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灯约》和羽

3、第三章 秘境一

　　山中无岁月，这般光景，一晃便是数年。

　　一日，正值金秋十月，商风潇潇，澄叶初飞。

　　已臻化境的今尘散漫地躺在树上补眠。

　　三百里外的明玄子有所察觉，衣袖一挥，将手中书卷甩了出去。

　　那书挟着浩瀚威压破空而来，所过之处音爆连连。

　　就在这裹着万钧之力的书，快要当头砸中今尘之时，他耳朵动了动，懒懒地伸出两根手指一夹，那疾如闪电的书册便如落叶般轻飘飘地定在指尖，停在他手中。

　　树下一个很小的白色身影正在林中狂追一只巨豹。

　　只见吟雨足下生风，气势十足，前面的体型比她大数十倍的巨豹被吓得胆寒心颤，盲目乱奔，恨不能再多生四条腿才好。

　　今尘一乐，使了个法术，只见巨豹脚前突现一根树枝，将其绊倒，巨豹向前扑滚了四五丈才堪堪停在，吟雨耀武扬威地站在瑟瑟发抖的巨豹身上，学着老虎昂首嚎出一声

　　“喵”

　　今尘看笑了，懒懒一喊："吟雨，走了，师父有事召唤。"

　　说完便招来云头。那道白色身影蜻蜓点水般飞掠而来，跃上今尘的肩膀。

　　今尘伸手去捋她被吹乱的毛，边捋边说，“这么乱，一点都不像兽中之王。”

　　吟雨任他动作，眼底暗芒闪烁。

　　他偏生手欠，捋完毛发又去逗她的小尖耳朵。

　　她忍无可忍一张嘴咬上了今尘的手，一排小牙印瞬间显现，今尘根本不在意，仍旧暗戳戳撸她的头，吟雨用尾巴将他的手扫开。

　　一人一猫就这么打打闹闹，朝着大殿的方向飞去。

　　明玄子曾查看过白猫的经络，断言它非修行体质，除了颇通人性，长处不多，颈间那枚铃铛也只是凡物，并无灵效。

　　骄傲如吟雨，自然不信。铃铛暂且不提，但数年苦修下来，仅在速度上略有提升，印证了明玄子所言。吟雨不由得有些苦闷。

　　此时，明玄子望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徒弟，以及身旁同样低头、无法言语却神态肃然的白猫，不疾不缓地开口："听说西南上古大能陨落之地，近期突现一处秘境。因所得奖励皆是世间无二的极品珍宝，已有多方能人异士前往，传闻极凶险，百人入而七人出。这七人也对其中玄奥讳莫如深，不愿吐露半分。你们两个已经历过百处秘境，这处也同去历练一番吧。"

　　须臾，今尘散漫的向明玄子双手一拱。

　　吟雨也学样立起前爪，双爪一并，郑重行礼。

　　今尘之师，亦为我师！

　　明玄子走上他二人面前，伸手拂去今尘肩头的一片落花，又将手伸向吟雨，明玄子望向这毛茸茸的头顶，手终究未落了下去。转而收回了手，负在身后，说了一句:

　　“去吧”

　　今尘一点头，将吟雨放在肩上，转身离去。

　　明玄子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浅笑。

　　待他们了无踪影，才收敛笑容，微叹了一声。

　　今尘带着吟雨御空飞行，万里之遥不过半日，便降落在离西南秘境不远的小镇外。

　　为图方便，今尘收敛气息，扮作携带灵宠的普通散修入镇。

　　镇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且大多是修真之人。

　　今尘寻了家客人不多的饭馆坐下，要了两碗面。虽早已辟谷，样子总要装一装。

　　前来招呼的小二上下打量他，心道这么瘦小的人，竟要吃两碗面！

　　今尘不在意小二的目光，全神贯注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镇上所有声音他都听得见，唯有几处被结界隔绝，那几人的修为应在他之上。

　　有用的消息只有三点：
　　其一，这秘境据说是个棋局；

　　其二，它有秘境之主坐镇。有秘境之主在，说明宝物没那么容易得手，想出来也极难。秘境之主若凭意念杀人，又不讲规矩，看人不喜，那便别想全身而退了。怪不得许多修士折戟其中。

　　其三，现如今只有七人全身而退，出了秘境便不见影踪，怕是有了绝世之宝，招人眼红，所以遁匿了。

　　面到了。吟雨从今尘肩上跳上桌子，埋头吃起来。

　　碗大，猫小，只见她整个头伸进碗里，像钻进去一般。

　　众人见一只漂亮的白猫如此吃面，都觉稀奇，纷纷侧目。

　　一位金丹女修望向今尘，探查后只觉此人是个低阶修士，定也是奔着秘境而来。

　　她心中暗笑，自己都难以全身而退，还要带着一只灵力全无的猫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不由得嗤笑一声："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秘境了，门槛可真低。"

　　坐在女修对面的金丹男修操着尖细嗓音附和：

　　"人人都想来捞点好处，好处岂是那么好捞的？到时候怕是不知怎么死的。"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憨厚道士打扮的元婴修士开口：

　　"此话差矣。这秘境你去得，他去得，我去得，为何这位小友的猫宠便去不得？众生平等嘛。"

　　"哟，这不是圆一道长嘛，当真是菩萨心肠。

　　谁不知道这秘境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你是想进去多拉几个垫背的吧？"角落里，一位身着华服、头戴玉冠的白面元婴修士阴阳怪气地举着酒杯道。

　　"既为夺宝而来，当以命相搏，生死无怨。"圆一道长边说边起身，来到今尘这桌，"要我说啊，这位小弟才是聪明人。"

　　"哦？怎么说？"众人疑惑。

　　圆一腆了腆自己肥硕的肚子："如遇死门，把猫丢出去，不就捡回一条命了？"

　　"哦——"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那白面元婴放下酒杯，呵呵一笑：

　　"不得不佩服道长会说。可能这位小弟并未作此想，被你这么一说，反倒起了心思。你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

　　众人听罢，都哈哈直笑。

　　圆一站在堂中，等众人笑完，又捂嘴对众人装模作样地悄声道："说不定这猫宠也是如此心思呢，要看到时，谁下手更快咯。"

　　众人纷纷指着他大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今尘和吟雨。

　　今尘由着旁人打趣说笑，面上不显，而吟雨却在不经意间冷冷扫过那几人。

　　待吃完面，吟雨轻轻地蹭了蹭今尘的手，今尘抽出一方布巾，细细擦去吟雨嘴边沾着的面汤，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而最初瞧不起他们的那一男一女两名金丹修士，盯着他俩，却心生盘算。

　　到了第二日秘境开启之时，众修士皆抵达秘境处。

　　入口处竟无人看守。

　　今尘姗姗来迟，站在人群外围。吟雨立在他肩上，左右张望。

　　此时入口开启，众人鱼贯而入。今尘随着人流正要向入口走，机警的吟雨用爪子挠了下他的耳朵。

　　今尘缓下脚步，暗中观察。后边着急进秘境的人便将他挤到一边，他顺势停下。

　　果然，当进入约三十余人时，秘境入口自动关闭。

　　未走进秘境的修士们纷纷哗然，都在议论这秘境的诡谲，而昨日在饭馆见过的那几个熟面孔，竟都在这一群人里，还有几位气息内敛、让人探不出深浅的修士，正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今尘，暗中揣测着他的底细。

　　今尘没发现的是，昨日那一男一女两名金丹修士，就跟在他身后。

　　当然，就算发现了，以他化神期的境界，那两人也算不得什么威胁。吟雨正是察觉了这两人跟梢，才示警今尘。

　　约等了两炷香，秘境缓缓张开，内里死寂一片，竟无一人走出。

　　全场一片寂静。剩下的修士脸色皆是一变——那三十余人，难道悉数身陨了？

　　那缓缓流转着白光的秘境之门，像一道通往阴界的入口，已有修士临阵而退，不敢再踏入。

　　圆一道长与那白面元婴对视一眼，暗中传音，临时结盟。

　　那几位自恃境界高、不惧生死的修士也未被这情形吓退，缓缓踏入秘境。

　　圆一拉着白面元婴一同进入，就这样，或单人，或组队，又走入了二十多人。

　　剩下那些修为不高、不敢又不甘心的修士仍在观望。

　　今尘朝秘境走去，周围又一片哗然。众人都探得他是个低阶修士，难不成真准备用猫博命？还是说就是进去送人头的？

　　大家都指着今尘议论纷纷。

　　今尘带着吟雨，根本不理会众人。吟雨蹲在他肩上，爪子略抓得有些紧，今尘抬手拍了拍她，以示安抚，然后抬脚走入了漩涡。

　　那一男一女两名金丹修士紧随其后。

　　待他们三人一猫进入后，人数已够，秘境缓缓闭合。

　　今尘进入秘境后眼前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待白光缓缓消散。

　　今尘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棋盘之上，而他的脚下写着红色的卒。环顾四周，血色棋盘之上白骨森森，断刃与残器随处可见。

　　他的旁边和后方都有修士，每个人脚底下都写着红色的棋名。

　　他的前面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河底写着楚河汉界。

　　河对面也整整齐齐站着一群修士，脚底下都写着黑色的棋名。

　　这俨然就是天地为盘，人做棋子，杀局已布，正待阵起。

　　和他隔着河正对的是昨日那个金丹女修，脚底下是个黑色的卒字。

　　女修眼神不善地看向今尘，今尘目不斜视，吟雨以猫眼瞪之。

　　而旁边有修士试图移动，却发现脚底像生根了一样；有修为强者好不容易动了一条腿，动作也只能被限制在棋格之中。

　　吟雨扒了扒今尘的耳朵示意向上看，只见一道老者的虚影端坐于虚空之上，轮廓在光影中微微摇曳。

　　而在他周围则竖着九张经幡，其中七幡为红色，两幡为黑色，正对应了传闻中仅有七人取得宝物活着出去。

　　老者见众人已就位，清咳一声，说：

　　"停息坠渊，妄步碎骨；杀至独存，逆位方生。"

　　声音不大，但是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讲完十六个字，只见老者拿出一只金龟，往虚空一抛。

　　龟落入水中，头朝着黑方。

　　老者向黑方一扬手，所有人棋格中的禁锢已去除。

　　接着金龟张口吸水，楚河渐涸，下方石块抬起，与棋盘并齐，变成了平地。

　　那金龟饮罢，立于虚空，开始旋转。

　　众人还在琢磨十六字是何意之时，金龟已经转完一圈，而棋盘上没有人移动。

　　就听见"啊"的一声。

　　黑方中立于车上的修士突然脚底格子直接打开。

　　该修士并未有防备，直接掉入虚空，没多久就传来惨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看来棋盘下方隐匿着机关，该修士已然殒命。

　　众人这才理解何为停息坠渊，但是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金龟又开始转动。

　　按照下棋惯例，该行红方车。

　　今尘扭头向身后看去，竟然是另外一名金丹女修。

　　女修慌里慌张地沿直线朝今尘身前冲来，但是因为冲得太远，越过了今尘，落在了今尘的前方一格。

　　还未站稳脚跟，脚下的格子"砰"一声打开，女修惨呼一声。

　　今尘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了女修，把她拽到与自己同格站立。

　　车是不能越过棋子的，果然是妄步碎骨。

　　而格子打开的瞬间，今尘窥得虚空下方尽是机关魇兽，上有白骨森森，血色横流。

　　今尘将人拉上，顺势退步，虽与女修并肩而立，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女修站稳后见是位俊美的少年救了自己，不由得脸颊飞红，连声说，“多...多谢。”

　　吟雨坐在今尘肩上，尾巴一甩，脸一扭。

　　金龟又开始重新转动。

　　如此两轮后，双方开始厮杀。

　　今尘依棋规向前一步，可是他是个小小的卒，只能朝前，不能后退。

　　只见对方的马跳了过来，准备吃今尘。

　　今尘救的那个车女修为报救命之恩，横移过去挡住他，可是对面的马是个元婴修士，当车要吃马之时，元婴修士不甘被吃，施展法术攻击，女修被反杀，血溅当场，身上法宝均被搜罗一空。

　　吟雨急忙用爪子扒拉他的脸，今尘侧过头，不忍再看。

　　此时虚空中坐着的老者虚影，冷哼一声：

　　“杀人夺宝我不管，勿坏我棋道。”

　　说完袖子一挥一道化神期的攻击就疾射向刚反杀车的元婴修士，元婴修士"啊"的一声，口吐鲜血瘫软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之间，今尘不禁感叹老者一言不合就杀人之时，对面突的奔来一个黑子元婴车跳到了今尘的面前。

　　今尘随即警醒过来，越过河向黑方飘去一格。

　　黑方早就被红方打穿。

　　只见棋盘之上，杀机随处可见。

　　今尘余光瞥见，昨日感应到的那几位被结界隔绝的高阶大能，此刻正散落于棋盘各处。

　　有人想要逆位夺格，却顾忌虚空老者不敢妄动，有人则如他一般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今尘落点对面竟是那对金丹师兄妹。
　　金丹女修是卒，而她的师兄是炮，这两人联手，竟一时半会儿没人敢上。

　　那师兄妹两枚棋子看似势单力薄，实则暗藏默契。

　　女修佯装不敌，引对面上前，她师兄那枚"炮"便隔着棋子骤然发难，将人轰入暗门；或是女修以身为饵，缠住对手，师兄暗中挥出法术，趁对方不备夺其性命。

　　如此联手，已被他俩送走了两个修士了。看到今尘过来，他俩又要暗中使绊。

　　这时红方有一车一马也杀了过来，竟是白面元婴和圆一。白面元婴车负责压制封锁，圆一马负责暗攻刺杀，再加上他俩又是元婴修士，几个回合下来，杀得势如破竹，也是无人能挡。

　　那么红方就变成三子对黑方二子。

　　在金龟的旋转声停止之前，今尘横向移动了一格，露出后面的车。

　　这样车和卒就死死地压着对方的炮和卒，圆一这个马在后方，便蠢蠢欲动，圆一和白面元婴本打着用今尘做饵的主意，今尘死不死无所谓，但是他俩肯定能吃到这对金丹师兄妹。

　　今尘横移也并非无奈之举，看似无路可退，但是黑子想要吃他必须要多行一步。

　　金丹女修瞳孔骤缩，眼底瞬间涌上惊惶，身子止不住地发软，师兄也是脸色惨白，死死咬着牙关。金丹女修心念电转，如果多走一步，吃今尘，他俩必死于对方车马之下，如若放弃今尘去吃车，那么，今尘反过来要吃他们，反杀的话要挨化神期一掌，如果能利用规则呢……

　　不过须臾，两人眼底的惊惶便尽数化作了阴冷。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暗中做局，看能不能逃出生天。

　　金丹女修回头看了一眼师兄，师兄会意。

　　吟雨余光瞥见对面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底闪过的幽光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伴随着金龟运转的机括声骤然停歇，此时棋盘上该黑子行进，黑方却一片安静，金丹女修脚底的暗门如期轰然洞开！

　　就在这生死交替的刹那，那女修身形暴起，如同一只扑食的饿鹰般朝今尘掠去。

　　她猛地探出手，五指如钩，死死攥住今尘的衣襟，借着冲力狠狠向下一掼，就要将他掷入了那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

　　这一切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

　　正要下坠的今尘，脑海中骤然响起吟雨被吓得魂飞魄散、而陡然变了调的嘶喊："今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