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赤心蕨（四） 信仰沿缝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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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卡严防死守，巡视紧锣密鼓，要想逃出生天，简直是痴人说梦。周思淼无暇顾及了，即便这么做很自私很残忍，但是他得活下去。
见周思淼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才下定决心，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决绝，不管不顾地开口：“你以为要死的是谁？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谢青瑄！他师父，当朝首辅张却山。你今日转头就走，可想过自己即将坏了大事情！”
周思淼脚步猛地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捏紧了拳头，咬牙道：“他姓甚名谁与我何干？我不过一介布衣，难不成要用我全家的性命，去给你们的千秋大业陪葬？”
“千秋大业？”闻言，长风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中忍不住地打转，却始终不肯留下来，最后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稍显自嘲的嗤笑，“张首辅的新法，是丈量天下田亩，把田地还给农户！更是要废除那狗屁的官僚世袭，让天下寒门子弟，能凭科举正大光明地入仕！”
表面上看是造福万民的千秋功业，理应受万民敬仰，实则步步刀口舔血、夜不能寐，如履薄冰！即便自己都处在生死未卜的日子，在权力的夹缝里苟延残喘，他们也要为百姓讨一口饭吃，挣一条活路。这些别人不清楚，他长风清楚得很，所以周思淼凭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
“张首辅遭奸人陷害下狱，我家郎君又生死未卜，猛虎环伺，眼看新法就要夭折，你作为读书人能够袖手旁观吗？你懦弱至极！”
巷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潇潇。
这一番话下来，说一句振聋发聩也不过如此。张却山，大梁难得的贤良忠臣，万千读书人的模范榜样。如今朝中分作三派，天下无人不知，倘若二蛋真是谢青瑄，是张首辅的弟子，那他今日束手旁观，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
“我还有要事在身，早已被锦衣卫盯上。莫说往返长虬山，就是出城都难，否则我又怎会把救命的药托付给你一个陌生男人？”
长风前进几步，又克制地停下，死死盯着周思淼的背影，字字诛心：“你以为那些锦衣卫为什么死咬着我们不放？因为我们动了世家的根基！只要郎君死在这，新法全盘皆输！天下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连点灯油都买不起的穷书生，就永远只能给世家大族磕头，永无出头之日！”
周思淼背对着他，迟迟没说话。
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即便读书人的道义抛开不谈，那帮锦衣卫也已经知道有他的存在。就算他现在得以脱身，等谢青瑄一死，有心之人顺藤摸瓜查下来，周家照样是个满门抄斩；至少救了这人的命，还能借他之势拖延一二。
周思淼在心里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抬眼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年岁也不大，张口闭口就是家国大义万千百姓，他今日要是真的袖手旁观，岂不连毛头小儿都不如？这样格局也忒小了。
这笔账怎么算，他都不得不救。既然命里该有此劫，想必上天定然不会薄待了他，他周桡只要不死，那么一切就都有推牌重开的可能。
但是即便有不得不救的道理，可是他也不能全然就信了这厮的一面之词，随即神情严肃了几分，微微眯起眼睛威胁道：“你不敢耍花招吧？记得你腹中的毒药，今日所言但凡有半句为虚，你必定暴毙而亡。”
长风赶紧点了几下头，呆头呆脑地吸了吸鼻子，全然没了刚刚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样子，看上去应该也不像个会说谎的。
周思淼这才眉头微松，有些无奈地吐了一口浊气，语气稍稍松了些：“行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日的开销，还有我受的惊吓，等你们大人醒了，得按十倍结给我。少一个铜板，我拆了你们北镇抚司的大门！”
他将赤心蕨紧紧藏进衣襟内层里，仔细按了按。药是拿到了，可眼下这城门严防死守，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究竟该怎么出去。眼看就天光将亮了，打更的路过街巷敲了声响，提醒已是卯时三刻。
已经不能再耽搁了，辰时必须出城。大内秘药若是三日之内得不到救治，便是药石无医的下场，听长风说二蛋从事发到今日酉时左右就刚好是第三日。此刻即便不宜冲动行事，也必须要冲动行事搏命一赌。
二人找到一辆即将出城去庄子上送菜的马车，用重金收买后，车夫答应将周思淼藏到马车夹层中。他临行前塞给长风一个小玉瓶，最后叮嘱道：“里头有三颗药丸，可保你一旬之内性命无忧。十日之后此时此地，我会给你解药。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派人再来长虬山。”
长风见车辆远去，这才躲到暗处观察，准备随时接应。他抓起一颗药丸往嘴里塞，甜的。长风心里有些疑惑：现在的穿肠毒药都喜欢做甜口的？
……
“停，有文书没有？”
“没有，没有你出什么城？如今临水县没有文书不能放行，去去去！”
因为天色尚且还未大亮，城门口人不算多，经过一夜蹉跎，这些官兵的检查强度也大大削弱了。准备出城的，或是出远门的贸易旅商，或是清晨赶着去城郊上工的佃户。
周思淼的马车停在队伍末端，他透过木板缝隙可以隐约瞥见告示牌。果不其然，上面大喇喇贴着一张二蛋的通缉令，名字那一栏写着“谢青瑄”，想必这就是他的真实身份了，出身姑苏谢氏，排行老七，锦衣卫副指挥使——谢青瑄。
全大梁无人不知，即便是他这样生长在偏僻的长虬山，也略知这位谢卿的大名。十六岁入仕，连续侦破人口倒卖、私贩盐铁等大案，不过二十四就已经位列从三品锦衣卫副指挥使，可谓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思及此，周思淼心里不禁有些好奇：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最后居然跟自己的家族背道而驰，还想釜底抽薪废黜官僚，如此这般损害自己的利益，当真是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疯子。
马车缓缓向前挪动，终于轮到了他们。
或许是天命不负谢青瑄，又或许是他周桡命不该绝。在车夫的圆滑世故下，锦衣卫居然放行了。
“你这车上运的什么？”那个长脸锦衣卫用刀鞘敲击车身，发出沉闷的回音。他似乎察觉到了马车下有个空心的隔层，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声张。
车夫将通行文书递过去，俯首赔笑道：“不过是些肉蛋菜等五谷杂粮，不怎么值钱，官爷想要就拿些去。”
对方没有接话，将刀收回鞘中，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车板，语气平淡地对着车夫说：“这菜看着新鲜，就是不知道能挺过几场风雪。不过……这雪下得再厚，也总有化的时候。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生灵自然的自愈力是难以想象的，即便去年的风雪再大，等到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等到第一丝河水得以流动的时候，它们就会再次孵化下一个春天。
周思淼出城后就和里正儿子于十里亭汇合，一块上了路。车马行至长虬山下时，天光已经大亮，他不敢耽搁，刚到村角就连跑带爬地往家里赶。幸好周小妹也是个伶俐的，在他回来之前就将药煮上了，此刻只差一味赤心蕨就可以大功告成。
“小妹，哥哥回来了。”他走进院子，随手扶着栅栏就席地而坐。这一趟千难万险，一朝回到家中，顿时有种死里逃生的解脱感。把赤心蕨递给周小妹后，他强撑着倦意回到自己屋中，谢青瑄正双眼紧闭平躺在榻上，“二蛋啊二蛋，你可是欠我一大人情。”
周思淼刚躺上床不过几息，便沉沉睡去了。房间里只剩火星偶尔传出的炸响，以及窗外几声布谷鸟的幽啼。
雍都，东宫。
叶溶拿起桌角那盏茶杯，带着滚烫的茶水，直直砸向闫瑾，震怒道：“谢贼失踪已有四日，你至今杳无音讯，让本宫如何信服？你让我怎么跟母后交代？”
台阶下的锦衣卫埋首行礼，即便额角溢出血线也没有反应，似一具傀儡般机械地答道：“殿下，臣失职了，臣罪该万死，求殿下责罚。”
“责罚你顶什么用？责罚你难道就能让谢贼暴毙？蠢笨至极，简直狗彘不如！”
叶溶挥袖气恼，左右踱步仍觉不解气，又顺手将书案掀翻了。此番不仅没找到谢青瑄，反而还让他得了解药。他气不过，又狠狠踹了闫瑾一脚，怒斥道：“怪不得你样样不如谢青瑄，真是无用之辈，死了也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叶洲抬脚跨进宫门，一双眼睛眼角内勾，始终似笑非笑地弯着，张口劝慰道：“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左右张却山已经下台，一个盐铁旧案就够张党受的，加上你我兄弟二人联手，谢贼翻不了身。”
见秦王来了，叶溶立马收起怒容，往太师椅上一坐，偏头故意不去看他，然而语气里却带着些气道：“皇兄还知道来，本宫都快被这厮气死了。你说好了会帮本宫，结果留我一人张罗，现在他坏了事，你要怎么赔我？”
叶洲有些无奈地轻笑几下，抬脚踢了踢还跪在地上的闫瑾，示意他先滚出去。等大殿里四下无人后，叶洲走上台阶，蹲到弟弟面前平视他，解释道：“阿溶，哥哥近日身体有碍，你又不是不知。左右人已经跑了，这个人留着还有用。”
明显叶溶不太买账，冷“哼”一声错开叶洲的目光。
“这样，哥哥在临水县新得了一处矿脉，全划到你名下，可消气了？”
“你替我杀了那些办事不力的，我才肯原谅你。”叶溶又想到大哥说的闫瑾不能杀，而且只有这个人见过谢贼的同党，确实还有用处。于是这才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不杀闫瑾，行了吧？”
叶洲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闻言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头，一口答应道：“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赤心蕨（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