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官匪一气 来人脚 ...
-
来人脚步极重,鞋底子在浸透雨水的青石板上踩得闷响,一步一顿,听动静便知道是两个练过粗浅下盘功夫的粗汉。
沈棠花方才还叉着腰、扯着嗓子跟柳娘子当街对喷的泼皮架势,在这两声闷响撞进门的一瞬间,登时收得干干净净。
门帘子“哗啦”一掀,两个披着粗麻蓑衣、腰挎鬼头刀的汉子跨了进来。
两人草鞋底子上卷着一层黏糊糊的泥,进门连鞋底都没刮一下,直挺挺在地上踩出两排泥印子。
沈棠花眼角跳了一下,心疼沉夜酌大清早才拿井水冲洗过的地,面上却半点不露,反手抄起粗陶茶壶,声音脆生生迎上去:“二位客官,小店粗布火折子、针头线脑一应俱全。若是过江赶路,干咸鱼两文钱一包。”
打头的汉子生了张风吹日晒的黑脸,连眼皮都没鸟她一下,走到柜台前下巴一仰,粗声粗气道:“借宝地歇个脚,讨三两无风的桐油,压压水底下的暗火。”
这是些亡命徒倒腾些下三滥兵器的黑话——要防潮耐泡,能阴人要人命的暗器。
沈棠花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就这俩粗手大脚的夯货,装什么过江猛龙。
她随手将左侧的活络木板往上一抬,下巴朝里头一点:“里头窄,二位当心碰头。”
后堂比前头暗得多,沉夜酌不知什么时候慢吞吞跟了进来,手里攥着卷账本,倚着歪斜的榆木架子低咳。
他身板薄得像张透光的纸,半点习武之人的精气神也瞧不出来,浑身上下只写着四个大字——百无一用。
那汉子在木架前站定,扯开破烂的衣襟,啪的一声甩出一小锭银子:“袖底家伙两副,要带扣的,透骨钉、化血散各一份。这把刀砍卷了三个豁口,找块硬磨石,给爷现磨出青光来。”
这人好生不客气,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的欺负病人,脚趾头都要翘上天了。
也就沉夜酌好脾气,两根细白修长的手指夹过那柄沉甸甸的鬼头刀,另一手从最底下的暗屉里摸出两副护腕和两包药粉推过去。
随后他退到墙角青石磨刀石旁,挽起青衫袖口,舀了半勺凉水浇在石面上,不疾不徐地沙沙磨起刀来。
按黑市规矩,银货两讫,连对方长什么鼻子眼睛都不该多看。
偏生沈棠花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她半边身子斜倚在木架边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咔咔”嗑开一颗,眼珠子直往那两人身上转。
“二位大哥打北边渡口下来的?”
沈棠花嚼着瓜子仁,漫不经心地唠嗑,试探道:“看这刀口崩的,北边这大江大浪的,水匪这么猖狂?”
那年长的黑脸刀客扯下腰间的汗巾擦了把脖颈子里的泥汗,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水匪?要是水匪倒省心了,老子一刀剁了沉江喂王八!如今北边那几个大码头简直是中了邪,朝廷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打着‘严查武林、整饬漕运’的幌子,连六扇门都没使唤,直接派了内厂那些穿飞鱼服的鹰犬南下,沿江到处封渡口设水卡,连好人家渡船过江的都要查。”
沈棠花嗑瓜子的手微微一顿,嘴上却仍是一副不知深浅的市井调调:“官老爷们整肃地方,江湖上哪年不折腾两回?江北几个大门派也由得他们胡来?”
“大门派?”
年轻些的汉子冷笑出声,眼神里全是愤怒:“在行伍雁翎刀前,多大的门派也叫兵马一轮轮地碾碎了,你们在这偏僻渡口缩着不知道,前阵子淮阴的神相门、扬州北岸的碧涛山庄,那可都是在江淮成名几十年的名门正派,门里少说也有几百号好手,一夜之间,全让人家合围血洗了,老掌门和几位长老的尸首都……事后官府轻飘飘贴张黄榜,全打成了‘通匪谋逆’。”
沈棠花心里猛地一咯噔,手里的瓜子壳险些扎进肉里。
神相门、碧涛别庄……那可都是早年间跟潇湘派在江淮八水并称,同气连枝的故交盟友。
年长的刀客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嗓子:“谁摸得清朝廷在发什么疯?碧涛山庄那老庄主一辈子谨小慎微,逢年过节给朝廷送的孝敬比孝敬亲爹还勤,谋的哪门子逆?邪门就邪门在这儿——被灭掉的这几个宗门,府库里的金银财帛官府连点都没点,反倒把后山的祖师堂和药库翻了个底朝天,江湖上跑生意的行商和跑江湖的老把子私底下都在传,朝廷这么不择手段连根拔,哪是什么整肃江湖,分明是在挖当年潇湘派留下的物什。”
沈棠花指尖那颗南瓜子,连皮带仁,被她生生捏成了一滩碎末。
她心里像是被钝刀子狠刮了一下,后槽牙紧了一瞬,但脸上那层嬉皮笑脸硬是没掉下来,甚至还嗤了一声:“潇湘派?四年前不就叫一把大火烧得连片瓦都没剩下了么?满门死绝的烂摊子,朝廷挖这些陈年骨灰找晦气?”
“满门死绝?江湖上传言多了去了!”
年长刀客把沉夜酌磨好的刀插回鞘中,神色古怪地斜了斜眼,压低声音扔下一句全天下江湖客私底下传疯了的话:“谁不知道当年潇湘派压箱底的圣物‘秋水色’丢了,天下都在传那神物能肉白骨、活死人,得之可是天地造化。碧涛别庄和神相门早些年跟潇湘派好得穿一条裤子,朝廷疯狗一样四处抄家灭门,八成就是怀疑那劳什子‘秋水色’藏在这几家手里……这江湖要大乱了,碰了潇湘派这三个字的,都得掉脑袋。”
年长刀客幽幽地丢下诫言,震得沈棠花恍惚一瞬,勉强地勾了勾唇角,“是啊是啊”地应声。
年轻汉子系紧蓑衣,打了个寒颤:“走了大哥,少跟他们废话,赶紧登舟过江,我看这青石渡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两个汉子一挑门帘,像两道见不得光的鬼影,快步钻进了外头的濛濛细雨中。
后堂的门被穿堂风猛地吹得撞向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沈棠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堆被捏碎的瓜子屑与渗出来的血珠子。
方才那副市井掌柜的浑不吝劲头彻底不见了。
她眼角泛着硬邦邦的冷意,整个人绷得极紧,牙齿咬得发酸:“神相门……碧涛山庄……连他们都没能逃过去。”
沉夜酌走上前,默默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顺着她的手心,把扎在肉里的碎瓜子皮一点点拂掉,两只大手拢住她渗血的手指。
“他们不知道,朝廷更不知道。”
沈棠花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抹嘲讽与冰冷:“全天下的名门、暗桩,还有皇城里坐着的那帮贵人,全在掘地三尺翻找潇湘派的余孽,全都在盯着秋水色,他们以为秋水色还藏在哪个门派里,以为只要把当年跟潇湘派沾亲带故的门派全杀光,就能把秋水色给翻出来……”
沈棠花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单薄的粗布衣裳,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在她的胸腔深处,那只沉寂的母蛊像是感应到了她指尖的寒意与怒意,轻微地搏动了一下,扯得她心口隐隐泛冷。
“医死人,肉白骨……”沈棠花喃喃念着这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天下人传得神乎其神,可谁能想到,三年前潇湘覆灭那一夜,那对所谓的通天神物,早就被我们两个丧家犬给吞了。”
沉夜酌站在昏暗的光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神色翻涌,没有插话。
天下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当年出逃那一夜,两人在师长的保护下杀出重围,沉夜酌替她受了那记淬满腐骨奇毒的掌风,内脏毒烂了大半,浑身泛黑,脉搏微弱。沈棠花砸开了宗门最后的玄铁暗匣,吞下母蛊,剖开血肉将子蛊种进沉夜酌的心脉,这才留他一口气在。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长生至宝,而是一对残忍至极的子母续命蛊。
母生则子续,母死则子亡。
沈棠花活着,沉夜酌的心脉才能被强行续住。
而代价就是沉夜酌一身磅礴内力散尽九成,脏腑日夜受残毒侵蚀,而沈棠花只要负了重伤,沉夜酌的五脏六腑也会随之翻江倒海、呕血虚脱。
天下争得头破血流的圣物,实则早已成了他们二人肉身与灵魂上最沉重的生死锁链。
“朝廷在江北翻江倒海,注定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沈棠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却全是恨意。
“可他们算盘落空了不要紧,那些被灭门的朋友、潇湘派七百余条人命的血仇,又要如何算呢……当年暗地里下黑手屠了潇湘满门的人至今藏头露尾,如今朝廷又疯狗一样南下四处灭门……两拨人马全在抢秋水色,咱们夹在正中,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既然两拨人都在争,事情反倒简单了。”沉夜酌走到她身侧,手掌极其克制地按在她的肩头上,附身和她额头相贴,声音温和平缓,“棠花,看着我。”
沈棠花抬眼看向他,眼底泪光一闪而过。
“四年了,我们在这青石渡熬过来了。朝廷也好,当年暗中灭派的真凶也罢,只要他们对‘秋水色’的贪欲一日不绝,就一定会继续撕咬下去。”
沉夜酌眼眸清亮,沉稳安抚:“总有一天,我们会堂堂正正替宗门洗尽血冤,把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一个个送下去给师长磕头。”
沈棠花胸口那股郁结的戾气被他这几句话缓缓抚平。
她垂眸低头,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复又拍了拍发僵的后脖颈:“行了,先别念经,我背上的伤真顶不住了,赶紧给我上药。”
沉夜酌后知后觉两人的距离拉近,自己几乎快把人拢在怀里。他下意识便松了手,有些自嘲地弯了弯唇。
本就是要早死的,何必这么撩拨不开窍的人,徒增烦扰罢。
里屋狭小逼仄,沈棠花褪下粗布短衫趴在竹榻上,嘴里咬着帕子,后背一片青紫发黑的淤痕触目惊心。
沉夜酌挑出柳娘子给的三七透骨膏,手掌在她经络淤滞的地方推拿。每按一下,沈棠花就痛得直抽冷气,嘴里哼哼唧唧地骂戒嗔不是个东西。
案几上,除了戒嗔身上搜出来的那块黑铁牌,还整齐摊着今早她在棺材铺顺手揭下来的那张“淮南官运漕粮水关换防”悬赏书。
“桌上这块铁牌上刻的三叠浪,”沉夜酌看了眼那些杂七杂八,慢慢推开药膏,低声道,“青石渡方圆百里,只有漕帮的腰牌用这个纹路。戒嗔在淮南能藏三年,背后接济他的,正是漕帮的赵秃子。”
沈棠花把下巴搁在软枕上,忍着痛咬牙道:“漕帮?赵秃子那伙成天靠敲诈过路粮船的地头蛇?”
“不仅如此。”沉夜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走到桌边将悬赏文书压平,“你看这张调令文书,表面是官府调动府衙协助换防漕粮水闸,但这批领头人的私戳,也是这枚三叠浪。”
沈棠花猛地撑起身子,背上的痛楚又让她龇牙咧嘴地趴回去,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官府调防换人,领头的却是个水匪帮派?官匪穿一条裤子!”
“水路查得紧,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必须用漕帮这种地头蛇来做黑手套。”
沉夜酌清瘦的侧脸在微弱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着:“而且你想,朝廷既然疯了似的要找秋水色,他们就绝不会只在江面上捞鱼。他们要想秋水色,首先得查清楚三年前到底是谁先动手灭了潇湘派、东西到底落在了谁手里……朝廷手里掌握的线索,必定比寻常江湖门派多得多,也比我们多得多。”
沈棠花眼珠子微微一转,立刻听明白了沉夜酌的意思,顿时冷笑一声:“朝廷想要秋水色,就必须追查当年是何人灭了潇湘派——咱们顺着朝廷鹰犬这条线往下刨,就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当一只黄雀把当年真正的仇人给揪出来?!”
“正是这个道理。”
沉夜酌微微颔首:“青石渡水闸的案牍库里,锁着这三年所有隐秘官船的通关底册,那里面一定有官府和当年灭门凶手暗通款曲的痕迹。你想摸清这两拨豺狼的底牌,这个漕帮和朝廷官匪一气,这个案牍库是咱们唯一的线索。”
沈棠花翻身坐起,目光灼灼地看着沉夜酌。
“八两银子的幽冥客悬赏,还能顺手抄了漕帮的底裤,顺藤摸瓜找仇人,”沈棠花扯了下嘴角,市井气与凛冽杀气浑融在一起,“明晚,我非去水闸走一趟不可!”
“别急。”
沉夜酌摇摇头,目光避开她翻身坐起时衣裳滑落下的莹白肌肤,取出一卷草纸和笔,把水闸的机括方位慢慢绘制出来。
“青石渡水闸共设暗桩十二处,赵秃子明晚正好在闸□□接。还有,先前给你做的那些暗器肯定都不好使了——靴子踢过来,趴好。”
沈棠花把靴子踢过去,嘴里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