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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幽筑小楼 海船靠岸后 ...

  •   海船靠岸后的第二日傍晚,楚留香走进百花深处,前楼正换一支曲子。
      楼内刚点上灯,与窗外夕光映照。
      鼓声收了,弦音却没停,楼上一名姑娘隔着帘子同琴师对了两句,嫌起调高,索性直接清唱起来。
      一楼正中央有一个高台,此时几名女子粉红轻纱随风摇曳,飞舞间阵阵幽香袭面而来,朦胧可见数道妙影交错。台下走动的男子也是姿态各异,风情万千,但俱是步态轻盈,似彩蝶翩翩起舞,好不热闹!
      宾客觥筹交错,有的喝得面红耳赤忍不住高谈阔论起来,但竟无一人敢出言调戏台上女子!可见这里主人的地位,是绝对无人敢惹的。
      近旁桌上有人拍掌,另一人还未听懂,捏着杯子问同伴唱的是什么。
      一名年轻的男伶从席间经过,衣袖被醉客拉住。
      “客官,前头还等着我唱曲呢。”他笑着抽回袖子,那只手又欲伸过来。
      一名年轻女子上前,扶住醉客的手腕。
      “您想听什么?我替您递个曲牌。”
      她说得和气,手上一转,已将那只手稳稳按回桌边,几乎要将那只手按进桌子里。
      楚留香看了一眼。那醉客吃痛醒了片刻,也许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还想抬手挣两下,只觉手上一阵剧痛,几乎觉得自己的手骨下一秒就会碎掉,立刻老实了。
      “多谢姐姐。”男伶轻蔑的看了一眼那个胆敢招惹掌柜的男人,悠然整好衣袖,往台边去了。
      楚留香看了她一眼,这掌柜竟是个高手!
      此时,楚留香已身在百花深处。
      楚留香走过两桌酒席,热菜的香气刚散,便闻到一缕幽香,到了楼梯旁,仍似有似无地跟着。
      他抬眼找了找,廊边只摆着几盆青竹。
      “公子要听曲,还是找人?”
      楚留香报了姓名。
      问话的人只请他稍候。片刻后,楼梯上传来衣料擦过栏杆的轻响,一名白衣女子走了下来。
      她没有戴太多首饰,只发间一支簪,耳边两点珠光。灯影随着她下楼的脚步移动,先照见裙边,再照见眉眼。楚留香原想起身,待她走近时,手还扶在椅背上,竟多看了一眼。
      百花深处,顾名思义,花喻美人,不论男女,在百花深处中自是那绝色。而百花争妍中,正是百花深处的花魁。
      女子也看他,唇边浮出一点笑。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香帅?”声音如泉水叮咚。
      大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会惊走了这天仙似的人儿。
      不过,楚留香毕竟是楚留香,一瞬便回过神儿来,见这女子向自己走来,优雅一笑,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道:“不知姑娘芳名?”
      “苏青青。主人请我来迎你。”
      只听一人道:“这青青姑娘平常只在百花楼五层自己的屋子里待客,几乎从不下来!今日竟为了这人——!”
      楚留香想,这女子容貌之艳丽,竟不下江湖第一美女秋灵素!心中不禁一喜,摸摸鼻子道:“原来是青青姑娘!在下方才未知姓名,多有得罪了。”
      苏青青温柔一笑道:”香帅哪里话,在下苏青青,不过是这百花深处百花中的一朵罢了。我家公子请,香帅随我来。”说完,苏青青福了福身,转身往后门走去。
      “这人竟是楚留香!”
      “怪不得青青姑娘亲自下来迎他!”
      “哎......盗帅爱销魂......我等是没这褔气啦......”
      “诶!你听到了吗?是这百花深处的苏公子请楚留香过去呢!”
      “百花深处的红衣公子——苏玥棠!这人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绝没什么人敢惹他的!”
      “这红衣公子竟与楚香帅相识!”
      “这后院可是苏玥棠的院子,据我所知可没人进去过,据说比楚留香的住处还神秘!”
      “这红衣公子与楚留香的关系定是不一般!”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忍住了探究的欲望。
      “苏兄今日在小楼?”楚留香问。
      “他在等香帅。”
      “这话听着,倒像是我迟了。”
      青青回头,见他衣角尚有一路赶来的尘土,便道:“苏晓说,香帅还有事要料理。主人便吩咐,你来了,直接领去小楼。”
      她说话不疾不徐,也很有分寸。
      走过一道廊,楼中声音弱了些。一名女子带着两名伙计正抬着衣箱往外走,见苏青青带客,便将箱子移到廊边,让出路来。
      苏青青同她点头,楚留香也随之致意。
      那女子将册子收在臂弯里,露出的封面上写着“茶白”两个字。
      楚留香摸摸鼻子,忍着好奇心没有多问。
      后院门边挂着一块小牌,上写“幽筑”。门一过,竹影扑进眼里,前楼的烛光便被挡在身后。
      苏青青先往左边走。
      楚留香跟了几步,发现同样一丛细竹在不同的位置出现,脚下的石路又折回一道。若只凭楼阁露出的檐角辨方向,走来走去,反而越走越远。
      他停了一瞬,看向竹根下的水。
      水很浅,从石缝间穿过,偶尔被落叶堵住,便积出一小片亮光。风能换竹影,灯能换远近,这水却仍沿着低处往前走。
      “香帅怎么不走了?”
      “怕踩坏苏兄的机关。”
      “跟着我,不会。”
      苏青青走过一块不起眼的扁石,又绕开旁边的竹丛。楚留香记得她落脚的位置,几乎是苏青青刚抬脚,他便准确的落到那一处。
      竹林尽头终于见了楼。
      两层,檐下垂着竹帘,楼前有一座窄桥。门上那块匾不花哨,两个字却写得舒展。
      小楼。
      楚留香站在桥上,笑出了声。
      楼上声音悦耳:“楚兄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见苏兄原来没敷衍我。”
      竹帘掀起一角,大红衣袍从帘后露出来,直直闯入楚留香的眼中。
      苏玥棠懒懒地倚在窗边,细长的眼尾微扬,正低头看他。长发披散着,几缕落进衣领,袖口压在窗沿,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红袍从颈侧拢到腕上,偏偏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
      楚留香仰头望着,方才在前楼备下的几句客套话,全忘了。
      “我说住小楼,哪里敷衍?”苏玥棠嘴角带笑。
      “我当你不愿说。”
      “楚兄若不信,原可再问。”
      “怪我。”楚留香笑着认了,连声音都放软了些。
      楚留香笑着朝楼上道:“苏兄,我上来了。”
      他在桥栏上一借力,人已落在二楼外廊。
      “香帅!”苏青青想制止,却赶不上楚留香的速度。
      “无妨。”苏玥棠将竹帘挂起,“送茶来。”
      苏青青应声进去。楚留香侧身过帘,衣袖却被垂下的细绳勾了一下。他把绳解开,苏玥棠已朝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楚兄是没看见路?”
      “看见了。只怕苏兄等得久。”
      “这么说,是我的不是?”
      “哪里,哪里。”楚留香赔笑道。
      上楼以后,他才看清这里与前楼的不同。
      没有满屋的锦绣,窗边一张宽大的榻,案上几册纸,另有一只半开的匣。红袍仍艳,映着窗外竹色,把苏玥棠的眉眼衬得格外鲜明。几日前的灯光只容他匆匆看过,此刻日影未尽,连发尾垂在肩上的弧度都清楚。
      苏玥棠伸手指了指椅子。
      “这回能自己坐?”
      楚留香收回目光:“劳苏兄记挂,手脚都好。”
      苏青青捧着茶盘进来。盘中摆着一把小壶、两只青瓷茶盏。
      苏玥棠以指背试了试壶壁,暂且将壶搁下,又从身后的矮柜里取出一只薄胎白瓷茶瓯,换下楚留香面前的青瓷盏。
      楚留香看着桌上一青一白两只茶瓯。
      “只换我的?”
      “我用惯了这只。”
      “那我的又犯了什么忌讳?”
      “这茶汤色浅,那只杯子衬得发灰。”
      苏玥棠说话间提起茶壶,先替楚留香斟了一杯。浅绿的茶汤落入白瓷,清亮得几乎能照见杯底。
      楚留香尝过一口:“比上回第一杯浓。”
      “省得你再等。”
      “苏兄连这也记得?”
      苏玥棠给自己斟上茶:“我这里的客人很少。”
      苏青青收起换下来的茶盏,含笑退了出去。苏玥棠顺手合上一册账。楚留香看见封皮上写着两个颜色似的字。
      群青。
      桌上另有一份消息,纸角压着一枚白芷花样的小印。
      “有件事,还想请教苏兄。”楚留香道,“苏晓怎么找到我的船?”
      “我手下的掌柜有货船停在那一带,沿岸也有货栈。”
      “苏兄真是......消息灵通啊!”
      “楚兄若肯提前留个带话的地方,我也能省事些。”
      楚留香笑着说了一处码头,答应日后靠岸时留话。
      “苏晓说,西门千死了。”
      “还不止他。”
      楚留香把纸展开,将五具尸体的先后、伤势与遗物逐项说清。提到最后那名女子时,苏玥棠懒懒的身子坐直了一些。
      “神水宫?”
      “衣饰确实相似,蓉蓉还在确认。”
      苏玥棠看完那幅衣缘纹样,先放到一旁。
      “我收到的消息,只查到了前面四人。”
      苏玥棠把苏晓带回的画像取出来,搁在二人之间。
      楚留香点头:“那我便先查我们知道的。”
      “西门千来时没有说有人追杀他。他只要我们找到秋灵素,找到以后,也不必接她来,告诉他住处即可。”
      “他自己去?”
      “应是如此。”
      “西门千是自己来的么?”
      “有个随从。我已让人找到他,苏晓带回消息后,楼里见过西门千的几个人也都留着。”
      楚留香又问了日期和西门千离去时的神情。苏玥棠翻出那天留下的记录,将接待的人写下的话记录一并递给他。
      楚留香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好,先看日期,再往下读。
      “他在楼里改过主意?”
      “他先问我,若人已嫁了,能不能替他递句话。”
      “后来只要住处?”
      “嗯。”
      楚留香抬头看他。
      “有人让他不敢再等?”
      “也可能是他等不起了。”
      苏玥棠将杯子往旁边移开,免得茶水沾上纸。
      “天峰大师那边呢?”
      “我没忘。已请可靠的人先去问行止,若有回话,会送来给我。海上的事耽搁了亲自走一趟,先向苏兄赔个不是。”
      “人命要紧。”
      他语气轻巧,手指却在那只旧信匣上停了一下。
      楚留香看见了,“我会接着问。”
      苏玥棠这才松手,把匣子推回案内。
      谈过一阵,窗外已暗了。楚留香听见水声,忽然道:“苏兄院里的路,若没人领着,走错了要困多久?”
      “看你走得多勤。”
      “站着不走呢?”
      “那便等人来找。”
      “倒是个叫人省力的阵。”
      苏玥棠望向他。
      “楚兄想常来?”
      “我还欠着一杯百花醉。”
      “欠酒的是我。”
      “所以我才得记住路。”
      苏玥棠放下茶盏,指向窗外那段窄桥。
      “听水,顺着水走。到了桥边,别往竹影深的地方绕。”
      楚留香看了一回,将方才经过的石路重新连起来,笑道:“这回记住了。”
      “记不住,也可让人领。”
      楚留香刚打算起身告辞,苏玥棠却叫住了他,取出另一只信封,压在画旁。
      “看看这个。”
      封口已拆,里面的纸折得很旧。
      “西门千留下的东西。我让人查他的行李,找到了这封信。”
      楚留香伸手接过。
      此刻这个人未尽的话,终于要到他眼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幽筑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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