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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结束 刚生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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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生下来的时候,女人就把他扔在一边。
男人请了一位刚生育的奶娘照顾他,他是喝着别的人的奶长大的。女人会不会觉得,只要没让自己喝她的奶,就可以与自己减少一分干系?
一岁大的时候,段弦已经会走路了。他一个人捏着佣人送他的糖糕,跌跌盼盼地走到女人的房前,门一直没开,糖糕也化了。女人会不会觉得,只要不开那扇门,就可以斩断与自己的牵绊?
三岁大的时候,他已经学会自己吃饭。他喜欢吃鸡腿,一日三餐家里都会有一顿鸡肉做的菜。有时候是手撕鸡腿,有时候是可乐鸡翅。
有一天,女人突然掀翻了他的饭碗,说“有什么好吃的!看着惹人心烦。”他一句话都没说,却在心里默默想“我喜欢的东西,就会惹人心烦吗?”
再后来,他越长越大,女人更加厌烦他。他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有一天他站在镜子前,看着和父亲越来越像的脸。
才惊觉,自己果然越来越讨人厌了。
七岁的时候,女人把他关进了地下室。从此一年四季三餐,陪着他的只有一扇空荡荡的窗子和总也会熄灭的烛光。
女人会不会觉得,只有把自己变得和她一样的处境,才会好受一点?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又生了一个孩子,照顾她的饮食起居,陪伴她的三餐四季,盼着她长大成人,盼着她离开这里,自由自在?
想到这里,段弦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他嫉妒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却是他短暂14年生命里唯一在意过他的人。
他才发现,他一直称呼她为那个女人。他们不像母子,称她做妈妈,白白惹她恶心。他突然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岑越转过身,看见的就是段弦拼命翻开笔记扉页时颤抖的下巴和紧绷的咬肌,让他本没什么颜色的嘴唇泛红。
连眼睛也变得猩红。
段弦说:“她叫谭悦。原来她叫谭悦。”
悦者,一生欢欣,春风送暖,冬月不识。
原来,因为自己她半生错付。
名字的墨迹被晕染开,陈年的墨痕在湿热中拆解,拆解的不过是蹉跎与错恨。
岑越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少年,心里有说不明白的感觉。
他自以为自己了解段弦,所以他猜测段弦的思路,他应该怨恨自己的母亲,也应该嫉妒自己这个所谓的妹妹,再在怨恨中延续仇恨,将一切困在这座宅院,让血和泪成为故事的终章。
可他没有,他为从未照顾过自己的母亲,在难过。
岑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伸手抱住了段弦,将段弦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和他一起颤抖。
有什么要破土而出,而他还没有明白,眼前就浮现新的一行字。
【妹妹死了】
妹妹死了!
他要在这个故事里消失了,段弦怎么办?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连饭都不会做。为什么要不他断地失去一切?如果自己消失了,他会怎么样?
岑越不敢想了。
他现在的心情就和刚刚穿来这个世界担心爸爸一样,现在他可以回去找爸爸了,又开始担心段弦。
男女主人死后的第二天,岑越和段弦一起坐在主卧门外的地板上,肩抵着肩,脑袋搭着脑袋睡了一觉。
时间似乎在无限延长,连太阳升起的光晕也是。
岑越小小的胳膊感觉有些冷,段弦还在睡。
他难得睡个好觉。瘦削的脸庞靠在岑越的肩膀上,呼吸清浅,如同绒花拂面。
岑越等着他醒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段弦才迷迷糊糊转醒。
岑越没话找话,继续昨天晚上没聊完的话题。“哥哥,那谭悦为什么不让你吃鸡肉?”
段弦有些蒙,还是好脾气地回答他。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讨厌我,看见我吃饭开心她就心烦吧。我不吃香菜,又很喜欢吃鸡翅和鸡腿,有一段时间她就经常让阿姨用香菜做鸡肉,刚开始我还会吃,可是她看到我不管怎样都要吃鸡腿,就对我说:‘.....’”
那是段弦4岁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段弦其实也能在饭桌上见到谭悦,虽然谭悦不喜欢他,但也不会主动打骂他。
他喜欢读绘本,可能是那段时间读了点母慈子孝的故事吧,他总是有些期待谭悦的喜欢。像故事里的妈妈一样对他温柔、夸奖他、为他吃饭、抱抱他,可惜谭悦却从来不这么做。
那一天段弦在吃饭,桌子上又是香菜鸡翅,他看到香菜就想吐,但是他还是夹进碗里,他那时候觉得也许这样做谭悦会开心一点。毕竟他很听话。
谭悦和他的联系太少了,少到连谭悦的捉弄他都要小心翼翼地珍惜,生怕失去任何让她看见自己地机会。
段弦只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又傻又可笑。
向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摇尾乞怜,指不定人家心里有多么恶心。
“别吃了!”谭悦掀翻了他的饭碗,说了这辈子她唯一交给他的道理:“不喜欢的东西一口也不要吃。又不是狗,什么东西都放嘴里咬。”她的语气冷淡而愤怒。
年幼的段弦其实并不理解她的话语,但是他埋下头,几乎埋进饭碗里。谭悦只吃了几筷子饭就上楼了,段弦却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掉,他也没有动。
那天的饭很难吃,白米饭是咸的。好在,段弦非常长记性,他不喜欢的东西真的一口都不吃,也再没有吃过咸的白米饭。
这些事情,段弦并不想告诉段月。他只是摸摸她的头发,笑着说:“可能是她看见我心烦吧。”
【去二楼】
岑越照做,他来这个世界四年了,很想家。
段弦在清理楼下的血迹,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岑越摸出钥匙,一种神秘的直觉带着他走向佣人房。上次在这里,他翻到了钥匙,却没有找到锁。
交给鬼妈妈的那一把是岑越从家里带过来的他爸的自行车钥匙。他手里这把才是真的。
岑越按照上次的顺序搜索了一圈,最后回头看向房间的门,木门因为天气湿润、虫蚁啃食,变得脆弱。这里的门会不会和谭悦的床一样一高一低呢?
他凑近房门,将门完整关上。门一关,就因为巨大的重力彻底关严实。
门和墙壁的夹角,赫然陈放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一把黄色的金属锁。
岑越吸了一口气,用钥匙把锁打开。
里面放了一本笔记,和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先打开笔记:
第一页:
11月13号,我搬到这里第十天,孩子出生了。
第二页:
11月14号,这孩子不太好,很瘦弱,我真担心他活不下去。
第三页:
11月15号,夫人来找我,求我把孩子给她。我没答应。
第四页:
11月16日,孩子刚刚不见了,我赶紧去找,发现他被扔在一楼的阳台上,还好有棉布垫着,没摔死。
第五页:
又是11月13日。这孩子今年三岁了,家里也没个人给他过生日。我要走了,把儿子当年送我的奶糕给他吃,他不吃,偏偏要跑到主卧去找太太。太太不开门,他就自己站在外面,站得奶糕都花了。他也一口没吃上。幸好没吃,这奶糕我是我三年前带来的,到今天肯定是过期了,怎么拿这种东西给孩子吃!我给忘了,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一样,我都忘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说起来,这孩子也是可怜,唯一的糖还是坏了的。
坏了这两个字被晕染开,看得不分明。
段弦,曾经有人为你落过一滴泪。
岑越想到这里,嘴角扬得高高的,下巴却淌着泪水。
第六页:
2月1日:我今天走,小少爷紧紧拽着我的手,我舍不得他,要是他是我的孩子就好了,我一定把他带回家,可惜他不是,可我的孩子也该想我了。
笔记到这里就停了,后面一个字也没有。整本书只写了不到1/10之一,段弦的童年的零星痕迹就只留下这些。
岑越把头埋在膝盖上,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想:段弦也太惨了。
哭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是段弦。
岑越赶紧抹了一把眼泪,捡起放在铁盒子里的纸条。
里面呈蓝色的油漆样字迹
【砸碎铜镜】
门外,段弦在叫他:“小月?你在里面吗?”
岑越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拿起收在柜子里的骷颅。
于此同时,天空打起惊雷,劈开万里乌云。
段弦心脏突突跳,他有很不好的预感。他用力拍门:“段月,你在干什么?把门打开!”
岑越一听急了,他潜意识里觉得一定要在段弦进门前离开,否则他就走不了了。
岑越拿起骷髅头,用力砸碎铜镜,模糊的黄铜色镜面倒映出他自己的模样:戴着粉色发箍,身穿水粉色衬裙,带点婴儿肥的脸圆圆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
岑越恶寒:“我可是男孩子!”
他用力砸铜镜,随着碎裂的声音响起,铜镜上以骷颅头为圆心泛起阵阵碎裂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如同石子投入水面。
岑越回过头,看向房间门。
段弦在喊他:“段月!”
段弦用力撞开房间门,岑越踏入铜镜镜面。
段弦看向铜镜,岑越的衣角消失。
哗哗哗,一切,在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时恢复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