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赤心蕨（三） 火烧抱月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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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喂猪了！”
周大郎将一个木碗推进猪棚小门里，里头从昨天晚上二郎走到现在翌日下午都没有动静。大郎怕人死了，前前后后来看了好多回，“里面的水鬼，出个声啊，你死了吗？”
半晌没人说话，大郎有点急了，徒手卸了块木板下来，往里头一看，这人果然嘴唇都白了，面上毫无血色与死人一般无二。虽然他心智宛若孩童，但是人发没发热还是摸得出来的。他暗道不好，赶紧回屋里叫了小妹过来。
将这人抬到床上之后，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又是给他喂风寒药，又是给他擦水散热忙到深夜。不管怎么弄，这人就是不退热。周小妹和大郎都是性格温和善良的人，他们虽然不喜欢这个赖在他们家不走的人，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二郎快些回来了。
……
此时的抱月楼密室里，周思淼正面临着生死大劫。
他透过墙缝看去，大厅里似乎吵起来了，走廊上一圈一圈的锦衣卫正在巡逻搜查。往东边看去，柜台往左走十步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后门，把守的人远远没有正门那么多。他拍了拍长风的肩膀，低声道：“诶，你们来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
周思淼本来的想法是，万一二蛋是个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大喝一声能一呼百应，结果就这一个，还是个看上去有些呆滞的。他咽了口口水，在密室的柜子上翻找了一番，角落里堆着几坛酒。不过仅凭这点想脱围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场大火。
“长风，我要出去寻找更多可以用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来，你要做的是在最后关头掩护我离开。”
见长风点头，周思淼才爬回密道，刚想推开那扇通往雅间屏风后的门板，却在下一秒头顶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赶紧悬崖勒马收住动作，将木板悄无声息地放下，缩回密道里。
“搜，谢贼要想活命，他今天必定会派人来，刚刚有人说看到过可疑人员，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
一行人在楼上翻箱倒柜地寻找，偶尔有几个瓷瓶砸到他头顶附近的地板上，都足以让他心惊胆战。敌人近在咫尺，他们只需要再细心一点，就能发现屏风后面，某块位置隐蔽的地板缝隙是松动的。周思淼深吸一口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等等，这个地方很可疑！快些过来。”
不知道是谁又是发现了什么，周思淼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死期就在今天了。楼上几人绕道屏风后面，他们绕过那块地板，将目光锁定在那幅洛神图上。
“没，我就说你们疑神疑鬼，这个眼睛哪里有机关？明明是一只小虫而已，大惊小怪。”
周思淼松了口气，继续默不作声透过木板缝隙观察一众人的动向。这群鹰犬似乎在继续搜查房间，当一个锦衣卫踩到那块凸起的木板时，不出所料地察觉到了脚下有未知空间，踩上去的声音和其他木板并不一样，声音很闷，弧度也有点下陷。
正当这人狐疑地蹲下身去，想去抬起那块木板检查时，几乎是生死一线间，上方的房门被突然推开了。刘凛神色威严衣冠整齐，朝众锦衣卫发号施令：“东厢房那边早就有消息说发现线索了，你们还在这磨蹭，等死吗？”
“是，是，刘大人，我等这就去。”
见是刘大人到，几个兵痞面面相觑后，朝他行礼赔罪，一行人就出门去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等几人离开后，周思淼才敢抬起一丝缝隙，朝外界打探，确认没人了才敢把木板顶开出去。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全是冷汗。虽然逃过一劫，但他心里不仅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涌起一股巨大的疑惑和恐惧：刘大壮这狗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他怎么敢直接喝令雍都北镇抚司的人？而且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兵痞居然那么听他的话？
疑云无从解开，周思淼越想越心惊。这临水县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再待下去，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经这一遭，他的三魂七魄怕是要被吓掉大半，不过好歹是有惊无险躲过去了。周思淼从地道出来，才发现这个位置选的到底是有多刁钻，周围有屏风和酒坛做隐蔽，门又镶嵌得天衣无缝，如果没有鹰一样的眼睛，怕是搜上个百十来遍都未必能发现这有个密道。
周思淼现在只希望长虬山那个死二蛋，这会儿最好别死，不然这趟不仅白跑，还得白搭一副棺材钱。命也卖了，钱也花了，再怎么着至少得给人家救回来。他压下心头的疑云，转身去酒柜上抱了几个酒坛。不管刘大壮到底藏着什么底牌，眼下最要命的，还是外面那把火。
拿了几个酒坛回密道，又继续跟长风交代道：“你到时候在暗处将这些酒洒了，留下几坛用于点火，等我信号你放完火就跑，知道吗？”
长风点点头道：“行，我家郎君就得靠你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重谢不必，只要你们饶恕我一家老小性命，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他将一个个酒坛的泥封打开，果然是大酒楼，酒香醇厚扑鼻。不过此时此刻不是品酒的好时候，他将木塞用易燃的帷幔包裹，经酒水浸湿后，重新塞到坛子上，彼时只需要用明火点燃即可。
万事俱备后，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周思淼非常谨慎地撕了块布遮住口鼻才开始行动。两人约定以口哨声为号，口哨声响，就用火折子把酒坛点燃，用力丢到大厅。交代完他怎么用之后，他走出雅间，前往酒楼另一头离侧门更近的地方。
周思淼不敢明目张胆地洒酒，只能装作脚滑，将酒坛里的酒偷偷倾倒在几个隐蔽的死角和厚重的帷幔上。他特意把扯下来的那块破布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装成个怕风受凉的醉汉。
“诶呦，头好晕啊，别挡小爷的路！去去去！”
他有模有样嚎了两句，转角想绕进隐蔽的走廊。只是这么大的动作，终究还是引起了锦衣卫的警觉。当他刚摸到离侧门不过十来步远的转角时，一柄刀鞘猛地横在了他身前。
“站住，干什么的？”
周思淼感觉到自己腰后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抵着，他很清楚那是什么，那是绣春刀。眼下他手上还抱着酒坛子，可谓是人赃俱获，在劫难逃了。
生死之际，他索性双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瘫，顺势避开了刀尖，同时死死捂住脸上的布，扯着嗓子就开始耍酒疯：“你是何人，爷喝点酒碍你什么事了？滚！”
闫瑾显然没信，这人虽然满身酒气，但耳朵脖子倒是一点没见红。他眯起眼睛，一把拉过月娘，扣着对方的后脖颈，强迫他看清地上的周思淼，冷冷开口：“是他吗？”
“是他！就是他！”月娘疯狂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周思淼。虽然周思淼蒙着脸，但根据其身形、衣服和那双眼睛，月娘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声音发颤，“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拿着谢家玉佩！”
闫瑾点点头，手里的刀光一闪，竟毫无征兆地一刀将月娘抹了脖子。不过一眨眼，这条活生生的命便在周思淼眼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鲜血溅了满地。
对方甩了甩刀上的血，蹲下身，拿刀背拍了拍周思淼蒙着布的脸，语气轻蔑：“谢狗就找了你这种藏头露尾的货色？他手底下是死绝了吗？把布给我摘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此时此刻，说不怕死是假的。周思淼半截身子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但他知道，这布一旦摘下来，自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他干脆手脚并用地死死抱住闫瑾的腿，把脸埋在对方的衣摆上，一边干呕一边嚎啕大哭，“你杀了人！你杀人了！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他嚎着，趁机摸向腰间，将那个藏着的火折子死死攥在手里，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将手中坛子里的酒毫不刻意地倒在了面前锦衣卫的衣角上。晕晕乎乎的还趁机啃了这人一口，喃喃道：“放我回去官爷，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客人，你放我……我回去……”
别的不说，他装起疯来真是有一手的，眼下一副要上吐下泻的样子给闫瑾恶心得不行。对方一脚踹开周思淼，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地啐了他一口，皱眉说：“恶心东西，滚远点。”
见对方还想去拉扯他的衣裳，闫瑾干脆使唤两个手下去按住。只是他们想不到，周思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将火折子猛地丢向闫瑾沾满烈酒的衣角，“轰”的一声，火光乍现！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响，数个着火的酒坛从暗处飞出，狠狠砸在地面上。霎时间，整个酒楼内都被火舌吞噬，尖叫声、哭喊声频传，场面混乱不清。
刚好锦衣卫自顾不暇，他趁机混入人群朝侧面跑去，隐匿在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闫瑾将身上的火扑灭后，见那个蒙面醉汉失踪，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上面交代，张老那边已经岌岌可危，现在只差一个谢青瑄。只要谢贼一死，新法再想推进，便难如登天。他本来今晚就能得手大功一件，结果全被这个臭泥腿子给毁了。
“该死……”
长虬山泥路难行，加上冬天寒冷路面一结冰就更加寸步难行，他们赶回去所需的时间就更长了。此刻必须快马加鞭，否则怕是无力回天。
即便谢青瑄常年锻炼身强体壮，那也是肉体凡胎，中毒三天又遭风寒，此刻怕是性命垂危了。长风等不了那么久，他必须要救自家指挥使，于是不顾周思淼的脚程，拉着他就往城门外狂奔。
“诶，你跑慢点，我实在走不动了。”周思淼嘴上虽然抱怨，却也没有停下来，追兵在后，容不得他停下来休息。二人行至城门，却发现关卡增派了人手，严防死守，插翅难逃。周思淼压低声音道：“死路一条，你我谁先去啊？我就说你要什么赤心蕨，他死就死，与我何干，不如丢了它，我俩出城罢了！”
二人躲在暗处的巷子里，观察城门的情形，一共有三路守城将领巡逻，还有锦衣卫搜寻盘查，几乎是密不透风。再继续坚持带药草，无非就是个死。周思淼没有义务为了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他有一家老小要照顾，他有自己的抱负要实现，凭什么要用自己全家的命去赌别人的命数？
他只是个小人物，一个连读私塾的钱都没有，只能凿壁偷光的穷酸书生。
“你要死你死，我不奉陪了。”
周思淼干脆把赤心蕨丢还给长风，抹了一把脖颈上因为疾行而急出的冷汗，转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等他行至巷口时，身后的人才开口，带着几分哽咽喊道：“你以为要死的是何人？你以为你现在要弃之不顾的，又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赤心蕨（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