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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下凡 ...

  •   九重天之上,正值夕阳西下,落日熔金之时。

      云深处,焚尘真人神邸中,斯人已去,余荒府一座。

      但主殿中,仍有一位闭目沉吟,拈指掐诀的白衣仙侍。
      她面部玉色生辉,眼皮微微颤动,眉心紧锁,额正中仙印银光浮动,一明一灭之中昭示她仍在耗尽心力地遍寻下界万物,却始终确认不了所觅身影的方位。

      正在紧要关头,殿门被人悄然推开。

      “吱呀”一声。

      惊扰了尚在凝神的仙侍,她停下动作,抬眸望去。

      一位战神,蹬着玄铁黑色宝靴,穿着祥云宽袖战袍,满面酡红,只见他理了理长袖,正施施然的迈进主殿,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溜进主殿的最后一丝橘光。

      夕影映在战神袍子的金线上,流芒晃过白衣仙侍的眼,她才恍然起身行礼,碎玉之音中掺着些许畏惧。

      “见过烬渊真人”

      烬渊真人垂眸望着眼前仙子,藕白纤弱的后颈,蒲柳般曼妙身姿,再看那行礼时绞紧的玉手,泛白的指节,他原本端着的矜傲,不由得卸了几分。

      “起来吧。”

      “吟雨。”

      他又轻唤一声,抬手想握住那双柔荑,未曾想吟雨向后撤去,躲过了他的大掌,她垂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冷色,余光暼向面有不悦的烬渊,低头道:

      “不知真人所来竟为何事?”

      烬渊真人伸出的手稍顿,却仍执着向前寻握那双纤掌。口中自顾回道:

      “明日你我成亲,我来瞧瞧你。”

      他说到此处脸色稍霁,嘴角微扬,却一瞬不瞬地睨着吟雨,漫不经心道:

      “虽说成亲之前,不能见面,可我思前想后仍要过来与你说说话。”

      经他提醒,吟雨不禁神情微凝,脸色煞白,心中乱了一回,垂下的手又蓦地捏紧。

      是了,自从焚尘真人被贬下界,便再也无人能护着她了,法力微末的她只能任人为所欲为,不由暗恨自己算得太慢了。

      不过几息,她便稳住了心神,抬手捋了捋微乱的鬓发,向后慢挪金莲,企图远离厄闻。

      可就算心有沟壑,小小仙侍此时亦无能左右浮萍之命,只能先徐徐稳住这眼前困顿。

      “真人对小婢之意,小婢应感激涕零,无奈小婢微末之躯,实难配战神威仪..”

      烬渊打断她:

      “无妨,本尊心悦于你,若有人在意你的身份,便是瞧本尊之面,亦不会多有闲言,再者,你嫁于本尊,这身份远比如今更为尊贵,这光本尊乐意给你占得。”

      烬渊说着脸上酡色又红了几分,意气风发起来,本伸向吟雨的恶爪,掏向宽袖,取出一物,却是一支哑光簪子,递向吟雨道:

      “此乃太阴沉渊里万年才孕育出的一块盲玉...”

      烬渊说到此处神色微敛,低等仙侍未必懂此物珍贵,他将簪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忽正色道:

      “这里面封印了本尊一片神心,成亲仓促未有厚聘,以此为礼,亦算珍重。”

      烬渊说着将簪子搁在手掌呈了过来。

      见他手蓦地伸向自己眼底。

      吟雨惊了一跳,急忙连退,本就无意与烬渊攀扯再接聘物倒不清楚了,但转念而忖,太阴沉渊生盲玉,万年一出,常用于封存陨落神祇的遗躯,历万载而不腐,宛若初生。

      但众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盲玉可以隐藏持有者的气息。若持它隐于市井人海,连幻帝都不一定能寻到。

      如此珍贵,转手便送人,也不知真是情之所至?还是有意设局?

      吟雨思索停当,芊芊长睫轻眨片刻,先抚平因急退,衣袂翻起的褶皱,而后将声音先放软了些,微微抬首道:

      “真人乃九天战神,受万灵供奉,小婢随意攀附有损真人清誉,再者嫁娶应合天意,小婢不敢痴心妄想,还望真人另觅良缘。”

      烬渊垂眸看那唯恐避之不及的身影。

      如今她一副疏离于已的乖戾模样,她对自己口吐糯甜语调却意含冷绝。

      原来她曾经的含情浅笑,温言软音,皆系一人
      ——焚尘。那个跟自己处处作对的人。

      烬渊眼里渐凉。
      可思来自己也是个征战沙场,号令三界的堂堂战神,怎会比那花架子还不如,一个婢女而已,竟敢...

      烬渊心底无名怒火又窜了上来。

      他终于绷不住和熙神色,咬起下唇,狭长的眼眯成一条缝,殿中凉意陡然寒了几分。

      烬渊大步跨向吟雨,把她拢在自己身前,大手用力抓住吟雨躲不及的皓腕。

      “吟雨,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迟早是本尊囊中之物,你乖一点,或许本尊还能善待于你,如若你要冥顽不灵,往后吃苦头的是你。”

      说到“你”时,近乎咬牙切齿,他将脸贴近吟雨,呼出的酒气喷在吟雨的脸上,惹得吟雨一阵恶寒,被陌生男子笼罩的气息让她很是不安,她用力挣扎,试图扭出被禁锢的那只手。

      烬渊面若寒冰,眼中骤然喷火,如此境地了,眼前这个娇弱仙婢还想逃离自己身畔。

      他放开抓住腕子的那只手,转而虎口钳住吟雨的下巴,不理会吟雨因痛发出的呜咽之声,烬渊尽露本色,他咬着字低吼道:

      “本尊等不到明日了,今日你是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烬渊力道所致,骇得吟雨身不由己乱步后撤,眼见被推至洞开的窗边,吟雨心中惊惶,诸多心思几转,这情形仍想不出一个抽身之法来,难道今日就要遂了烬渊之意。

      ——不,不行!

      此刻烬渊正为这婢子眉眼间那薄情之意烧得理智全无,手中不觉用了些力,吟雨的上半身就被推仰出了窗外。

      窗下便是九重天。

      神袛所在,只在九重天,八重天以下皆是无尽罡风和灵力乱流所在,诸神下界皆奉诏从云路,无神敢擅入八重天,神君淌一回都要掉层皮,何况法力低微者。

      渡尽八重天才是人间。

      吟雨的上半身悬在窗口,被从九重天底下吹来的劲风冲得偏头,余光却看到下方稍左有一黑点,眯眼细看才看得出是块不起眼的凸起,心中忽生一计。

      烬渊被这风一灌,酒醒了几分,见吟雨被自己搡出了窗外,心里一惊,不由得松开扼她的手。

      吟雨上半身复回屋内,呼出了一口气,捂着自己的下巴,咳了几声,眸光扫到他手中的盲玉簪子,又有了计较。

      烬渊见吟雨被自己捏肿的下巴,红脸又白了些,嘴唇嗫喏,隐有懊恼。

      此时,吟雨见失魂落魄的烬渊垂头立在那处,无暇念及他为何停了手又触及了什么心事,只见她眸中凛光一闪,霎时劈手夺走烬渊手中的簪子,扭身纵出窗口,就消失在了这无人敢渡的九重天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烬渊反应过来之时,吟雨已不见踪迹。

      烬渊不由怒从心起,急奔至窗前,四处张望,哪还有吟雨的影子,他低吼一声“贱婢”
      一掌拍碎了窗框。

      烬渊立在窗前静了一瞬,掐指连推,脸色跟着一白,又惊又骇之际,也纵出窗口向下掠去。

      吟雨跃出窗,使了个障眼法,并未坠下九重天,而是单手挂在殿后下方,一块凸起的小石上。

      她待确认烬渊真的离去,吟雨才勉强翻身上石,单脚立着,拈起手指继续推演心中所念之人的方位。

      良久,吟雨眉心仙印亮了一瞬,她闭上眼,换了个与烬渊相反的方向毫无顾忌,决绝地跃下这清冷的九重天。

      一时之间,夕染云涌,各奔所惜,怅别空尘。

      吟雨从九重天坠入八重天之时,已被冻得牙齿打颤,她连声哀嚎,冲砸得太快,迎面都是如刃罡风和细小玄炁,吟雨如遭凌迟之刑。

      疼,太疼了,掠至六重天之时,她身上已无一处完好,从头到脚疼得直打摆,连痛呼声都弱了几分,吟雨咬着牙依前策,现出真身——一只白底黑斑的巨虎。

      可并无用处,不一会儿,虎身便遍体鳞伤,血沫横飞,这罡风裹挟着灵力乱流,不仅摧残着体表,万千灵力如同飞剑密如骤雨一般,撞击着神魂,渡至一半,她已发不出一声惨叫,竟如即将被撕碎的布帛,在这无人的暗处,生死未知。

      她想起了那根簪子,颠颠地用为数不多的神力凝出一个罩子来,可挡不了须臾,罩子便散了,她用尽神力再也凝不出像样的罩子来。

      行至三重天时,她全身痛得几欲昏死——如果缩小一点就好了。

      她如此想着,便将自己缩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猫,手中簪子用仅剩的法力凝成一个小铃铛,颤抖摸索着挂在自己脖子上,就这样一边忍受极致的痛楚,一边在意识渐渐涣散前控制着自己,朝既定的凡尘极速坠落而去...

      人间修真界。

      月盘挂东,星子悬澄。

      一老一小正一前一后行于崎岖山路中。

      前方大乘期老者鹤发童颜,气息内敛如渊,在山路中如履平地。

      后方练气期小子俊美无铸,双手推着一个小独轮车,汗如雨滴,步履蹒跚。

      只见这位散漫的年轻人一边累得直喘气,一边抱怨:“这还要走多久啊?”

      老者仍是不答,并且一点等他的迹象都没有。
      年轻人停了下来耍赖似的一屁股坐在小独轮车上。

      他本在一个刚入门的小宗门里打杂。

      那天,一阵大风卷来一位老者,自称明玄子,
      明玄子一进宗门,威压一释,宗内弟子包括金丹宗主,全都趴伏在地,唯有今尘,被明玄子托举立在自己面前,道:

      "今尘,你是我第八派唯一传人,跟我回山修炼吧。"

      今尘震惊之余,心中颇有疑虑,余光打量老者,一派仙风道骨,世外高人姿态,一双眼只寻向今尘,满目笑意,让他有如沐春风之感,倍增亲切,如在哪里见过一般;再者这世上皆奉强者为尊。

      他不再犹豫,乖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这拜师礼便成了。

      众人霎时行动自如。

      待他们转身回程之际,宗门中一生性贪婪,常与今尘作梗之人,突然冲出,向着明玄子跪下道:

      “仙尊留步,待小人容禀,今尘心术不正,实乃卑鄙小人,俺的资质比今尘好,他来宗门一年多,才练气,俺同他一道来,已经筑基了。望仙尊收俺为徒,俺定会将宗门发扬光大。定不负仙尊所托...”

      今尘不由得心中佩服,这厮平日都懒得计较,如今竟连师傅也要抢。

      这位弟子语尽,只见明玄子未回头瞧过他一眼,脚步竟也未顿一下,只牵了今尘倏然远去。

      这弟子见事不成,便恶狠狠的朝地上淬了一口,却发觉站不起来了,待明玄子二人已出百里之遥,以跪姿僵直的弟子才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众人皆侧目嗤笑,被前任宗主逐出了门。

      按理说明玄子携着他,御剑飞行路程也不过几日光景,可明玄子却偏偏同他一路走了回去,不知为何要陪他吃这样的苦。

      这一路,明玄子皆纵着他,让今尘倒觉着明玄子在以赎前过,莫非不是徒弟而是亲子?

      如今这老头无论如何搭话都未置一词,他只得胡乱猜测,便放慢脚程如游山玩水般边走边歇,明玄子却无半点不耐,不知是确有今生之缘,还是宿命萦牵?!

      此时,今尘抹着一把汗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对明玄子道:

      "走不动了……"

      这时明玄子却蓦然旋身,笑眯眯地对他说了认识以来的第二句话:"今尘,别急,快到了!
      "
      话音刚落,天上便呼啸着掉下一团血色,"啪"的一声重重砸在他的小车上。

      巨大的冲击使小独轮车瞬间分崩离析,今尘惊了一跳,骇然起身,水囊脱手飞出。

      被水洇湿的地面上,一堆碎木之中横陈一物,浑身是血,惨不忍睹,勉强能看出是只猫来。

      今尘三步并作两步,小心将其从碎木之中捧出,不顾粘满衣袍和双手的猫血,仔细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

      今尘抬眸望了望天上。月朗星稀,清辉遍地。
      "不会吧,下猫雨了?"
      今尘直觉是便宜师父干的,不然哪有那么巧?但他没有证据。

      当他怀中搂着这一团柔软之时,却隐有所感,这不知哪掉来的猫像是乳燕投林。

      明玄子望着小猫,暗想:该来的还是来了。轻轻点了点头,旋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走。

      "唉,别走啊!这猫你能不能救一下?"

      明玄子脚下却更快了,遥遥送来三个字:

      “自己救。”

      我能救还找你...今尘一阵嘀咕。

      耽搁一瞬,他那便宜师傅已余衣袂可见。

      今尘连忙一手抱着猫,一手从满地碎片里拎起自己的包袱。

      他望着遍地狼藉——千山万水推来的一堆废物,无奈地别过脸,转身追了上去。

      当月影西沉,今尘终于跟着明玄子到了半山腰。

      山腰两间茅草屋,一棵老槐树,一汪清池。

      今尘拎着猫,对便宜师父张大了嘴。

      "这条件,不如放我回去砍柴吧。"

      便宜师父一指上方,道:"我住那处,你在此修炼,每日寅时练功。"

      今尘搭手望向上方,只见极高远处有一座气势雄伟的大殿,重重飞檐翘角在月光中泛着层层银辉。

      明玄子说着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今尘:"等你到金丹期之时,再去寻我。"
      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今尘和小猫一眼。没等今尘反应过来,便起身向上飞去。

      今尘目瞪口呆地望着老头“逃走”的方向。

      这老头像是多留一刻,就要把穷命过给他一般。

      如亲子之念,轰然崩塌。

      今尘望了望眼前的茅草屋,又看向怀中重伤不醒的猫,有些愤愤不平地想:我练气,我该……金丹才能住好地方?莫欺少年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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