言善辩的,今日却在搜肠刮肚寻找能用来夸赞我的曲子又不显得敷衍的词语。
过了好半天,才来了一句:“甚好。”
我不甚在意。左右摧残兰庭笙耳朵的目的达成了。我呷了一口茶,满脸坏笑地点点头,毫不谦逊地说道:“嗯,很对,本宫也觉得甚好。”
兰庭笙对我的厚脸皮已经见怪不怪了。
“今日殿下想做点什么?”
我看了看窗外的秋千:“本宫要玩秋千,老师来推。”
“不合礼节。”
“你惯爱拿礼节来压本宫,本宫像是能被繁文缛节束缚住的吗?那你来拿水果,小竹帮本宫推秋千。”
下人很快清理完秋千。
我坐在秋千上面,小竹在后面推。
从高处落下时,心脏痒痒的,太刺激了。“再高点小竹,再,高,点——”我玩的不亦乐乎,声音大的仿佛能穿破云霄。口渴了,便低头喝一口兰庭笙递来的凉茶与水果。那时我以为,我的日子永远能这么随性自在。
转眼间,兰庭笙要回兰家行冠礼。江南路远,我出不了宫。便提前派人寻来上好的杉木与柘蚕丝,请有名的制琴师定做了一张古琴。
宫门口。
“兰庭笙!”我匆匆抱着古琴跳下车。呼——幸好赶上了。
对方闻声转身。见是我不由得一愣。“殿下此时不该是在学宫里上诗文课吗?”
“哎呀,快别问了。喏,给你的弱冠礼物。”我将古琴递给他。
兰庭笙接过古琴,掀开云锦布料,漏出古琴的一角。目光微微一怔,随后唇角漾开,抬头道:“多谢殿下。”
我摆摆手:“不用谢,两年后本宫及笄你还得回礼呢,不许耍赖。”
“是,到时候臣会为殿下寻来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听闻心花怒放:“那本宫拭目以待啦。”
兰家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宫门口。我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黑影,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这四年,当是我此生最快乐的四年了。相伴数年,我早已将兰庭笙视为亲密的知己,如今他一离开,往后的路我便少了一人作陪。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额头突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
卫树礼的脑袋凑到我跟前,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满是对偷袭成功的得意。
“哼,要你管。”我揉了揉额头,没什么心情与他计较。
卫树礼此人的品性与其名字无半点关系。仗着宣国质子的身份,在京城里没少干混账事。在别国做质子能这么肆无忌惮的也就当属他卫树礼一人了。
我之前在人前走的是知书达理的淑女风。一次发疯被卫树礼偶然撞破后,我在他心里的人设彻底崩塌。而我也对他的恶劣颇有微词,于是我俩一见面就先过两招,一不顺心就互拆老底。是京城出了名的欢喜冤家。
“哎呀呀,兰先生一走,就把你的魂魄也带走啦?”卫树礼抬手要搂上我的肩膀,我腰身一扭躲过了他的触碰。“卫小礼赶紧闭嘴,本宫今日可没心情与你说笑。”
“啧啧啧,行,那咱说说陈夫子的课吧。他今日下课前点名了,你不在,陈夫子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呢,所以便派我来寻你,将你带回去。”
我脚步一顿,心里大骇,陈夫子平日里在学习方面最是严厉。手中用来敲学生手心的竹条一个月都要换掉两三根。他平日里都是课中点名,所以我才放心偷溜了出来。谁知这老顽童今日怎么想的,偏偏在我走后来个出其不意。完了完了,回去免不了一顿打了。为未来的自己默哀两秒。
不过,翘课亲自给兰庭笙送礼还是值得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陈夫子一见我就气得吹胡子瞪眼,左手心被他恶狠狠地敲了五下,红肿一片。还被留在藏书阁罚抄五十遍«厚德诗»,写完才能回宫吃饭。
我欲哭无泪,只能认命的拿起笔抄写枯燥无味的诗文。看来今晚无缘我那温暖的大床了。
入夜。
小学童为我点亮烛火便退去了。诺大的藏书阁只留我一人。听人说,五十年前藏书阁起过火,烧死了不少人。这些人死的太冤无法入轮回,被困在藏书阁中一到晚上便出来吓人。
我强行安慰自己不要怕,按小竹的话来说,要相信科学。
“呼——”一股寒意悄然袭上后背,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吹风。脑门和后背登时挂满冷汗。不会吧,不会吧,这里真有鬼吗?
我想起小竹教我的驱邪咒,忙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没想到咒语真的有效,耳边的冷风很快便散去,周围的空气也渐渐回暖。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啊——”
书案上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吹灭了几盏,面前忽现一张狰狞的鬼脸,鲜红的舌头还往下滴着红的发黑的液体,快要舔到我的脸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推面前的东西。“哗啦”一声,书案连着面前的“鬼”一同被我掀翻在地。
“哎呦,谢佑安,你手劲怎么这么大!摔死小爷了。”声音好耳熟。等等,卫树礼?
心中的恐惧骤然消散,被戏耍的愤怒爬上心头。我上前一把掀开了鬼刹面具,面具下面赫然是卫树礼的脸。
“你有病吧,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吓我!”我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腿上。
“谢佑安,你还是女的吗?下脚忒狠了。”卫树礼抱着腿坐了起来,一边揉着痛处,一边哎呦呦地叫个不停。
“谁让你先犯贱。”我不想搭理他转身扶正书案,整理好书本,点燃蜡烛继续抄诗。
卫树礼见我忙着抄诗没有要与他继续拌嘴的意思,便也消停下来。
“好吧好吧,谁让小爷我心善呢,特意来陪某个胆小鬼抄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画本子,倚在旁边靠椅上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
我撇撇嘴,不想搭理他。
窗外虫鸣阵阵。
我终于停下了笔,捂着嘴打哈欠。好困好困。“抄完了?”卫树礼啪的一声合上了书。“送小爷回宫。”
?这人在说什么鬼话?
“自己回,莫不是做了亏心事怕半路撞见鬼?”我收拾好书袋站起身来。
“啊对对对,我怕鬼,我好怕呀~”卫树礼又开始不正经起来了。他就没正常的时候!
我想起刚才他扮鬼吓我的事,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自己跟上。”
月色皎洁,我俩一前一后的走在宫道上。
卫树礼在我身后蹦蹦跳跳,腰间的挂坠玉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一转身,就看见此人单脚踩在我的影子上。恰好是头部的位置。
……
“卫树礼,你有病呀。不知道踩人影子长不高吗?”我抄起书袋往他身上砸。卫树礼频频躲闪:“别打了,我错了。”待我真停手时,又来一句:“小爷没错。”“你找打!”
我俩一路打到昭德殿。小竹提着灯站在殿门口满脸焦急地等我回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还以为你今晚要住在藏书阁回不来了呢。”
之前因为贪玩,放学后被留在藏书阁抄诗已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太晚了懒得回宫,就直接找了个小隔间改成我的私人舍间。困了就可以直接去睡觉。
“今天抄的诗少。本宫饿了,还有饭吗?”我这昭德殿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一到殿门口肚子突然涌上饿意。
“有的,小厨房的饭菜在灶上煨着呢。奴婢这就让人端来。”
“卫树礼,天色也不早了,你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慢走不送。”我揉了揉眼睛。小竹替我摘下书袋。
“啧啧,说好送我回宫,结果变成小爷送你回殿了。到殿就翻脸不认人,真真是令人心痛。”卫树礼装模作样地捂着心口。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刚才在藏书阁看的画本递了过来:“喏,此书小爷已经看完了,送你了。”
我接过一看,发现是我前段日子看的«将军与俏小姐»的下半本。当时正想着什么时候偷溜出宫把后半本买回来。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我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我强压下嘴角,故作平淡:“哦,难得见你如此大方,那本宫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卫树礼盯着我的眼睛笑而不语。
“好了,小爷要回去睡觉了,不用送。”
本来就没想送好吧。
“嗯嗯,你赶紧回去吧。”我将画本揣进怀里转身钻进殿里。明天没有课,今晚终于可以放心熬夜追画本了。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了下午。
刚用完膳,就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我让小竹过去瞧瞧。
很快,小竹便带来消息,说是昨晚有宫女跳湖自尽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三个月大的孩子,一尸两命。
“小竹,给我更衣,我也去看看。”
话说宫里死个人并不稀奇,只是我莫名想起之前跟在皇兄身边的灵儿。
灵儿是皇兄的暖床丫鬟,与皇兄有男女之实。一个月前我去看望大皇兄时见过她一面。肚子稍稍隆起,显然有孕在身,仍在做着端茶倒水的活。
我不知皇兄存着什么心思,既然让灵儿留下了这个孩子,却不对她多加爱护。灵儿望向大皇兄是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而皇兄自始至终都没施舍给灵儿一点眼神。我私下里向两人打听,结果两人像达成某种协定一般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实在是奇怪。
待我和小竹赶到时,现场围了一圈人。
中间地上躺着一具被泡的浑身发肿的女尸,肚子那里高高隆起,撑的不可思议,似乎随时都能炸裂开来。而面容虽然不能看的清楚,可仅凭衣服与头上那根珠玉簪子我便能断定,这就是灵儿。
环顾四周,并没见大皇兄的身影。
我心下疑惑。为何灵儿会命丧于此,肚子的情况与月份并不相等。再想起之前问话时两人的沉默,我便越发觉得灵儿的死肯定没那么简单。
离开人群,我径直走向大皇兄的宫里。
大皇兄躺在软椅上,搂着一个长相貌美的宫女,二人正卿卿我我。见我来了,抬手在宫女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其退下去。
“谢荣真!”
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因着一母同胞,我对他比着其他皇兄皇姐们恭敬有加。可今日出了那样的事实在让我难以保持理智。
“怎么了?”谢荣真慢悠悠地坐好,脸上有点惊讶但不多。
我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质问道:“灵儿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
“死了?”谢荣真表现出一点意外,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不甚在意的笑,“一个婢女而已,死了便死了,竟值得皇妹跑来皇兄宫里探问一番。”
“可是她还怀着你的孩子,有三个月了!作为皇子,未成亲前不该留有皇嗣,可你却让灵儿把孩子留了下来,丝毫不避讳宫里的人。之前问你你不肯说,现在呢?还不说吗?!”
谢荣真收起脸上的笑,拍开我的手:“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多问。”
又来了。两条命在他眼里如蝼蚁般掀不起半点波澜。
“皇妹。”谢荣真声音冷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脸上又挂上了如往常般虚伪的笑容,“今日之事,不许对外提一个字,也不要背着皇兄偷偷去查,知道了吗?”他的手在我脖颈处停了下来,虚虚一握。威胁意味很是明显。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他一时失手自己小命不保,识时务者为俊杰,急忙回答:“知,知道了,皇兄。”
我有时真的搞不懂,明明一个母亲,谢荣真与我却是两个极端。
他如同一条毒蛇,性格阴冷,为人处世时常披着一层虚伪的外表,将人往阴沟里带,冷不丁咬上一口。父皇不喜他,所以尽管谢荣真是嫡长子,却没有被立为太子,更没有一官半职。如被人遗忘般蜗居于这一隅。
而我,从小就性格外向,是个小话痨,太后疼我自小没了娘,便将我带在身边养了七年。太后也时常对我念叨,同样是先皇后所生,谢荣真怎么一点都不讨喜,不知随了谁。
后来,我想了想,估计是随了父皇。谢荣真如一面镜子般照射出父皇此生最不愿承认的恶与虚伪。一个明里一个暗地。
我拉着小竹逃也似的飞奔回了宫。
而灵儿的死也确实只在今日引来一阵纷纭,很快便无人提及。
转眼间,我的及笄礼将至。
太后下令要大办一场。因此宫里提前半个月都在筹备。谢明月羡慕地跑去找父皇哭诉,却遇见自己的母妃也在皇帝跟前抹眼泪,两人一顿哭哭啼啼把皇帝惹得心烦,一挥手把两人赶出了御书房。我听闻后高兴的多塞了碗大肘子闷饭。
尚衣局的李姑姑来给我量体裁衣,看着我也是满眼欣慰:“哎,想不到我们小公主转眼间也成了大姑娘了,要是娘娘在……”登时就流下泪来。李姑姑之前是我母后的闺中密友,虽是女子却不想嫁人只想入朝为官。后来在母后的提携下成了尚衣局的大姑姑。
我急忙抱住李姑姑,撒娇似的道:“好姑姑,不要哭了呀。母后要是在肯定是见不得你掉眼泪的。”
李姑姑自知失态,急忙抹了抹眼泪,换上笑容:“好好好,姑姑不哭,咱们去选一选布匹,姑姑一定要给小公主裁出我们大昭最绚丽的衣裳!”
六月十九,宫中大办八公主及笄宴,特邀朝中大臣及其家眷入宫赴宴。
所有人都送上了精美的礼品,就连谢明月也不情不愿的给了我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但卫树礼不走寻常路,非要偷偷摸摸塞给我一个小木匣,说让我回宫后再打开,保管我看了会喜欢。我满是狐疑的打量了他一眼:“真的?确定不是惊吓?”卫树礼拍拍胸脯:信我,包真。
宴会上我不敢多喝怕失了仪态,捧着酒盏偷偷打量旁边的女眷。我与她们没有什么太多交往,她们在学宫中大多围在谢明月身边。若真有谁还算能说得上话,应该是丞相之女江照杏。可我将女眷们看了个遍都没见到人。倒是多了个新面孔,怯生生的,缩在位子上不敢与旁人交流。
身边的七皇姐见我一直盯着那姑娘瞧,便趴在我耳边道:“那是丞相府近日找回来的真千金江秧。”我大为震惊,画本子里俗套的真假千金文学居然真的有!“那江照杏呢?”我问到。七皇姐轻嗤了一声:“自然是被赶回了乡下。啧啧啧,到底养了十几年,江家也真是心狠。”
宴罢,我带着小竹回到了寝宫。
宴席上吵吵闹闹,到底还是我的宫殿安静。走入殿中,我便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个盒子。盒身刻着熟悉的兰花纹。是兰庭笙!
我屏退下人,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支玉簪。通体晶莹剔透,玉色温润,打磨精细。簪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最后一横的结尾处带着一个小小的回勾,想来这定是兰庭笙亲手刻的。
心跳骤然加快,我的心里登时乱作一团。
在昭国,男子送女子簪子通常做表白之意,而兰庭笙居然送了一支亲手刻的玉簪给我,这这这,难道他心悦我吗?
我又瞧见簪子下面的信,便急忙拿起打开看。
殿下,及笄快乐。
臣曾于宫中得殿下相伴四年,承蒙殿下善待。这份情谊,臣一直铭记于心。
如今,臣刚接任兰家家主之位,族中事务繁忙,诸事待理,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入宫中亲自参加盛典,当面恭贺,心中十分遗憾。
些许心意,无法表达。此簪为臣亲手所制,特此奉上。愿此簪常伴公主左右,岁岁平安,芳华永驻。
信纸上还留着淡淡的兰香,一如那人端坐在我身边。
哎,什么叫无法表达的心意,送了簪子却不敢直接说,让人猜来猜去。
我烦郁的抬手却又放下,今日的发髻梳的格外复杂,想挠都无从下手。
此时门外响起小竹的声音:“殿下,卫质子的礼物要今日拆开看吗?”我这才想起今日卫树礼那小子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进来吧。”
小竹捧着小盒子走了进来,将其放在了桌子上。她看见了那支玉簪,惊奇的瞪大了眼睛:“殿下,这是……”
我突然嗓子有点痒干咳了几声:“咳咳,咳。”小竹立马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笑的我都不好意思:“殿下害羞了,奴婢懂~”
?我真的嗓子痒啊喂
卫树礼的小盒子通体漆黑,开合处烫着一圈鎏金纹饰,是宣国皇室才能用的图案。我打开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我,沉默了。
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很适合表白吗?
卫树礼送的居然也是簪子,不过是一支金簪。样式极尽繁复,簪体却有些老旧。旁边是一张小纸条,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此簪是我来昭国时母妃送与我的,小爷平时可爱惜了,今日送与你做及笄礼。虽然很早就想送给你了,但思来想去,还是今日最合适。你可千万收好,概不退还。
小竹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殿下,兰公子与卫质子都心悦您呢。”
现在有人在一旁,脸上的红晕直接烧到了耳根。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想的。
兰庭笙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老师,虽然有点古板但对我也多有纵容。我寻思平日里的相处也没超出师生范围呀,怎么突然向我表心意了呢。至于卫树礼,我宁愿相信他是如往常般在捉弄我,我俩平时互怼的次数还少吗?小竹总说,我俩舔一下嘴唇能把自己给毒死。
啧,脑壳疼。算了,不想了不想了,我把东西锁进床底的暗格里,里面堆着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东西。小竹替我卸下钗环与妆容后,我便一头扎进被窝舒舒服服的睡起觉来。
第二天一大早小竹就将我从温暖的被窝里薅了出来。
“殿下,快醒醒。”
“怎么了?”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迷迷糊糊。
“卫质子来了,想是与公主来告别的。”
我猛然想起,卫树礼十岁来我朝为质,为期十年。彼时宣国还只是昭国边陲的一个新兴小国。十年过去,昭国日渐衰败,而宣国一举吞并周围小国与部落,实力渐超昭国。
看着昭国这大厦将颓之势,作为无权无势的公主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吧。快帮我更衣。”
待我走进前殿,卫树礼正歪在椅子上,一口茶水一口糕点吃的不亦乐乎。
“卫小礼!都快回去了还是没个正形。”我鄙夷。
卫树礼见我来了赶忙放下手中的糕点和水壶,随性地抹了把嘴角的糕点渣,这才整理好衣襟端正坐下。
“咳咳,还不是你殿中的糕点太好吃了嘛。”
我在旁边坐了下来,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今日就要回宣国了吗?”
卫树礼听闻冲我挑了挑眉:“舍不得我?”他哪里听出来我舍不得他了!
“才没有。”我立马反驳。
“嗯嗯嗯,你没有。”卫树礼哈哈哈地大声笑起来。而后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佑宁,你要和我一起去宣国吗?”
?我震惊极了。以为是自己幻听。这人回个国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不去不去,我去你们宣国干嘛!怎么,难不成想扣下我当质子?关在皇宫里十年八年?”我摆摆手。
“怎么可能。”卫树礼恢复了那副熟悉的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凑近在我耳边道:“给你个皇后位置当当。”
我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宣国国主年事已高,几个皇子正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卫树礼此时回去想必也是为了皇位。可是他在昭国当了十年质子,要背景没背景,要人脉没人脉,哪来的自信能斗得过那些皇子。还大言不惭的让我做皇后,骗鬼的吧。
“你回去要保护好自己,多提防些你那些兄弟,打得过记得补刀,打不过就跑。知道了吗?”我匆匆丢下这句话,跑出殿外。这个殿里真是一刻都不能多待了。我干嘛要说这些关心的话啊!
卫树礼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偏心,都不送送我。”
兰父为了追求长生,误服毒丹,一命呜呼。兰庭笙继任家主,手中一大堆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卫树礼回到宣国一连三月都没给我传个信,不知道情况如何。
怎么一个个都有事要忙,就我一个公主成日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就像一头猪。啊呸呸呸,我怎么能说自己是猪呢!不过就算我变成了猪,我也是最可爱的小猪猪。
这时候小竹的优势就发挥出来了。真不知道这丫头的脑子怎么长得,总能冒出许许多多有趣的点子。有她在,日子就不会那么无聊了。
这天,小竹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趴到我耳边说她在宫里发现了一处新的狗洞,问我要不要和她偷溜出去玩。
我当然举双手赞同。之前的狗洞没有藏好,被人重新回填。正发愁怎么出去呢,这下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啊。
我从床底扒拉出男式常服,和小竹匆匆换上。然后在小竹的带领下一路避开御林军,来到了那处狗洞。
大小正合适,洞口处杂草茂密,掩饰的极好。
“狗狗狗!”小竹兴奋地两眼放光,小声喊道。
我知道小竹说的是一种名为英文的语言,在汉语中是走的意思。小竹在洞口放风,我弯腰向洞口探身。
刚钻出半个身子,就听见小竹在后面小声催促:“殿下快一点,有人来了。”我连忙顾不上地上的泥土,双腿用力一蹬,从洞口滑了出去。小竹小小的身板如小老鼠过洞轻轻松松就钻了出来。
今日的长安街甚是冷清。一连十几家商铺都紧闭店门,锁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街道上也没了平日里惯爱高声吆喝的小贩们的身影,反而到处可见衣衫褴褛的乞丐。有的甚至还是尚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攥着着母亲的手指哇哇直哭。
小竹是个比我还感性的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嘴里低声说着:“太可怜了,真是太惨了”
见此情景,我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这里可是最繁华的上京啊,如今却满目萧索,哀嚎遍地。我心中早已知国家落败的命运,可今日一见宫外真实的民生,才真切体会到,书上冰冷的字句,原是活生生压在百姓身上的苦难。王朝将倾,最先受苦的,永远是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爷爷,我饿~”“孩子,都怪爷爷没用,没有钱给你买吃的。”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无助的靠在街角,肩膀抽动着,哭声哀戚。
我走进附近一家还在开张中的食铺。
小二本来倚在柜台边上眯着眼打瞌睡,见有人来了立马起身迎接:“二位公子,要吃点什么?”
“两碗清粥,两笼肉包子,用食盒装上,要快。”
“好嘞,客官稍等。”
不多时,小二提着一个食盒从后厨走了出来。
我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多的不用找了。”说完我便想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且慢。”店小二急忙叫住了我。
“还有事?”
小二瞥了一眼对面那对爷孙,不屑地哼了一声。“两位是想给那对爷孙送吃食?我奉劝你们还是少发善心吧。”
我和小竹对视一眼,均是一脸狐疑。
小二继续道:“那老汉叫张阿三,年轻时家境还算殷实。不过人品极差,娶了媳妇儿也不安生,出海跑船染上了赌瘾。好不容易有个孩子,却天生残相,样貌丑陋。旁人起了个诨名叫阿鬼。阿鬼直到二十多了也没有媒人肯说亲,最后竟不知从哪里买了个傻子当老婆,生下了那个孩子。”小二伸手指了指门外,叹了一口气:“过了两三年,家底被这张阿三败光,连自家老婆和傻子儿媳妇儿都被他拿去与赌坊的人做了抵押。”
“这人简直就是个畜生!”小竹忿忿不平。
小二一拍桌子,附和道:“可不是嘛!阿鬼也没比他爹好到哪去。整天就知道喝酒,喝多了就跑到街坊邻居家里闹事。听说有一次他趁着邻居不在,强占了那家姑娘的身子。等邻居回到家里,那姑娘已经上吊自尽了。”
“这姑娘属实可怜,那她家里人可曾报官?”我听着,心里替这姑娘感到惋惜,好好的人生就这样了结了。
“报官?”小二声音忽然拔高,满脸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群见钱眼开的家伙。收了张阿三塞的银子,非说是那姑娘蓄意勾引,趁阿鬼醉酒后强占了他。实则街坊心里都清楚,姑娘的哥哥去府衙继续申诉却被打成了重伤,是被人抬回来的。自那以后,邻居一家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到此处,仿佛有一颗巨石压在我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哎,真是一家子苦命人。还有后续吗?阿鬼就这样没事了吗,这种人就该给我狠狠地遭报应啊!”小竹激动地直拍桌子,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小二急忙拦下小竹的动作:“哎哟,公子您轻点拍,店里的桌子经不起这么重的力道。”
而后倒了两杯茶递与我们:“两位公子喝口茶水消消火,咱们继续说。这件事刚过去不久,张阿三就在赌房输了一大笔钱,还欠了高利贷。债主们天天上门要钱,每次都要将二人狠狠打一顿方肯罢休。直到有一次,阿鬼喝多了竟然开始反抗,拿刀砍伤其中一个债主的手臂,就被其余债主联手活活打死了。”
“这结局有点爽但不多。我觉得阿鬼死的还是太轻巧了。”小竹喝了口茶,眼看又要激动起来。我赶忙伸手在她背后捋了捋:“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这还是你教我的。”小竹这才压下心中的愤懑,安静下来。
“后来,京中开始传要打仗了,许多人家都害怕的连夜跑路。张阿三的院子被一窝窃贼抢占,他和孙子被赶了出来便成了街上的叫花子。你们不知道的以为他可怜,可是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现在的处境都是他应得的。”
“不过……”小二话锋一转,“他家的小孙子是个聪慧的,没沾上祖上不良风气,倒是跟着他遭了老罪喽。”
我提着饭盒,只觉得这吃食买的极尴尬。现在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可一想孩子是无辜的,便带着小竹来到两人跟前,放下食盒转身就走。我只管把饭送到,成全一下自己的善心,其他的我就不管那么多了。
身后传来张阿三的道谢声:“谢谢贵人,谢谢贵人。”
我听得心烦,脚步不由得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