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灯约》和羽

2、第二章 取名

　　茅草屋中，一灯如豆。

　　今尘打来清泉为猫擦洗，越擦心口越是发紧——究竟是何人下的狠手，竟连一只小猫都不放过。

　　她小小的身躯上遍布骇人的创口，足足换了三盆水，才现出原本雪白的毛色。

　　今尘正侧身垂眸清洗着手中的布巾，水声淅沥。

　　吟雨却低低的一声“嘤”悠悠醒转，微阖的眼睫颤了颤，烛光摇晃中视线尚是一片模糊。

　　陌生的人影和未知的周遭让她本能地生出几分戒备，原本软绵绵摊着的雪白身子猛地绷起，脊背微微拱出个弧度。

　　当她视线终于聚焦，看清那确是思之若狂，苦觅之人时，她娇躯一软，险些连最后一点力气都散尽。

　　但紧接着，放松的身体便遭到了反噬，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撕裂了神经。

　　吟雨忍着痛楚探查自身，身上已经被人细细清理过了，一丝血污也无，却遍布满目狰狞的伤口，灵脉尽碎，她想要调动神力自愈，可枯竭的躯体却连一丝灵气都搜刮不出。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今尘停下手中动作，就要望来。

　　她想告诉他我是吟雨，她想唤他的名字；
　　她想告诉他她来寻他了，她想说我想你了...

　　她使出全劲，攒竭力气，可千言万语只哼出一声:

　　“喵”

　　吟雨有些怔愣，心中不免苦笑，竟退化成凡兽了，看来能留一命确得佛祖保佑。

　　可她不悔，哪怕九死一生，也要寻他，
　　哪怕不幸身陨，也须在他怀里瞑目。
　　这执念可能不仅仅是因为——
　　她如今跳动着的心是他的那么简单。

　　今尘抬眼，看到白猫已醒，可这叫声实在孱弱，他不禁手指微微一顿，只怕她有些不好，不顾她湿漉漉的皮毛轻轻的把吟雨抱进怀里，细细感受她微弱的心跳声。

　　吟雨暗叹一声，不管几生几世他永远都还是那个温柔的少年啊！

　　她却因刚强行动用神力，力气全都耗尽，意识渐渐昏沉，又晕了过去。

　　今尘看向这只来路不明从天而降的小猫，不知为何每次靠近她，连灵魂都会泛起难以言喻的熟稔，看着猫身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今尘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微薄的灵力，磕磕绊绊地艰难施展出治疗术。

　　可那术法实在有限，只勉强让伤口微微收拢，便耗尽了他所有的真元。

　　他脱力般瘫倒在床，望着毫无反应的小猫，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想要变强的念头。

　　他轻叹一声，将白猫小心翼翼地再次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暖着，伴着窗外夜色，沉沉睡去。

　　日升月落已过三轮。

　　今尘忙了许久，吟雨渐渐活了。

　　暮春五月，槐落满池。

　　春早，吟雨颠着自己还没好利索的小腿，循着槐香来到池边。

　　她低头却见水中一只身上可怖伤痕交错，白绒蓝瞳的小猫正凝望着自己。

　　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吗？

　　原本该是威风凛凛的虎头，现在却长着一对圆润的耳朵、粉嫩的鼻尖，和一双湿漉漉的、湛蓝桃花眼。

　　她试图摆出冷傲姿态，可微微歪头的模样，却像在卖萌。

　　风捎来树上今尘的一声轻笑，看着小白猫在映水自顾，今尘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用刚学会的御水术，偷偷凝成一个水球，打向兀自发愣的白猫。

　　水球未碰触到吟雨时便在空中陡然炸开，响声惊动了吟雨，她隔着一片水雾扭头看来。

　　隔雨看猫。

　　今尘瞧进眼里，突然福至心灵，想着白猫还没有名字，，说：

　　"不如……就叫你“吟雨”吧，吟诗的吟，下雨的雨..."

　　说出名字的同时，今尘自己蓦地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好像跟了他几辈子似的。

　　吟雨听到后有一瞬的怔忪，她执拗地望向晃着大长腿倚在树上啃山果的今尘。

　　难道，这...这是想起来了吗？

　　她不安的等了一忽儿，四下安静，山风抚散了几瓣落花，过往终究成了空。

　　曾经他唤她的名字之时总会伸手轻轻搔动她的下巴阂，磁性的轻呼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它不安的心缓缓平复下来。

　　而如今懒在树上那人，逆光憧憧，花影斑驳，看的人不是十分真切，这模糊的轮廓仿佛在提醒她，眼前这人早已忘却了前尘，取名也不过是延续了五世的习惯。

　　吟雨心里叹了一口气，却又隐隐不希望他记起。

　　这样也好，往事蚀骨。

　　她虽怀念昔日与他并肩作战的日子，但他好像没有享福过，一直在吃苦，不是为了家国，就是为了正义。

　　如今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还要为了苍生找东找西，如果寻到灯，就带他离他们远远的，再也不管这些冗事了。

　　她宁愿就以这小猫模样，陪他虚度光阴，走完他这漫漫修真的一生，似乎也是极好的。

　　今尘啃完山果，看着池边怔怔出神的吟雨，瞳中泛起异色，扔出手中果核，掷向她前头的水面，并坏笑道:

　　“那水中有只丑八怪吧。”

　　池水猝不及防地溅了吟雨一脸。

　　她扭头看向那张神采飞扬的脸，水珠顺着毛茸茸的颊边滑落，她眼底却不见恼意，反而漾开一抹狡黠的光。

　　她坐了下来，好看的蓝色瞳子睁得圆圆的，在微熹下闪烁着柔和的光，她将小尾巴绕过身前，慢慢抖着尾尖，在向今尘做着邀请。

　　天光尚浅，吟雨边缘被镀上了一层绒绒的暖意，勾得今尘心尖一颤，他果然收起长腿，纵下树去，来到吟雨身旁，缓缓蹲下，打算摸一摸她软乎乎的猫头。

　　而正在这时，吟雨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下一秒，她足尖轻点，宛如一道轻盈的白影，直直朝今尘扑了过去。

　　今尘毫无防备，被一团软糯撞了满怀。

　　他蹲姿本不稳，被吟雨一冲，向后倒去。

　　就听今尘“唉”“唉”两声。

　　“噗通”一人一猫落下了水。

　　“你这坏猫”今尘抹了一脸水，笑对着拎在手中同样湿透的吟雨说。

　　吟雨脸一扭，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姿态。

　　今尘直觉吟雨是能听得懂自己说话的。

　　数月转瞬即逝，今尘已经一跃成为筑基后期，结丹之日将近。

　　旁人从练气到筑基都要几年，更别说从筑基到金丹，所需时间更是成倍增长，不得不说今尘实乃修炼天才。

　　这日，今尘结丹之际，小山周围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骤然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漩涡。

　　狂风倒卷，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体内，引得周遭草木竞相拔节，万物震颤。

　　明玄子走出殿门，见天空异变，山下灵气如沸，翻腾不息，皆朝他那绝世徒弟汇聚而去。

　　明玄子点了点头，转身欲回殿之时，视线余光处忽然发现一缕不同于灵气的黑雾，正从极远处疾掠而来。

　　他尚未细辨，那黑雾已化作漫天魔气，直扑今尘而去。

　　吟雨一直蹲坐在他面前，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今尘金丹即将成型、天地灵气倒灌的紧要关头，异变陡生！

　　那股浓郁如实质的漆黑魔气仿佛锁定了他的气息，顺着他周身尚未闭合的灵气漩涡，如附骨之疽般疯狂而入！

　　猝不及防间，今尘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

　　他当机立断，强行截断功法，可几缕魔气已然死死缠上了金丹。

　　方才凝结金丹已让他心神枯竭，此刻更是力有不逮，再也无力驱逐。

　　吟雨一看不好，急得伸出爪子去挠魔气，可是这股魔气太强大了，根本不在乎来自一只普通小猫的威胁。

　　这时明玄子突然现身，立在云头，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青光，轻描淡写地挥了出去。

　　一声惨叫，刚刚还围着今尘、想要注入金丹的魔气，大部分被青光击散，还剩小部分沿着密林山缝，如丧家之犬仓皇而逃。

　　吟雨看向魔气逃窜的方向，眼里闪过一抹寒光。

　　明玄子对着此刻面色苍白、气息虚浮的今尘说："不要把它放跑了。"

　　今尘金丹虽成，表面却附着一层魔气。他不顾丹田内金丹运转时带来的如利刃搅动的刺痛，听到师尊的话，眼睛蓦地睁开。

　　他咬牙强提最后一丝本源灵力，看向欲要远逃的魔气，抬手一道金光刺出，“嗤”的一声，将魔气钉在地上。魔气挣扎无果，随后消散无影。

　　明玄子立在云端，点了点头，说：

　　"这是一条修炼了千年的山蛟，哼……妄图走捷径，最终要为贪念付出代价。"

　　而后望向用尽法术、脱力欲坠的今尘，又窥了一眼白猫，淡淡地说：

　　"明日上山来吧。"

　　话音未落，人已远去，就像多待一会儿会把魔气过给他一样。

　　今尘一时无言。

　　今尘因剧痛瘫倒在地，吟雨急得在他身旁绕圈，喵喵直叫。

　　今尘虚弱地轻笑一声，说："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死的，不然谁来照顾丑八怪啊……"

　　刚还急得团团转的吟雨，突然就不急了，扫了扫尾巴，转身走了。

　　今尘望着她的背影好奇道："喂，别走啊！我开玩笑的……"

　　吟雨见他还有气力插科打诨，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就叼出一条布巾，放在今尘身边。

　　以她现在这个形态，只能做点这种小事。

　　吟雨心中颇有不甘，倒不是因为今尘的玩笑话，她觉得自己也要试着修炼一下，看能否恢复人身。

　　再者待如今日这般危险来临之际，最不济以身挡一挡，至少能给今尘争取一些反应的时间。

　　今尘强撑着坐起身来，用布巾擦了擦冷汗和嘴角的血迹，捏了捏吟雨的小耳朵，悄悄说："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啊？"

　　吟雨抖了抖耳朵，未有回应，只是闷闷的趴在他的脚边。

　　今尘虽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但也知道，许是结丹之际被魔气侵入，让吟雨为他感到害怕了。

　　他不由得暗想：还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弱得连一只猫都在替他担心。

　　今日还好有师父护着，如若自己独自面对，怕是要被魔物得逞了，所以还是要努力变强一些，至少要强到那些蠢东西不敢轻举妄动。

　　今尘暗自下定决心，索性就地盘膝而坐，强行催动刚刚凝结而成的金丹。

　　随着功法运转，他忍着钻髓之痛，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缠绕在金丹上的魔气，一丝一缕地剥离出来，再借由金丹的灵力将其淬炼，化为己用。

　　千年蛟魔气极难剥离，每寸皆如凌迟。今尘呕血不止，冷汗涔涔，忍受极大的痛苦，仍是死死守住灵台清明。

　　看到今尘此刻的神态，与前世的旧影骤然重合。

　　吟雨眸光微颤，她抬起爪子想要抚一抚他被汗湿透的发丝，无奈身材太过玲珑。

　　爪子悬在了半空。

　　于是她也坐了下来一边尝试着吸收灵气，一边陪着他疗伤。

　　夜深露重，一人一猫静坐山间。

　　圆月如盘，清辉中隐约可见天宫楼阁。

　　战神殿主司府邸。

　　昭惠真君独酌窗前，手中捏着玉盏，盏中酒早已饮尽。

　　前日去往幻帝宫中，幻帝当着天将神官诸人，把自己贴身千年，他自小眼热的九节神鞭赐予了昭惠。

　　当时，天将神官纷纷称赞幻帝，体桖臣下。

　　昭惠只得笑着拱手谢恩，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九节鞭体冷冽无光，却仍泛着被蕴多年的珠光宝气。

　　他只瞧了一眼，便随手纳入芥子空间，至今未再拿出看过。

　　被人养了千年，纵使再喜欢又如何？

　　手中却是用力，玉盏滑不溜秋捏不住，骨碌碌的滚了下来。

　　滚至来寻师傅的烬渊脚边。

　　察觉有人，昭惠眼中寒光毕现，转过脸来，发现是自己徒弟，正俯身拾起滚在地上的玉盏，昭惠脸上戾气稍缓，仍是蹙着眉。

　　烬渊抬起身来，将玉盏轻轻搁在桌上。

　　昭惠见他垂头丧气的立着。心尖稍软，眸光寒意尽散，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道:

　　“怎么了？”

　　烬渊立在昭惠面前，心里却还在想，吟雨到底有没有跃下九重天？

　　他追着吟雨飞离了焚尘真人的府邸，一路追到九重天底部，八重天入口。

　　再往下却是不能进了，他立在入口一会儿，衣袍已被冻成了冰块，寒冷刺骨的罡风裹挟着大量道炁呼啸而至，撞得烬渊连连后退，胸腹间一片生疼！

　　他还未站稳，紧接着，又一阵罡风如重锤般从侧面攻过来，随后一阵一阵地从四面八方扑向烬渊，他急忙祭出护体灵光，却仍如涛汹涌中的小舟，上下沉浮，不能自己。

　　他一个战神，尚且狼狈如此，如若是吟雨，这天敢渡八重，必死无疑。

　　他仍不死心的拢指结印，却毫无结果，他瞠目四处查看，只有一片茫茫复茫茫。

　　又立了半柱香，护体灵光逐渐暗淡，烬渊衣袍已被罡风撕破，零碎的布条在风里扯成直线，像在提醒他，他现在的模样是多么的可叹。

　　此时仍在愁绪中未肯抽离的烬渊。

　　听到未收到回应的昭惠又问了一句:

　　“出了何事？”

　　烬渊倏然回神，立刻摆上一张委屈至极的脸，拖长声音喊了声："师尊——"

　　“那吟雨竟然跑了，还抢走了封印我一片神心的盲玉簪子。她多半跑下界去了。”

　　昭惠不以为意道:

　　"那婢女修为浅薄，若强渡八重天，十有八九会身死道消。"

　　烬渊闻言，心中又慌又涩，猛地抬头："可我算了几遍，都探不出她的生死。她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昭惠语气放缓安抚道："不过一个婢子，逃便逃了。回头师尊替你留意品貌双绝的仙子，定为你寻个良配，可好？"

　　烬渊垂下头，他不愿拂了师尊的好意，可心里总有些不舍。

　　默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可是师尊，她带走了我的一片神心

　　——我...我想把簪子追回来。"

　　昭惠随意反问，“怎么贴身之物也能随意示人？”

　　烬渊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他怕师尊看穿他所想，道:

　　“那...那是...那是..因为....”

　　而昭惠真君对这个徒弟已然耐心告罄，打断他道：

　　"别急，为师替你想想办法。那婢女神力微弱，定取不出神心。若下界有何异动，为师自会遣人探听，你且宽心。"

　　烬渊转念一想，目前也只能如此，拱手谢过师尊，回身欲走。

　　昭惠却笑意盈盈地唤住他："徒儿且慢，听你说了半日，今日这酒，还未饮呢。"说着起手斟了一盏。

　　烬渊坐下，将酒饮尽，这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