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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你一条命 虞微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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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微第一回爬上供案,便踩空了。供案才被她撬斜,台面压着断脚,一受力就往旁边滑。她拽住神像膝前的衣褶,没摔下去,膝盖却撞得发麻。
祁烬在下面看着。
“左边。”
“早一点说。”
她往左挪了挪,铜铃就在头顶,看着不远,伸出手却总差一点。铃上系着三股编绳,中央一股颜色深,边上的两股新一些。
她没有立即用小凿切。
这是她吃饭的本事。接错一根线,灯会灭;动错一根绳,未必只灭一盏灯。
“切哪股?”
“不切。”
“拽?”
“把你的玉牌放到□□。”
她低头看祁烬。他站在台边,仍旧够不着铃,或者根本不能伸手。
“放完,我会怎样?”
“你会先看见,借出去的是什么。”
“你刚才没说。”
“你也没问。”
虞微抿紧唇。
门外,谢衡开始敲门。
不是祝祷时的规矩敲法,是想让她听见、立刻回答的那种急促。
“虞微,你在里面做什么?不要动供器!”
她把手里的玉牌翻过来,仰头贴近□□。
细光忽然亮了。
殿里没有起风,铜铃却自己响了一声。
虞微耳边的人声一下退远,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白。白里有许多字,写得密密麻麻,像她修坏灯时从旧灯座里抽出的符片,层层压着,旧的未拆,新的又加进去。
最上面是她的名字。
下方不是年岁,也不是灵脉。
是愿。
她看见一行字:虞微愿以此身为青梧山请神。
她没说过。
她从来没有说过。
虞微抬手去碰,字没有散,反而牵出一段声音。
“愿不愿?”
“愿。”
声音像她,又比她轻。像她小时候为了留在宗门,压着紧张答应会做工、会扫地、不会白吃饭时的那种语气。
“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忽然问。
下面祁烬道:“我不在当时。”
她想起昨晚那碗药。
吴执事端来,说护山阵缺一个肯帮忙的弟子,问她愿不愿修好阵上的器物。她说愿,问工钱怎么算。
他笑了一声,把药推到她手边,让她先暖一暖。
而这句话后面的问题,被铃里那段声音抹掉了。
她答应修东西,变成答应献掉自己。
“截一半话,也算愿?”
祁烬没回答她的怒气。
“这枚铃只收留下的,不认没留下的。”
她眼前的字逐渐暗下去,铜铃仍挂着,那股深色绳缓缓松开一圈。
“现在你可以把它拿走。”他说。
虞微伸手,铜铃落到掌心。
比她以为的轻。
她从台上下来,先用衣角裹好,塞进怀里,随后把裂玉取下。玉牌已经不再烫,却有一缕细细的光从缺口延出去,另一头绕在祁烬腕上。
“我拿走了。”她说,“门呢?”
祁烬向殿门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脚下浮出一层薄光,像一块无形的槛。掌心贴过去,光便往外延,碰到殿门上的纹路,门纹亮起,人却仍被拦在里头。
“这座殿,是他们请我驻守的地方。”
“谁请的?”
“最早的人已经死了。”
“那为什么还要守?”
他侧过头,看她怀里的铜铃。
虞微明白了。
铃里的旧愿,没跟着许愿的人一起死。
只要后来的人继续添,神就得留在同一个地方。
她把铜铃掏出来,对着地面看了一眼。
“说了不砸。”祁烬道。
“我没砸。”
她拿小凿敲了敲□□,听响。材质不像普通铜,声音薄,尾音却拖得很长。
“我只想知道它里面有没有别的东西。”
祁烬看了她手背一眼。她掌心磨出一片红,刚才被凿柄顶着的地方还没缓过来。
他抬手,像要拿走。
虞微立刻往后收。
“先说。”
他停了一瞬,慢慢把手放下。
“它如今认你。你可以把旧愿之外,再添一个新愿。”
“把你请到别处去?”
“嗯。”
她没有高兴。
祁烬像看出她在想什么,先道:“不能空说。神听愿,也取报偿。”
“报偿是多少?”
“不是钱。”
她把袖里那枚缺角铜钱放回去,竟有点遗憾。
“那是什么?”
“你请我走,便要带着那枚铃,直至旧愿解开。”
虞微望向门。
“我不带呢?”
“我回殿里。你回他们留下的愿里。”
她明白这是一根两头都拴住的绳。不同的是,现在她能拿着一端,先走出这道门。
“能放在包里吗?”
祁烬看她。
“不能离开你身边。”
“夜里睡觉,也得抱着?”
“你可以自己想办法。”
她又看一眼他的手腕,没追问那些还没到眼前的事。
“旧愿怎么解?”
“一笔一笔。找到许愿留下的根,或让还活着的人撤回。”
这比拿铃、开门麻烦多了。
虞微想起青萝院账房里成筐堆着的旧单子,光想就觉得手酸。
“一共有多少?”
“不知道。”
“你不知道?”
祁烬神色冷下来。
“我醒着时,他们怕我问。我睡着时,更不会来告诉我。”
她听出那句话后头的东西,暂时没再说。
门外换成吴执事的声音,问神是否应了,又隔门吩咐人备香。
虞微看着怀里的铃,忽然问:“如果我许的不是带你走,是请你替我杀掉外头的人呢?”
祁烬眼神停在她脸上。
她没笑。
他答:“我要肯应。”
“所以你也能不肯?”
“还没落到你以为的那一步。”
虞微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说了,你可以先不应,告诉我哪句不对。”
她托起铜铃。
“我愿请祁烬离开此殿,同行至旧愿解开。在此之前,我带铃,你护我。”
铃没有响。
“护你到什么程度?”祁烬问。
“别让他们抓我回去,别让我在路上无缘无故死掉。”
“你自己做的事,我不替你偿。”
“好。”
“我有不能去的地方,也有不能做的事,不是你一说,我便都能。”
她很不想听。
但比起昨夜那半句话被截去的愿,眼前这几句难听的提醒,反而让她敢继续。
“那你不能的时候,提前说。不要等我到门口才说没有路。”
祁烬望着西墙,轻轻皱了下眉。
“可以。”
“还有,”她说,“你不能借我的身做我不知道的事。”
他的神色终于变了一点。
“你听过这种事?”
“山下说书的什么都讲。我不想自己变成其中一个。”
祁烬沉默了片刻,随后道:“我也不想。”
她重新说了一遍,将刚才问清的几项添进去。
话音落下,铜铃响了。
与方才不同,这一声清亮,像薄冰上落下一颗石子。地面的光不再向台下汇拢,反而沿着她的脚边转出一条细线,直指大门。
祁烬腕上的光绕到她掌心,又散去,只留一小圈浅浅的影。
门开了。
虞微来不及回头看神像,先把小凿插回袖里,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截红布,将铜铃裹住。
祁烬看见她躲光,问:“现在又舍不得让它露出来?”
“外头人多,什么都见了,路更难走。”
他没再问,走到她身后半步。
大门一开,风从山下灌进来。虞微眯了下眼,光亮得她想掉泪。
台阶下站满人。
最前面是吴执事,再往下是宗门长老、内门弟子,最后才是山下来的住户。人人朝这边看,谁也没料到她会自己走出来。
红衣活着。
供物还站着。
而她背后,多了一个人。
吴执事的脸先白了。他看见祁烬,立刻俯身,却伸手悄悄示意旁边守卫。
“恭迎神君。”
他的声音抖得不明显,虞微却听得出。
“请神君暂回殿中,山门阵心还未——”
“我只出来一趟。”虞微抢先开口。
吴执事抬眼。
她站在最高的台阶上,故意说得很慢:“你们没告诉我,我要供到什么时候。神君说愿没说完整,先让我出来问。”
祁烬没揭穿她,只站着,任那些人自己猜。
谢衡挤上前:“虞微,到旁边来。”
“我下来干什么?”
“不要冲撞神前。”
她笑了一下:“我在里面,比你近多了。”
谢衡脸色难看,手已经摸向腰边铃。
祁烬看过去。
一根极细的光从铃里延出去,接到神殿门槛上。谢衡的铃不是供愿铜铃,却用了同一道力量。
他放在铃上的手忽然动不了了。
虞微瞥见这一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守卫腰间也有铃。
他们拿他的力追人,此刻他醒了,那些力却不必再听他们的手。
“神君还没问完,”她说,“你就想把我拉下去?”
下面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有人问献供为何还要绑,有人说从没见过神君显身,也有人只盯着阵盘,想知道护山阵到底何时才能起来。
虞微看见那几张急切的脸,心口又沉了一点。
她逃掉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才起,吴执事便接过来,声音响亮许多。
“供者不可擅离!如今风潮将至,你若毁了请神,山下诸人,都要随你受难!”
人群安静了。
他的声音正好让每个人听见。
虞微不认识最下面大半人,却认得卖饼的婶婶。她站在人群边上,衣上沾着面粉,身前牵着一个孩子。
一双双眼睛,都等她回答。
她喉咙突然发紧。
这是宗门比守卫更擅长的拦路法子。
她可以不怕吴执事,却很难不看那些真的害怕的人。
祁烬在她身后道:“左边第三个阵柱。”
虞微转过头。
“看到了?”
阵柱顶端,有一块遮灰的布,铜线从布下延往山门。
“看到了。”
“让他们掀开。”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抬头看他。他看着阵柱,神色比殿里更冷。
虞微心一横,转向下面。
“阵心没成,先看看旧阵心怎么坏的。左边第三柱,掀开。”
吴执事眼角一跳。
“不许!”
他这一声太快。
人群里有人抬头,一个负责擦拭阵柱的外门弟子犹豫片刻,扯开布角。
里面的阵心是好的。
没有裂口,没有烧损。灵光沿着完整的刻线,停在最后一段被人反接的铜扣前。
虞微认得那种扣。
她昨天才修过一盒。
不是阵坏了。
是有人把完好的东西,故意接成不通。
“你们让我修那些铜扣,”她问,“就是用来做这个?”
吴执事没有回答。
祁烬抬手,阵柱上的反扣恢复原位。
光亮起一层,又停住。
“我只续旧阵。”虞微听见身后的声音,“不受新供。”
吴执事垂着头,手背上的筋慢慢凸起来。
他在拿自己的余力,换她走下台阶的路。
虞微紧紧握住包着铃的红布。
守卫还不敢动,山下的人却不再只盯着她。有人看吴执事,有人看那块完好的阵心。恐惧没有散,方向变了。
她终于往下走。
谢衡伸手来拦,仍未从失灵的铃中抽出手。她从他身边过去,低声说:“那件云纹衣,我补了三次,你至今没付钱。”
“虞微——”
“记着欠。”
她没有再停。
走到台阶中段,旁边小径忽然有人追出来,脚步很轻,带着喘。
“阿微姐。”
虞微的脚一下站住。
小师妹小禾抱着一件薄外衣,脸冻得发红。她应该躲着听了很久,见虞微下来,才敢跑过来。
谢衡口中许诺能进内门的人,此刻衣袖上还挂着旧补丁。
她把外衣举起来,手直抖。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先给你带着。”
虞微接过衣服,闻见她们小院晒干的皂角味。
这件不能拿来交换任何东西。
祁烬站在她身后,掌心藏在袖里。那道刚亮过的浅影变深了一点。
小禾看见他,怯怯往虞微身边靠。
虞微将红布塞进外衣里,另一只手牵住小禾。
吴执事终于从阵柱那边回过神。
“你自己走便罢,宗门弟子不许擅离!”
虞微回头看他。
这一回,她没有再问神能不能帮忙。
“她的饭和衣,我付的钱。你若说她欠宗门,拿账来。”
她牵着小禾继续走,直到台阶尽头,才问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
小禾点头,握得更紧。
祁烬跟过来,目光在她牵着的那只小手上停住。
“你刚才只请我护你。”
虞微胸口一沉。
山门外,第一阵风潮已经擦过树林。
树影没有顺着风摆,反而一齐朝山上倾过来。
她将小禾往身后拉,看向祁烬。
“现在补,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