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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趣之人 楚留香被安 ...

  •   楚留香被安置在百花深处的一间小厅里。
      苏晓把玉雕放稳,先去门边探了探,确认没人跟来,又回来给他端茶。茶递到一半,她才发现他接不住,只好搁在桌上。
      “哥哥,他还不能动?”
      “不能。”
      “那怎么喝?”
      苏玥棠抻平自己被压皱的衣襟:“渴一会儿。”
      楚留香望着杯口升起的热气,很诚恳地道:“我今晚倒学会一件事。”
      苏晓问:“什么?”
      “苏兄家里的茶,得先有本事端起来。”
      她没忍住笑,随即又看了哥哥一眼。苏玥棠坐在另一边,肩颈大约酸了,抬手按着,不想搭理他们。
      “金家的那个人呢?”他问。
      “放走了。他说香帅只让他跑到街尾,没想到我追得那么远,吓得直喊姑娘饶命。”苏晓还有些不服气,“我又没打他。”
      “吓着旁人也是你的错。”
      她低下头,用脚尖蹭了一下地面。
      “我知道。他差点绊倒,我扶住了。”
      楚留香向她道谢。苏晓听见他认真说了那人的名字,怔了一瞬,才点头应下。她今晚一路追人,竟忘了问人叫什么。
      “听说姑娘想与我比轻功?”
      “现在不比。”
      楚留香很想摊手,可手没能抬起来。
      苏晓看见了,忙解释:“你不能动,这样不算。我等你方便的时候。”
      “好,下回我先问清楚是哪位姑娘要追我。”
      苏晓笑了一下,认真答了个“好”。说完,她便往苏玥棠那边挪了半步,想替他揉肩。
      苏玥棠挡开她的手:“洗洗去,袖口全是灰。”
      她看见衣袖上蹭出来的一大片,赶紧藏到身后。
      “我一会儿回来。”
      出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楚留香坐在那里笑,苏玥棠已给自己斟上茶。她这才放心合了门。
      门一关,楚留香问:“令妹只信你?”
      苏玥棠拨了一下壶盖,没有立刻回答。
      “她同我说话,眼睛总先往你这边看。”
      “怕我嫌她闹。”
      “苏兄嫌她么?”
      他放下茶壶:“我怎不知楚香帅怎如此多话?”
      楚留香被噎的没再往下问。
      过了一阵,苏玥棠起身,取来一只小瓷瓶。他在帕上倒了些药液,擦过楚留香的手背和颈侧。凉意贴着皮肤过去,很快,指尖便能蜷起来了。
      楚留香先把双手活动了一遍,又弯腰试了试脚踝,这才端起桌上那杯茶。
      “总算喝上了。”
      茶已经晾得温热。他喝过第一口,舌尖略停,又接着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叶芽上。
      苏玥棠等他放下茶杯,才道:“今晚用药,是我失礼。”
      楚留香转过头来。
      “我还当苏兄不准备说这句。”
      “你若要计较——”
      “我会计较。”
      苏玥棠的手停在壶柄上。
      楚留香将杯子推过去:“先添茶。怎么算,等我喝完再想。”
      苏玥棠提起茶壶,指尖却仍压着壶盖,让茶叶在热水里多候了几息,才斟至七分。
      楚留香尝了一口。这一回茶味厚了些,入口微苦,咽下去后,舌根才慢慢泛起回甘。
      他抬眼看了看苏玥棠。
      “还有,”楚留香以手指按住杯沿,“下回若要请我做客,递张帖子便成。”
      他说得随和,手指却一直压在杯口。苏玥棠看了那只手片刻,放下茶壶。
      “下回先问你。”
      “那我多半是愿意来的。”
      楚留香端起茶杯,把刚添的茶慢慢喝了。苏玥棠将桌旁的空椅往外挪了挪,给他留出起身的地方。
      楚留香依旧坐着。
      窗外有人端着灯过院,见小厅里还有客,便停在廊下。
      苏玥棠问:“什么事?”
      “前楼来回话。姑娘已经歇下了,订银也退回去了。”
      “管事没去?”
      廊下的人停了停。
      “他说……实在不会陪酒。”
      苏玥棠把壶盖扣好。
      “这回倒知道自己不会了。”
      “他说明日来请罪。”
      “明日再说。”
      灯影离开后,楚留香没有追问是哪位姑娘。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封未拆的帖子,又移开了。
      苏玥棠看见了。
      “你听过百花深处?”
      “听过。有些人说那里的酒好,有些说曲好,还有些人的话,我没记。”
      “为何?”
      “没来过,却把每间房里有什么讲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本事,我恐怕是没有。”
      苏玥棠唇边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没让那点笑意留太久。
      “这里也不是什么都能看。”
      “主人肯给我喝茶,已经很好。”
      楚留香说罢,真就低头喝茶,连屏风后的脚步声也不再留意。苏玥棠原先备着的几句话,一时都没用上。
      他从案旁取出一封旧信和两封去信的底稿,推到楚留香面前。
      “我有件事,想请楚兄帮忙。”
      楚留香看了看封皮。
      “天峰大师?”
      苏玥棠点头。
      “先前约好,得了天目青顶,便给他送些过去。他回过一封信,说今年还照旧。后来我送茶、问安,两封信都没有回音。”
      “隔了多久?”
      “头一封过了平日收回信的日子,我才遣人送第二封。到如今,第二封也该有回话了。”
      “送信的人见着大师没有?”
      “没有,只交给了寺里接信的人。”
      楚留香翻看那封旧信。信里谈的都是各种茶,末尾另添了一句,说下次不必请人誊抄,字写得怎样不打紧,他看得懂。
      “你还请人誊信?”
      “那几日手伤了。”苏玥棠答得一本正经。
      楚留香看了一眼他端杯的手,没有追问,将旧信放回原处。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大师闭关,或出门未归。寺里可有人说明缘故?”
      “只说大师安好。”
      “谁说的?”
      “替他传话的人。”
      苏玥棠的语气一直很稳,捏着杯子的手却没有松。楚留香看向那几张纸的摆放位置,旧信在外,另有一张写着日期的纸压在底下,几次派人问话的日子都列得很清楚。
      “苏兄自己不便去?”
      “楼里有件事没料理完。我现在走,她明日醒来便找不着人。”
      “方才那位姑娘?”
      苏玥棠没有答,楚留香便不再深究。
      “我替你问问。”
      “我只想确认他平安,若他不愿见我,带回一句话便够。”
      楚留香本已点头,听到最后,又看了他一眼。
      “苏兄得罪过大师?”
      “他嫌我泡茶太浓。后来我每回少放一撮,他还是嫌。”
      “还嫌什么?”
      “嫌我心不静。”
      楚留香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忽然明白过来。
      “所以方才添茶,苏兄才让我多等了几息?”
      “你同他口味不同。”
      “苏兄只看我喝了一杯,便摸清了?”
      “第一口停得久,第二口却喝得快。茶味淡了,你不喜欢。”
      “也可能是我渴了。”
      “第三口比前两口都慢。”
      楚留香笑了,端起茶杯又尝了一口。
      “看来苏兄今日的心很静。”
      “你自然这样说,喝完还要我办事。”
      “苏兄这回冤枉我了。”楚留香将茶喝尽,“明明是我替你办事。”
      苏玥棠终于笑出来,另裁了一张纸,把送信经过记下。
      楚留香没有探头去看,等纸递过来,才展开。
      最上头几个字还算端正,往下便渐渐挤作一团。一个“寺”字拖着长长的尾巴,险些搭进下一行里。他认完第一遍,终于明白天峰大师为何特意说自己看得懂。
      楚留香将纸折好,唇角却没能完全压住。
      “楚兄?”
      “日期记得很清楚。”
      苏玥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看得懂便好。”
      “自然。”
      楚留香把纸收进袖中,“若查到别的,我在哪里找你?”
      “百花深处后院。报姓名便有人引你进来。”
      “苏兄常住这里?”
      “平日住小楼。”
      楚留香等了等,以为他还要说小楼在哪里,苏玥棠却已盖好壶盖。
      他只得笑着道:“那我先记着。日后找不着,便来讨这杯茶。”
      “下回给你换百花醉。”
      “名字听着好。”
      “酒更好。”
      “我竟从未听别人谈起过?”
      “因为没几个人能喝到百花醉,而喝到的人,都不愿与别人分享这酒。”
      楚留香听到顿时来了兴趣,不愿说与别人,只能是因为这酒好到只愿独享!
      楚留香站起来,正要道谢,苏玥棠又补了一句:“杯子不要带走。”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顺手拿着那只杯,忙放了回去。
      “好东西多看两眼,苏兄便防起我来了。”
      “玉还在那边。”
      苏玥棠指了指,楚留香这才想起白玉美人。他过去抱起玉雕,从门口出去,临走前又鬼使神差的回了头,比起灯下的红衣人,手里的白玉美人都显得毫无吸引力。
      于是楚留香风度翩翩的欠了欠身,“多谢今晚款待。”
      “楚兄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便好。”
      门外传来他的笑声。
      苏晓从廊柱后探出来,见他走远,才进屋问:“哥哥,他应下了?”
      “嗯。”
      “你怎么知道他肯帮忙?”
      苏玥棠将那封旧信收好,另一只杯还放在桌上,添过的茶只剩浅浅一点。
      “不知道。”
      苏晓看着他。
      他抬手把她歪了的发钗扶正:“没应,我们便另想办法。”
      她还想再问,苏玥棠已经叫人收茶了。侍女收起瓷瓶和茶具,最后抱走玉雕留下的软垫。桌面空下来,压在壶底下的去信底稿便又显了出来。
      苏玥棠把案上的日期纸收回匣中。楚留香从头到尾只收了他递过去的那张副本,旁边的旧信、未拆的帖子,都留在原处。
      苏晓抱着外衣,问他明日还喝不喝这茶。
      “喝。”他说,“酒也留一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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