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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 他慢慢上前 ...

  •   “首领,挖开了。”
      柳惊水闻言,向前几步越过亲卫,凑近那口金丝楠木的金贵棺材。他形状优美的手指按在棺木一侧,微一用力。
      “轰”的一声,棺椁应声而开,带起一阵飞灰尘土。
      只是当那灰尘散去,棺木中却空空荡荡,本该安葬在这里的楚谏已不知去向。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柳惊水脸色渐渐有些凝重。他后退两步,正要草草吩咐几人把陵墓复原再另做打算,变故却在此时陡然而生了。
      腰间的万重青剑开始不安地颤动,身后传来身体倒地的闷响。柳惊水将手按在剑柄上,足尖猛然发力,整个人借势转身,长剑出鞘,看也不看平直刺去。
      只听见“铮”一声响,万重青的攻势被人横剑挡住。柳惊水抬头,只见对他拔剑相向的正是方才他颇为欣赏的那名高挑亲卫,余下的两位早已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生死未知。
      没想到这临时起意的出行,亲卫中也能混进不忠之人。柳惊水的神色冷淡,见此人功夫不差,手下的招式也越发凌厉,两人转瞬之间已是过了十几招。
      毕竟是在雪无阁内,何况这后山本就是柳惊水偷跑来的,两人交手声势太大怕会引来雪无阁的人,届时他趁祭拜过来刨人家阁主坟墓的事就不好解释了。
      柳惊水有心收敛,招式间难免有些放不开,而和他对战之人打起来却全无顾忌似的,渐渐把柳惊水逼入下风,却只是压着他打,并不直取要害。
      “阁下何人?”柳惊水心有疑惑,横手用剑身挡住一击,被剑气激荡震得后退几步,眉眼压低,冷声发问。
      那人听了这话,垂下手中剑,抬手掀了脸上的面具。
      ……!
      一张无比熟悉,梦中数次纠缠他不放的脸赫然出现,那人眉目俊朗一如昔日,抬眼看向柳惊水,微微一笑。
      “是我啊,惊水。”
      他慢慢上前,步步紧逼。
      “好久不见。”
      柳惊水手中万重青在剑主的情绪激动下发出阵阵嗡鸣。他睫毛猛颤了几下,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神色,最终停留在一个有些奇异的浅笑上。
      两人这样,不像是隔着杀身之仇,倒真像是旧友重逢了。
      “原来你还活着啊。”柳惊水慢慢以手划过万重青剑刃,指尖割破,血珠滚落,在触及剑身的一瞬间就被贪婪吸收了。
      万重青的光芒越发璀璨,柳惊水的眉眼映在光亮的剑身上,显出一种冷冽的美来。
      “楚阁主既然选择在今日来找我复仇,那我也当然要拿出全力,让你见见我这两年来,究竟精进到了何种地步!”
      这一剑剑势诡谲,带起四周风舞叶回,柳惊水姿态轻盈如飞鸟,直取楚谏心口。
      楚谏却并未闪躲。
      他立在原地,那剑尖却在逐渐逼近他时诡异地颤动起来,原本势如破竹的剑势开始摇晃,渐渐散去,最终演变到了一种柳惊水无法控制的地步,在楚谏身前缓缓停住。
      柳惊水讶异。他手腕微压,试图将剑锋递得更深,然而万重青却重似千钧,在他手里剧烈抖动。
      尽管他下意识注入内力强行驱使,万重青的反抗却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下一瞬,强行镇压的反噬顺着剑柄蜿蜒而上,柳惊水虎口巨震,长剑险些脱手。
      万重青竟然叛主!
      这柄柳惊水用鲜血喂养出灵性的神兵,在更为熟悉的内力灵魂面前,寸寸停滞。电光火石间柳惊水明白,以魂祭剑是给自己埋了个巨大的隐患。
      楚谏见他停住,伸出两指轻飘飘拨开剑锋。他微微歪头,看向柳惊水的眼神带着一点残忍的笑意:“惊水养出的这柄剑,倒是比你本人讲良心些。”
      话音未落,他一手死死抓住柳惊水微微颤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抬起,在柳惊水面前一振衣袖,一股白色粉末混着奇香,直直呛入柳惊水鼻腔。
      “……咳,咳。”柳惊水本能向后仰去,却被楚谏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拉住,动弹不得。
      “……你给我下了什么!”柳惊水不住呛咳,眼尾绯红,眉目含怒,只是此情此景受制于人,落在楚谏眼里就是些虚张声势的软弱了。
      “不用担心。”楚谏心情很好,眉眼间的恨意也少了些,他抬手拭去柳惊水眼角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和颜悦色地解释,“只是一点点强效的迷魂香而已。”
      “……你!”柳惊水语气还带着怒意,身体却在药力的作用下一点点疲惫下去,他左右摇晃了一下,有些脱力,连意识也逐渐变得昏沉,再往下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万重青脱手,哐啷坠地。
      正是受这清脆的响声猛然刺激,柳惊水浑身一颤,勉强恢复了一线神智。
      他绝不能晕过去。落在楚谏手中只会生不如死。
      于是他暗暗去咬自己的舌尖,一点腥甜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然而下一瞬,摇摇欲坠的身体被人拦腰扶住,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下颌,伸出两指,毫无预兆地探进他嘴里,精准而强硬地抵住了锋利的牙齿。
      “睡吧。”楚谏低头贴着他耳边沉声蛊惑,湿热的气息灌进耳里,“不用清醒过来的,惊水,你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柳惊水的意识在恐惧和药力间沉沉浮浮,他眼眶发红,眼珠一错不错盯着楚谏近在咫尺的脸。
      楚谏却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似的,指尖陷在他温热的口腔里,轻轻摩挲了下舌面,像是玩弄又像是安抚:“……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我怎么舍得。
      柳惊水的意识终于完全涣散下去,他紧绷的脊背卸了力道,手指虚虚抓向楚谏的衣襟,又无力地滑落,软软瘫倒在对方怀里。
      柳惊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刚来隐锋楼不久,没有背景也没有修为实力,受人排挤,在一次宴席上,被人挤兑出来,去和当时同隐锋楼就不太对付的楚阁主敬酒。
      双方当时正因为一处玄铁矿的资源问题争执,宴席氛围并不融洽,楚谏在席间却是泰然自若。他玉冠玄袍,身姿挺拔,看着被推搡来向他敬酒的柳惊水,眼神却是平和而清润的,像是颇为欣赏:“柳客卿之名,早有耳闻。”
      这当然是客套的不能再客套的话了,彼时柳惊水还没有在门派里崭露头角。
      他抬头,定定地看了一眼楚谏。
      楚谏对他的态度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之前的人或鄙薄或轻慢,又或者看他的眼神里含着滑腻让人不适的凝视,只有楚谏,看向他的眼神全然干净,仿佛只是纯粹的欣赏而已。
      柳惊水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承蒙阁主谬赞,柳某现在不过一介无名小卒。”
      他也记得楚谏当时的回答:“你自己也说了不过是现在,柳客卿不是屈居人下之才,来日必将出人头地。”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记忆里的画面重演,只是梦境里楚谏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梦里的楚谏打翻了酒杯,温和的眉眼陡然扭曲,抬手掐上了柳惊水纤细的脖颈,手背小臂青筋暴起:“早知你日后会对我不利,不如现在就将你扼杀于此!”
      柳惊水被死死扼住命脉,楚谏身量略高于他,暴怒之下几乎是单臂生生将他举起。尽管是在梦里,那喉骨错位的痛感却无比真实。他的呼吸被瞬间截断,面色苍白如纸,隐隐泛出青色,本能地伸手想去掰开楚谏铁钳般的手指,却只是徒劳。
      视野在极度的缺氧晕眩里慢慢黑下去,楚谏的脸也扭曲不清了。柳惊水又跌入下一层梦境,仿佛怎么也醒不过来似的。
      他被折腾得乏力,又是厌烦又是恐惧,恨不能挥剑把这些纠缠他的东西全部斩断,唇齿间无意识泄出些破碎的呓语来。在这漆黑不见底的梦境里,他的身体也渐渐冷下去,如坠冰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溺毙在这寒冷里时,一股滚烫的热源贴上了他的后背,仿佛是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漆黑的梦境也仿佛被这个怀抱烫到了一般,渐渐如飞灰般消散了。
      于是甚是安稳,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惊水感觉自己的感官慢慢复苏起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安神香味,耳边还有人慢条斯理翻书的声音。
      眼皮仿佛重如千钧,残留的药力还顺着筋骨游走。他半眯着眼,一动未动,视线里渐渐出现雕花的床柱和层层垂落的华美帘帐,显然不是隐锋楼首领住处。
      “……”柳惊水迅速把昏迷前的遭遇回忆了一遍,想起楚谏看着他昏迷前病态炽热的眼神,这笔杀身之仇显然是解不开的;偏偏梦里那个最初见他的楚阁主确实笑意清浅,干净温和。
      两种极端的眼神在脑子里交汇碰撞,他两眼一闭,只恨自己不能再次睡去。
      旁边却适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醒了别装死。”
      柳惊水难得有些窘迫,淡淡叹口气,只好认命般去直面眼下惨淡的境遇。他翻身坐起,却带起一阵哗啦啦铁链的响声——这才发现自己的一侧手脚都被锁链锁住,另一端死死钉在床柱上,链子收的极短,行动颇为受限,几乎是把他锁在这一方床榻之间,神色顿时不悦了起来。
      ……这是个什么情况?
      倘若楚谏把他丢进地牢里五花大绑,他当然可以看出楚谏对自己是恨之入骨,恨不能抽筋扒皮;倘若楚谏以好吃好喝待他,他也姑且可以认为楚谏尚存旧情,想痛快地送他上路,遂以丰盛的断头饭款待。
      只是现在这般,把人囚在床榻间,气氛多少有些诡异,向不可控制的方向滑去了。
      “你这副表情干什么?”楚谏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番柳惊水垂眸对着手腕上的锁链皱眉生气,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走到卧榻前,指尖勾住那条长链,随意一拽。
      “哗啦——”锁链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柳惊水猝不及防,被这力道扯地向前一倾,险些跌下床榻。
      他猛然抬起头,死死瞪住楚谏,恼羞成怒地咬牙,吐出几句讥讽:“楚阁主死而复生,不去找人敲锣打鼓地庆祝,反而跑来对我使这些下作手段。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把我锁在这里,是想羞辱我吗?”
      楚谏闻言,眼里玩味的笑意少了些。
      “杀你?”他俯下身,一点点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一股安神香混合着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抬起手,拇指重重碾过柳惊水有些干燥的嘴唇,语气低柔,却听得柳惊水有些毛骨悚然,“我这人向来记仇,惊水现在这么说,那我只好一寸一寸,从你身上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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