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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市井无赖 天光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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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的时候,淮南地界的雨总算歇了气。
街尾最深处的死胡同里,斜斜挑着一面褪了色的白布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个“奠”字,正是青石渡的棺材铺。
沈棠花将滴水的箬笠压得极低,手里沉甸甸的布包还在往下渗着暗红的血水。
她熟门熟路地推开虚掩的破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酸响。
屋里弥漫着劣质纸钱的呛人气味,两旁齐整整地码着几口黑漆大棺材。笑得喜庆的纸人放在门口,冷不丁地打个照面,能叫胆小的人当场尿了裤子。
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昏暗的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糊纸人。
听见动静,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买棺材还是挑寿衣?本店小本买卖,概不赊欠。”
“交货。”
沈棠花言简意赅,把手里的布包“咚”的一声闷响扔在柜台上,顺带震落了旁边几个刚糊好的纸元宝。
老头手里的竹篾顿了顿,放下浆糊刷子,伸手解开油布绳结。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登时冲了出来,露出戒嗔那颗死不瞑目的光头,圆睁的眼珠子里还残留着生石灰烧灼后的灰白碎屑。
老头拿旱烟杆扒拉了一下人头焦黑的眼皮,又核对了耳后那道狰狞的刀疤,打量了几眼站的笔直的沈棠花,半晌才啧了一声:“‘裂颅僧’戒嗔。这和尚仗着一身金钟罩,在淮南地界流窜作恶,手上少说背了四十多条人命,连官府悬赏都拿他没辙。小姑娘,手脚够利落的啊,连皮都没怎么破。”
“少废话,给钱。”沈棠花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浑身骨头架子都在发酸,后背撞碎供桌的淤青更是疼得她暗自吸气,可外头的脸皮不能塌。
“二十五两雪花银,一厘都不能少。你们幽冥客要是敢抽成,我现在就把你这几口烂棺材全劈了当柴烧。”
“瞧你这丫头急的,咱们幽冥客做的是天下第一字号的生意,最讲究信誉二字。”
老头慢吞吞地拉开暗格,摸出大银和碎银子,在柜台上给她核验:“拿好,离柜概不负责啊。”
沈棠花眼睛登时一亮,利落地将银子抓起来掂了掂,那点要命的疼登时散去了大半。
老头一边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重新包起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咂摸道:“说起来,这恶僧戒嗔三年前曾参与围剿过潇湘派的外围药庄,手上沾了不少潇湘弟子的血,姑娘这刀,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沈棠花系钱袋的手指顿了顿,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嗤笑一声:“天下该杀的恶人多了去了,我管他是谁的旧仇,我只认银子。”
“这倒也是。”
老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不过咱们楼主这两年可是一直吩咐下头,凡是当年沾过潇湘派血腥的江湖败类,见一个杀一个,悬赏银子开得比官府还高。江湖上不少侠客都说,咱们幽冥客楼主虽居于九幽之下,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大英雄。”
重情重义?
沈棠花心头冷笑连连,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天下第一暗杀楼若是讲道义,母猪都能上树挑水。
潇湘派覆灭四年,宗门圣物“秋水色”的传言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谁不知道那是一对能令人断肢再生、起死回生的天地至宝。
这位藏头露尾的幽冥客楼主四处搜捕当年围剿过潇湘派的凶徒,嘴上说是替天行道,背地里怕不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对能长生的灵丹妙药挖出来。
老头见她冷笑,浑浊的眼珠子里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自嘲的精光,低头咳了一声——显然在这刀口舔血的江湖里混久了,谁也不会真信什么人间大义。
沈棠花站起身,后背的钝痛让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她走到后墙那面贴满悬赏木牌的黑板前,视线扫过几张动辄上百上千两,却摆明了要去跟宗师玩命的红字杀令,果断移开了眼。
昨夜踢了戒嗔那一记断子绝绝脚,靴底的机簧暗刃都有些变形了,她后背的伤没个三五天好不透,沉夜酌更是个见风就倒的药罐子,眼下兜里揣了二十五两银子,没必要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继续玩命。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张不起眼的黄色木牌上——查探“淮南官运漕粮水关换防文书”,限期三日,八两。
八两银子,不算多,但胜在不用搏命,而且水关换防只需避人眼目不用动手杀人。
沈棠花抬手将那木牌摘了下来,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这个,我接了。”
“水关查探?”老头挑眉看了她一眼,接过木牌登了册,“行,三天后把抄件送来。小姑娘,这水闸虽没有绝顶高手,但巡逻极严,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管好你自己吧,老棺材瓤子。”
沈棠花将号牌往怀里一揣,压了压箬笠,像只灵巧的狸猫似的滑出了棺材铺后门。
老棺材瓤子?老头一噎,破口大骂瓜娃子学得跟个市井王八一样,一点闺秀样子也没有。
从幽暗逼仄的棺材巷拐出来,外头的晨光正好破开云层落在大街上。
青石渡的早市已经活了过来。
蒸笼的白雾顺着街沿袅袅升起,混杂着油炸馓子、馄饨胡椒汤和湿漉漉泥土的气味,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昨夜破庙里的浓烈血腥冲洗得干干净净。
沈棠花整个人明显松快了下来,一手紧紧捂着腰间沉甸甸的银锭,一手掰着手指头敲算盘珠子:仁和堂的西洋参,得切一两上好的参片,沉夜酌那病秧子听见打雷肯定又没睡好,得拿参片吊着气。川贝也得抓两包,他咳嗽起来跟个破锣似的,听着闹心……
再斩半斤五香热酱肘子,多浇一勺老卤,那厮虽然吃得少,但闻着肉香好歹能多喝半碗稀饭。
还得去墨宝斋买两刀徽州松烟墨,免得他成日念叨写字做账的墨难闻……
还得打一角甜米酒,炒一斤焦黄的南瓜子,剩下的全存进陶罐,留着买药材。
一路精打细算,沈棠花怀里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
她兜里揣着银子,怀里抱着肉,脚下踩着轻快的步子,连后背的伤都感觉不怎么疼了,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拐进了自家的青石巷。
然而刚一迈进巷子口,沈棠花轻快的步伐就猛地一顿,下意识就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想往墙根阴影里缩。
倒霉催的。
巷口左手第一家,正是柳记包子铺。
此时铺子门板刚卸下一半,一个腰粗如水桶的中年妇人正拿着抹布大力擦着油光水滑的桌椅。
妇人眉眼生得泼辣而凶悍,正是青石渡无人敢惹的胖寡妇——柳娘子。
沈棠花自认贴着墙根走得悄无声息,可柳娘子那双常年在油锅和案板上练出来的毒眼,只那么不经意地斜斜一扫,就精准地落在了沈棠花身上。
目光先是掠过她怀里的热酱肉和药包,随即猛地钉在沈棠花短打领口处——那里赫然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滴子,再看她走路时右肩微沉、右腿虽然迈得飞快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微跛。
柳娘子手里的抹布猛地停住了。
她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森冷精芒,一眼便断定: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片子,昨夜必定动刀见了血。
然而那抹冷意转瞬即逝,柳娘子手里的抹布“啪”的一声重重摔在油腻的桌板上,两手往水桶粗的腰上一叉,扯开破锣似的嗓门就开骂:“哟!这不是咱们杂货铺的掌柜大娘子吗?太阳都晒屁股了才摸回来,浑身泥里骨碌的像个刚出洞的土耗子!昨儿后半夜下那么大的暴雨,你死外头野去哪儿了?穿成这副寒酸样,脖领子上还挂着红,怎么着,昨夜偷汉子让野猫给抓啦?年纪轻轻不学好,不知羞!”
摊子面前的街坊邻居明显已经习惯了柳娘子的大嗓门,眼皮子都不带动的,自顾自地丢铜板装包子看热闹。
沈棠花本来还心虚自己杀人带回来的血腥气会扰了热闹的街市,冷不丁被扣了这么大一盆脏水,脑门上的青筋登时突突乱跳。
她一个未出阁就为了隐蔽身份跟师兄假扮夫妻的姑娘家,整日里满脑子都是杀人、银子、给沉夜酌熬药,连男人嘴子都没吃过,哪受得了这种闺阁奇耻大辱?
沈棠花当下也顾不上后背的伤了,脖子一梗,指着柳娘子的鼻子就骂了回去:“放你爹的狗臭屁!柳寡妇你早上起床吃泔水没擦嘴是不是?老子那是去城东排队买新出锅的酱肘子!你眼珠子被猪油蒙了看谁都像偷汉子,指不定是你自己夜夜春梦偷了汉子,才看满大街的正经姑娘都跟你一样心术不正!”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敢顶嘴!”
柳娘子气得柳眉倒竖,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大步就跨了过来,一把揪住沈棠花的领口,仗着手劲大给人拎起来抖拎抖拎:“来来来,你给老娘说清楚,谁偷汉子?谁心术不正?”
沈棠花也不甘示弱,护着怀里的肘子抬手就去推她的胖手:“松开!你手上一股葱味,别蹭脏了老子的好药!”
“小兔崽子,看老娘怎么教训你!”
两人推搡之间,柳娘子那只粗糙宽厚的大手看似毫无章法地在沈棠花肩头狠狠拧了一把,指尖却带着极巧的暗劲,顺着沈棠花的颈侧、肩颈一路捏过琵琶骨。
“嘶——!”
沈棠花猝不及防,后背撞伤的皮肉被捏个正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差点没飙出来,狠狠一脚踩在柳娘子厚实的布鞋上。
柳娘子挨了一脚连晃都没晃,可眼底的阴霾却悄然散了干净——骨头没断,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死不了。
沈棠花委屈得眼眶发红,只觉得这泼妇简直不可理喻,大清早平白无故找茬寻开心。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瞥见柳记包子铺门口的大蒸笼正呼呼往外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大肉包隐约可见。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沈棠花猛地一矮身,施展出滑不留手的泥鳅身法从柳娘子肋下钻了过去,右手快如闪电地探向蒸笼,连抓带揣,眨眼间三个滚烫流油的大肉包就进了她的袖兜。
“你敢偷老娘的包子?!”柳娘子回头一看,顿时勃然大怒。
“这叫赔偿!赔老子的精神损失费!”
沈棠花顺了包子,哪还敢在原地停留,脚底抹油,兔子似的顺着青石板路狂奔而去,嘴里还嗷嗷叫着挑衅:“柳寡妇你做包子面皮厚得像城墙,老子拿去喂狗,狗都嫌塞牙!”
柳娘子看着她那双虽然微跛,却蹬蹬蹬跑得飞快、连蹦带跳的腿脚,心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彻底底落回了肚子里。
能跑能跳,还能顺手牵羊偷包子,看来没伤着根本嘛。
不过……这小兔崽子嘴巴实在太毒,不抽她一顿简直对不起街坊邻居!
柳娘子眼神一横,回身抄起柜台上那柄两尺多长的实木大算盘,迈开两条粗壮的大腿,恶狠狠地追了出去:“小叫花子你给我站住!今天老娘不把你的屁股打得跟包子一样烂,老娘跟你姓!”
“啪啦啦!哗啦啦!”
大算盘在柳娘子手里舞得虎虎生风,上面的算珠随着她的跑动疯狂撞击,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噼啪响声,声势浩大得仿佛千军万马过境。
“救命啊!杀人啦!寡妇谋财害命啦!”
“你给老娘站住!”
沈棠花死死抱着怀里的杂七杂八,一路鬼哭狼嚎地在青石巷里抱头鼠窜。
两旁的门户纷纷推开一条缝,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又赶紧把门关上,生怕被那柄凶残的大算盘刮着油皮。
“小蹄子你别跑!把包子吐出来!”
“进了兜里的东西还想吐出来?做你的青天白日梦!”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算盘珠子声响彻整条巷子。
沈棠花仗着身形纤瘦,如一阵旋风般刮到了自家的杂货铺门前,一个滑铲冲进门内,反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两扇榆木门板狠狠合上,挂上了门闩。
门板刚合上,外头就传来“哐当”一声暴响,柳娘子的大算盘结结实实拍在门板上,震得整面墙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呼……呼……累死我了……”
沈棠花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整个人喘得像条脱了水的鱼,后背的伤口一阵阵发烫,但怀里的东西却护得滴水不漏。
铺子后堂的布帘被轻轻挑开。
一个身穿月白旧棉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男子生得极是清俊温润,只是面色苍白了些,身形单薄如纸,手里还捏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齐民要术》,正有些无奈地看着瘫在门后的沈棠花。
正是杂货铺的掌柜相公,潇湘派的大师兄沉夜酌。
“回来了?”沉夜酌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微哑,他走上前拉她起来,“怎么又跟隔壁柳娘子掐起来了?整条巷子都听见你的叫声。”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柳娘子喘着粗气,猛地一把掀开门缝上的油布帘子,从门板上方的通风木格子里,恶狠狠地把一个青瓷小药罐狠狠砸了进来。
“啪嗒。”药罐骨碌碌滚到柜台脚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药香。
紧接着,柳娘子那中气十足的咆哮隔着门板炸响,目标却直指沉夜酌:“死男人!你个整日缩在屋里喝稀饭的病痨鬼!小白脸!吃软饭的窝囊废!自己媳妇在外面野得像个猴、成天偷鸡摸狗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年纪轻轻不振夫纲,早晚哪天你媳妇跟野汉子跑了,把你个病秧子扔河里喂王八!呸!”
柳娘子骂完,中气十足地啐了一大口浓痰,随后是算盘珠子一阵乱响,踩着沉重的步伐骂骂咧咧地回铺子蒸包子去了。
铺子里登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沉夜酌捏着手里的书卷,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神色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沈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拉开门栓冲着外头大吼:“柳寡妇你再骂一句试试!我相公喝稀饭怎么了?吃你家大米啦?你家汉子才跟野女人跑了呢!他吃软饭我乐意喂,关你屁事!”
骂完,沈棠花“砰”地再次摔上门,气呼呼地转过身。
沉夜酌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青瓷药罐,用指尖抹了一点里面的黑色药膏闻了闻,神色微敛:“三七透骨膏,专化筋骨内伤淤血。柳娘子好大的手笔。”
柳娘子的早逝丈夫出身行伍,这三七透骨膏就是早年间的神医谷为了家国安定专门给军中研制的,民间不多见,没想到柳娘子竟也舍得拿出来。
沈棠花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药罐,又摸了摸怀里热腾腾的三个肉包,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发干,嘴皮子软。
她抓了抓头发,别别扭扭地嘟囔道:“……这胖寡妇,早知道刚才少顺她一个包子了。”
沉夜酌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伸手替她摘下发丝间挂着的一片烂菜叶,温声道:“行了我的好娘子,先把药敷上吧。”
铺门外,晨光渐盛,杂货铺门前的小石子路上,传来了几道沉稳而略带兵刃碰撞的脚步声,正朝着门前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