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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杀人   后景, ...

  •   后景,建元八年深秋。
      淮南道连下了半个月的阴雨,天漏了似的,把沿途长道泡成了烂浆糊。
      荒郊野岭里立着一座城隍庙,正殿顶上的黑瓦叫经年风雨掀去大半,残破的泥塑神像只剩半边身子,立在神台上。
      泥腥味儿的夜风从门窗破洞灌进来,刮得殿内火堆灰烬狂舞,烟气呛人,把地上的阴影拉扯得长一阵短一阵。
      一个中年僧人盘腿坐在草席上,褪下半边灰布僧袍,露出一身如生铁铸就的腱子肉。
      这凶僧法号戒嗔,是淮南道上背着十几条人命的恶徒,此时正低着头,就着暗淡的火光,用一把生了铜绿的小解腕尖刀慢条斯理地刮着一颗刚割下来的商贾首级。
      首级上的面容定格在惊恐和茫然之间,只见那戒嗔神情诡异,似兴奋又似慈悲,享受一般地端详着自己手里的作品。
      刀锋擦过干涸的血迹,在静夜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大殿梁柱极高,蛛网密结。
      黑黢黢的横梁阴影深处,紧紧贴伏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沈棠花一身青布短打,裤脚用牛皮绑腿扎得严丝合缝,一双沾着黄泥的软底靴卡在两根纵横交错的斗拱木榫之间,整个人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声息的灰狸。
      她在这根积满尘灰与潮气的大梁上已经伏了整整两个时辰,任凭冰凉的雨水顺着破瓦缝隙顺着后颈淌进衣领,脊背僵直,连呼吸都压得极慢极长,合着屋外的风雨声起伏吞吐。
      三年了。
      十四岁那年从血泊里背出那个病秧子逃到青石渡将养一年,从接到“幽冥令”算起,她干这一行已经整整三年。
      青石渡杂货铺柜台底下压着的一沓草纸,是沉夜酌从天下第一暗杀楼“幽冥客”分舵抄录来的通缉底册。
      底册上清清楚楚写着:戒嗔,少林弃徒,兼修金钟罩与铁布衫横练硬功,六十斤镔铁月牙铲下从无全尸,九品悬赏,白银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够给沉夜酌抓三副上等的川贝西洋参,再割二斤肥瘦相间的后腿肉炼一坛喷香的猪油。
      沈棠花仿佛已经看见香喷喷的肘子在向自己招手了,下意识吞咽两下唾沫。
      屋外的雨势骤然急促,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的残瓦上,噼啪乱响。
      一滴混着黑尘的汗珠从额角滴落,直直往下坠去。
      悬梁之下,正低头刮骨的凶僧戒嗔右耳倏地抖动了一下。
      沈棠花抬眸,捏紧了横刀刀把。
      电光石火之间,戒嗔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横搁在膝前的那柄六十斤百炼镔铁月牙铲已带起一阵恶风,借着腰胯拧转的蛮力冲天而起,沉重的铁铲犹如一记闷雷,悍然轰碎了头顶合抱粗的烂木大梁!
      “轰隆!”
      木屑碎石伴着断梁轰然崩塌,整座破败的小庙都在颤抖。
      大梁断裂的瞬间,伏在上面的沈棠花整个人便已经如秋叶般轻灵翻卷开来。她没有慌乱闪避,反而借着漫天倾泻的断木碎瓦掩护,自半空中头下脚上俯冲而落!
      她双手反握的宽背横刀——照夜白自皮鞘中霍然弹出,刀身沉重乌黑,迎着下方的月牙铲正面重重压下!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破庙内炸开。
      照夜白硬生生架住了月牙铲翻卷的横刃,可那凶僧天生神力,兼有三十年内力加持,恐怖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而至,一挥而下!
      沈棠花只觉得左臂骨骼一阵刺痛,虎口处皮肤崩开两道细口,整个人被月牙铲上附带的刚猛反震之力掀得倒飞出去,双脚在泥泞地面上生生滑出两丈多远,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剥落神台上。
      “哪来的小耗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戒嗔狂笑一声,光头上青筋暴起,横练的皮肉泛起一层古怪的黄铜色。他一步踏裂两块青砖,月牙铲携着呼啸狂风当头劈落,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砸成肉泥。
      沈棠花连唇角渗出的一丝血腥味都没工夫咽,身子在泥地里灵巧如游蛇般向侧方横滚三尺。
      “轰!”神台被月牙铲砸得石屑四溅。
      趁着月牙铲深陷碎石的微末间隙,沈棠花放弃横刀,右手自腰间一抹,一道极薄极软的银白寒光贴着地面弹射而起。
      那是潇湘派独传的随身兵刃——蝉翼软剑秋水拂!
      软剑如白蛇吐信,剑尖在空中抖出三朵飘忽的银花,挟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点戒嗔咽喉、左眼。
      “叮!叮!”
      软剑精准刺中了戒嗔的喉管与眼皮时,那凶僧周身真气鼓荡,皮膜坚韧如铁,剑尖寸步难行,反倒被他体内反弹的护体罡气将软剑震得向上拱起一个半圆形的弧度。
      两声脆响传来,沈棠花暗道不好,欲想跃身闪避,但戒嗔已至。
      戒嗔狞笑一声,护体硬功甚至不避不闪,灌满内力的铁袖如同一堵厚重的石墙,横向狂甩在沈棠花单薄的肩头。
      “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响起。
      沈棠花只来得及用横刀格挡,整个人被铁袖抽得横飞撞劈了供桌,木屑乱飞间,她喉头一甜,一口带血的唾沫忍不住直接喷在了地上。
      这恶僧的金钟罩竟已练到了连眼睑喉结都刀枪不入的境界。
      寻常江湖名门的正统剑招,在他这身铜皮铁骨面前全成了隔靴搔痒。
      “女娃子?身段倒利落,拿来当下酒菜正好!”戒嗔大步踏来,伸手便要抓向她的发髻。
      沈棠花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眼神冷冽如覆严霜,不见半分惊惶。
      在名门大派里,一招一式讲究风度翩翩、君子雅正。
      可在市井泥潭里摸爬滚打的沈棠花却是无耻得很——都快见阎王了还要个屁的风度。
      就在戒嗔蒲扇般的大手抓至眼前的瞬间,沈棠花空着的左手根本没有去拔身侧的横刀,而是闪电般探入右侧腰间的羊皮工具囊,拽出一枚只有巴掌长短的薄铁皮圆筒。
      那是出门前,沉夜酌在杂货铺后院磨蹭了两夜,用黄铜机簧与铁皮打磨改装出来的机关小筒。
      “尝尝你姑奶奶的调料!”
      沈棠花拇指在筒尾暗扣上狠狠一按!
      “嗤——”
      机关弹簧骤然回缩,一团由石灰、铁蒺藜碎末与烈性干姜粉混成的白雾,在不足半尺的距离内劈头盖脸地喷入戒嗔那双圆睁的凶目之中!
      “啊——!”
      任你周身练得铜浇铁铸,眼皮能挡刀剑,也断然挡不住生石灰遇上泪水瞬间爆发的灼骨剧痛。
      戒嗔只觉得双眼剧痛难忍,狂吼一声,眼眶里登时淌出血泪,狂乱挥舞着月牙铲在周身疯狂乱砸,大殿石柱被铁刃削出道道深深的沟壑。
      沈棠花整个人早已贴着泥泞冰冷的地面滑了出去。
      她收剑伏身,双臂平展,宛如一条潜行在水草深处的恶蛟,脚下没有半点潇湘弟子的名门身段,反而纯熟地使出了市井混混斗殴打架最下三滥的滑步——
      借着戒嗔狂乱挥铲重心上移的破绽,沈棠花整个人擦着地皮滑入其□□空门,右腿屈膝蓄力,用尽十二分的吃奶气力,一记又阴又狠的撩阴脚自下而上狠狠踹在凶僧下阴命门!
      “嗷——”
      再硬的金钟罩,也护不住至阴至脆弱的要害。
      戒嗔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惨叫,高大的身躯瞬间蜷缩成了煮熟的虾米,双手下意识捂向下腹,整颗秃头猛地向前栽倒。
      就在他弯腰低头的刹那,沈棠花身形暴起,右手撑地借力凌空翻转,左脚快靴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弧,重重踏向戒嗔的脖颈。
      快靴在触及皮肉的前一瞬,靴尖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机簧脆响。
      一枚三寸长,薄如柳叶、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细刃自靴底卡槽弹射而出。
      “噗嗤!”
      借着整个人下坠的重量与靴尖机括的推力,毒刃自戒嗔因下腹剧痛而失去真气护持的颈侧动脉狠狠剖入,由左至右横向一拉,血线飞溅而出!
      滚烫的浓血喷涌在神像破损的石座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戒嗔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凶光迅速涣散,随后直挺挺地扑倒在烂泥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暴雨依旧在屋外咆哮。
      破庙大殿里,除了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棠花单膝跪在泥水里,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抹了一把脸上溅上的血水,反手解下腰间的布带,利落地割下戒嗔还瞪着眼睛的首级,用厚实的粗布紧紧裹好,扎成一个结实的包裹。
      随后,她在戒嗔那件油腻的僧袍内侧翻找了一阵,除了一袋散碎铜板和五两碎银,手指在死尸的夹层暗袋里触到了一块坚硬冰凉的东西。
      沈棠花抽手取出一看,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黑铁牌,铁牌边缘已被磨损得模糊不清,但正中央极深地烙印着一道三叠浪形的水波暗纹。
      沈棠花皱了皱眉。
      这铁牌质地奇特,既非官印,也非江湖寻常门派的腰牌,反倒透着一股阴冷,叫她无端生寒。
      没等细看,外头官道上隐约传来了巡夜更夫的敲锣声与猎犬的吠叫。
      沈棠花不再停留,将铁牌与碎银揣入怀中,拎起布包,反手抄起靠在神像旁的照夜白,收好秋水拂,身形轻如飞燕,一脚踏上残破的窗棂,悄无声息地跃入了茫茫阴雨之中。
      长夜未尽,青石渡的灯火还在数里外的水雾深处忽明忽暗。
      此时的她只想赶在天亮开市前,去后巷把这颗沉甸甸的人头换成货真价实的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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