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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请神容易 虞微被抬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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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微被抬进神殿时,怀里揣着三样东西。
半块烙饼,一枚缺角的铜钱,以及一把藏在袖里的小凿。
烙饼留给自己,铜钱用来买路。小凿原本拿来修符器,必要时也能拿来撬门。
她在心里把三样东西过了一遍,睁开眼。
头上的红布垂得很低,只能看见抬椅的人踩在石阶上的靴子。八个人,靴底一色镶铁,走动时声响整齐。她的双手被软绳拢在身前,衣服又厚又重,领口衬着干净的白布。
他们连送人去死,也怕弄得不好看。
殿外有人喊吉时到了。
抬椅停住。
虞微把小凿往掌心挪了一寸,凿尖抵住腕间的绳结。
“别动。”
有人隔着帘子低声说。
她认出声音,手反而更稳了。
“师兄。”她叫得亲切,“来替我送行?”
帘角掀开一点,谢衡站在外头。他穿着宗门执事的青衣,衣上绣的云纹是她上个月替他补的。
当时他还说,回来给她带山下的糖。
“掌门答应,你走后,青萝院的人一应照顾。你那个小师妹,也能进内门。”
虞微笑了笑。
“她才十二。你们准备照顾几年?”
谢衡眼睛动了一下:“你不要这样说话。”
“那怎么说?谢谢你替我争取?”
她故意把手往前送,绳圈勒住手背。谢衡果然低头看,却只看見两只空手。小凿贴着她的腕内,藏在厚厚袖褶里。
“今日山下有数千人等着护山阵重启。”他说,“你也知道,阵一旦失守,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她在山脚长大。风潮来时,天像被翻到背面,树枝倒着生,门外的路一夜换位置。小时候隔壁卖饼的婶婶只晚了一步关窗,第二天厨房便长出一棵树,炉子被树根顶成两半。
没人希望那东西再来。
可她知道风潮可怕,不等于她就该被抬到这里。
“你们昨夜说,要替护山阵换一枚阵心。”虞微问,“我什么时候变成阵心了?”
谢衡避开她的目光。
“你的灵脉适合。”
她没有灵脉。
整整十二年,青梧宗每次遴选弟子,都在她名字后写同样的四个字:灵脉未开。
她只会修那些不值钱的小符器,补灯芯、接断线,替内门弟子给坏掉的暖炉换铜脚。她过了二十四个生辰,终于得到一句适合,却是适合坐进这张红椅。
“那你把我双手绑着做什么?”
谢衡没答。
有人过来催。他放下帘子,最后说:“神前不可妄言,记住。”
虞微把小凿转了一下,刀口切进软绳。
她准备了一夜,但没准备在殿外跑。
那八个人的靴子,她认识。山门守卫,腰间挂着能追人气息的铃;她就算跑进树林,红衣上的供香味也够他们追到天亮。
神殿反而是守卫不能擅入的地方。
她原本打算等门关了,从后面走。她替这座殿修过两次照明符器,知道西墙有一扇坏了的旧门,门轴锈着,门上符纹缺了半笔。
只要阵没有补过。
抬椅落地,八个人齐齐退下。
大殿里很冷。有人取走红布,扶她站起来,她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见是掌门身边的吴执事。
“到台前去。”
虞微没有走。
她先看西墙。
旧门被砖封了。
一片整齐的新灰,压在剥落的旧漆上,连原先门框的位置都只剩浅浅一线。
她胃里那半块饼忽然沉了一下。
吴执事见她站着不动,抬手往她肩上一按。她顺势迈出一步,绳结断开的半截落进袖里。
他没发现。
祭台上的神像比她记得的更高。黑石铸成的人坐在高处,一只手放在膝上,面容垂在阴影里,只有眼尾细长的线从明暗交界处露出来。
传说神已经睡了三百年。
青梧宗护着神殿,神护着青梧山。每逢大风潮,便请他醒一醒。
虞微抬头看着那张冷淡的脸。
他若真肯保佑人,她连供案上歪掉的烛台都替他修过,怎么也该有一点眼熟。
吴执事将一块玉牌挂到她胸前,冰得她打了个颤。
牌上三个字。
虞微,献。
她伸手去碰,被他按回去。
“你只需在此候着。”
“候到什么时候?”
“神自会应。”
“若不应呢?”
吴执事脸色沉下去。
门外的钟敲了一声,他转身便走,没有再给她一句回答。铜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厚重的门轴声拖过整座殿。
虞微等最后一点缝隙消失,立刻扯断腕上的残绳。
她跑向西墙,指甲顺着新灰划过去,划出一层白粉。墙是实的,砖后没有空洞。旧门被认真封住了,甚至不只是做给她看的样子。
她转向殿后。
没有窗。
高处的透气孔仅够塞进一只手,四周刻着完整的符纹。她不敢随便碰,沿墙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唯一认得的路,已经被人先一步抹掉。
胸前玉牌开始发热。
先是一小块温意,随后有细光沿着衣领往下爬。
虞微拿小凿塞进牌和锁环之间,试图把它撬开。铜环看着薄,凿尖抵上去,却像压在一堵没有边的墙上。
她停了一下,重新找角度。
没有用。
脚下石缝里亮起线条,慢慢朝祭台汇拢。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符阵,但能看出自己胸前的牌是一根引线。亮到尽头时,要发生的东西绝不会像宗门说的那样,只请她在这里候着。
“我不愿意。”
她突然开口。
声音碰到屋顶,空空荡荡地落下来。
“我不是来供你的。我被人骗来的。”
神像没有动。
她摸到供案边,想扯下台布盖住脚下的光,手刚碰上边缘,便被一阵冷风推开。
不许碰。
虞微愣了一瞬。
阵要用她,却不许她碰别的东西。
她握着小凿,盯住台布下方露出的一线铜色。是她前年修过的支脚。当时缺钱买新件,她接了两截旧铜,接缝在中间,左侧的承重一直比右侧差。
她知道它会往哪里倒。
“不许碰,”她轻声说,“那就别碰。”
她跪下去,凿尖塞进支脚边的砖缝,一点点撬起松动的垫砖。铜脚失去平衡,供案缓缓倾向左边。
那阵风来拦她的手,却拦不住一张本就倾斜的桌子。
烛台落地。
火灭了两盏。
脚下的亮线短促地停了一停。
虞微抓住那一息,拔出小凿,狠狠砸向胸前的玉牌。
一声脆响。
玉裂了,掌心麻得握不住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地上的光便换了方向。
原先细细的线骤然聚向她脚边,像走错路的人终于找准了门。头顶传来石屑剥落的声音,神像的右手裂了一道。
虞微往后退。
裂玉里映出陌生的字,断断续续,随着光亮浮出来。
受命者:祁烬。
借命者:青梧。
她的名字不在最上面。
她还想看,下方的石砖忽然一震。
有人说:“别再砸了。”
虞微抬头。
神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石头缝里露出两点光,也不是雕得太像人的错觉。那双眼睛确实看向她,带着刚醒时的疲惫,和一点被吵得不耐烦的凉意。
“为什么?”她问。
“你砸的这块,是他们留在此处的东西。”
男人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真砸没了,便只剩你。”
虞微收回手,背抵着柱子。
她该跑。可门没开,墙没有缝,眼前这尊据说要吃掉她的神,反而是殿里唯一肯说话的东西。
“只剩我,会怎样?”
“他们会把你补进去。”
“补到哪儿?”
祁烬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石像的手腕上。
一道铜环嵌在石里,另一头延向台下。不是雕出的手镯,是一副穿过石头的锁。
虞微瞳孔缩了一下。
他说:“给我添一道锁。”
大殿外,第二声钟响起来。
石像上剥落一层灰,台前落下一个人。
虞微没看清他怎么下来的,只看见衣角一晃。男人站在离她几步的地方,长发没有束冠,黑衣上没有绣纹,苍白的手腕上却有一道醒目的暗印。
他比石像里的模样更像个活人,也更不好惹。
胸前玉牌重新向他发亮。
虞微忽然明白,他没有从高处走近她,是被这块牌牵下来的。
“他们说你护山。”
“嗯。”
“他们说你肯受供。”
祁烬看了一眼地上破掉的烛台。
“我肯不肯,有谁问过?”
她一时忘了害怕,低头又看那块裂玉。
借命者。
受命者。
字面是请神,背面是锁人。
外头传来吴执事的声音,隔着门问:“神可醒了?”
虞微下意识抬头。
祁烬没有答。
门外的人又喊了一次,随后吩咐准备下一段祝词。语气里没有不安,倒有一种事情终于按期进行的喜悦。
虞微将裂开的玉牌攥住。
“我毁了它,他们是不是会知道?”
“已经知道了。”
“多久进来?”
“要等我开门。”
她抬眼看他,胸口乱撞的心终于找到一点可依靠的空隙。
“那你别开。”
“不开,你也出不去。”
虞微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像在等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自己想明白。
她不喜欢这种目光。
“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她说。
祁烬瞥向封死的西墙,眼神里终于有一点别的意思。
“你试过了。”
“墙封了,送供的东西却得进来。柱边有一道取灰口,我上回来修灯时见过。”
她说着,走向最边上的柱子,俯身摸那几块颜色不同的石面。
是个很窄的口,只有她弯腰缩肩才能穿过去。前面究竟通到哪里,她没看过,但总比站在这里等强。
她把小凿顶进去,撬起第一块石板。
祁烬没有拦。
直到里面露出一道白亮的符线,他才说:“那条路,连着外头的借命阵。”
她停住。
“走过去,你还是回到他们手里。”
“你知道,刚才不说?”
“你会听?”
虞微看了他一眼。她确实未必肯听。
门外第三次敲钟。
她把石板推回原处,站起来,掌心沾满灰。
祁烬的手腕随钟声微微收紧,像有一根线在皮肤底下拉扯。他皱眉的动作极短,随即又恢复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虞微却看见了。
锁不只在石像里。
她和他,都被同一座殿拢住了。
“你不想开门。”她说。
“你也不想死。”
“所以我们可以谈。”
祁烬低头看她袖里的小凿,目光停住。
“谈什么?”
她将那块残玉翻过来,递到他看得到、却碰不到的位置。
“我不知道怎么弄开它,但我会修东西。能修,就能找出坏在哪里。”
“你觉得这也是一盏灯?”
“不是。”她说,“灯不用骗别人自己走过来。”
祁烬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次没再像看小兽。
她指着玉背上的字。
“他们拿我锁你。那我反过来用它,会发生什么?”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微骚动,谢衡在喊她的名字。
玉牌越来越烫。
祁烬没急着答,先听完门外那个声音,然后向她走近一步。
“有可能,你一辈子也甩不掉我。”
虞微把裂玉握稳。
“那也得先有一辈子。”
他看着她,忽然抬手,指向供案后方。
“拿下那枚铜铃。”
她望过去。
青梧宗最神圣的供物,挂在神像右侧,三百年来没有任何人被允许碰。
祁烬看着道,“别再砸。偷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