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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了山门以后 祁烬没有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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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烬没有碰那枚铃。
“你先看她。”
虞微转过头。
小禾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刚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此刻连指尖都僵了。山门前的树在往前倾,根仍在土里,枝叶却仿佛被另一块天空牵住。
她见过风潮。
小禾没见过。
“别看。”虞微蹲下来,把那件旧外衣裹到女孩身上,“记得我院里那口井吗?”
小禾愣愣点头。
“你上回掉下去一只木桶,还敢顺着井沿往下看。我是不是说过,遇到你不懂的东西,先往能站稳的地方走?”
“说过。”
“那先站到石阶里面,靠右边。脚别碰草。”
小禾按她说的移过去。
虞微起身,把铜铃拿出来,看祁烬。
他方才替护山阵续了那点力,脸比初醒时更白。她看见他的左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还能不能动。
“不能再随便加。”他说,“你没有那样多的命可以借。”
她握铃的手一停。
“刚才你说带着铃,没说要——”
“那一愿,我只向你要了这个。”祁烬看着她,“你要护第二个人,我必须告诉你,多出来的未必一样。”
虞微转向小禾。
女孩把两脚挪进石阶内侧,站得很规矩,正努力不向树看。
“她不能替我付。”虞微说。
“我没让她付。”
祁烬抬眼看风。
树林还没完全翻转,山门上的阵光薄薄撑着,暂时挡住那层异样的暗色。
他指向右侧小道。
“不从正路走。你熟山,有另一条下去的路?”
“后山药田,绕溪。”
“那就走。”
她把铃收好,想问他能不能护住那条路。他却已经迈过去,一脚踩进不曾变形的树影,等着她。
没许新愿。
也没追加任何话。
虞微看了他一眼,牵住小禾跟上。
药田的小道窄,红衣容易钩枝。她将外层长摆撕开两道,扎到腰边,原先那些整齐的衣褶散了,露出里面自己的粗布裤。
小禾小声说:“他们会生气。”
“衣服?”
女孩点头。
“那让他们气。”
她迈过一截树根,朝前方看。祁烬走得不快,总先确认下一处石面,再往前一步。这不像她想象的神。
她以为他抬手一划,就能把人送到山下。
如今他也得看路,衣角也会沾灰,停在枝叶前时,还会低头避开。
她不敢问这是不是因为自己。
小道拐过一片药田,后头忽然响起脚步。
谢衡的声音追过来。
“虞微,前面不能走!”
她猛地回头。
他没有带一队守卫,只有两名内门弟子跟着。腰间的铃不再响,手里却多了一枚符片。
“风潮变道,别往下面去。”
虞微没有信,只先把小禾往树后拢。
谢衡停在离她几丈的地方,伸手将那枚符片翻过来。上头一道细光正在来回跳,指向溪边。
“我小时候也从那里出过山,知道你会往那走。刚才殿里一乱,门前阵就薄了。现在小溪过不去。”
“你来带我回去?”
他咬了下牙。
“先别走。掌门要见神君,至少把外头这一阵撑过去。”
“他自己来见。”
“你知不知道山下多少——”
“我看见了。”
虞微声音忽然高起来。
小禾抓紧她的袖子,她吸了口气,将后半句压下去。
“我看见那些人,也看见完好的阵心。你呢,谢衡,你什么时候知道它没坏?”
谢衡没有答。
跟来的弟子彼此看了一眼。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我不知道那根扣被反接了。”
“那知道他们要把我锁进去吗?”
这次他连眼神也避开。
虞微笑了一下,没有再笑第二次。
她想起他送来药时,站在吴执事身边,一直问什么时候开始。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替自己担心工期太赶。
“你可以不知道扣。”她说,“但你知道我不愿意。”
谢衡脸色灰下来。
她伸手把他手中的符片拿走。
动作很快,他本能地松了指,没有拦。
“这当你还修衣的钱。”
她将符片交给祁烬,只问:“能用吗?”
“指出变过的地方,能用。不能替你们架桥。”
虞微点头。
她转向谢衡:“你若真想撑过去,去问那根扣是谁装的。别总挑一个你知道不会杀你的人来劝。”
谢衡站在原地。
等他们走出几步,他忽然叫:“小禾留着也可以。你不信我,总信——”
小禾一下钻到虞微身后。
她停下,侧头看他。
“我昨晚信过。”
再没人追上来。
虞微向前走,脚步越走越快,到了小溪边,却不得不停。
桥不见了。
那是一道用木料搭的窄桥,她秋天才换过两块松板。平时药田里的人推车往返,总压出同样的一条痕。
此刻原本架桥的位置只有溪水。
水不向下流,往上挤,贴着崖边缓慢爬。对面一块平石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三次,石上被她刻的记号也重复三次,仿佛有人把短短一段路叠起来,拦在这里。
符片上的细光不再跳,死死指住中央。
谢衡至少这一句没骗她。
小禾喘得厉害,停到草边便想坐。祁烬先一步把一块平石上的落叶拨开,让她坐在那里。
“别碰水。”
女孩立刻把手缩回来。
虞微朝旁边绕了一段,又看见同样的平石。再往远处,脚下树根已经变成陌生方向,她不敢继续。
回来时,祁烬将指尖停在溪上。
水面出现了一条细缝,像将一块布顺着线扯开。可只开一瞬,缝便重新合上。他手腕的暗印往掌心伸了一截,衣袖底下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虞微看到,他的影子少了一半。
不是被日头照偏。
是真的从脚边断开,余下那一半更淡。
“别了。”她脱口说。
祁烬转头。
“你刚才替阵续力,也这样?”
“没这样深。”
“再弄,会怎样?”
他垂下手,影子慢慢聚回来一些。
“走不远。”
她讨厌他这样的答法。不能说是撒谎,可每个字都恰好不让她知道最坏的结果。
虞微往自己走过的山道看,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铃。
这就是她请来的神。能将殿门打开,能令那些人的铃失灵,却不能替她把眼前的溪一步抹掉。
她挽起袖子,将小凿取出来。
祁烬问:“还撬?”
“看旧路剩什么。”
她不是阵师,看不懂翻过来的溪。但桥是她修的,桥下用过什么木料、两端怎么固定,她都知道。
虞微沿着自己这一侧的石面找,在一块泥里摸到一截磨平的木头。
桥没全消失。
桥被挪了。
她蹲下来,手指探进缝里,够到她自己钉进去的一枚铜扣。拧得斜,右边露出半角,去年师傅笑她手劲不够,还叫她拆掉重装。
她嫌麻烦,没拆。
现在却只有这个错处,能让她认出它真是自己的桥。
“这里。”她叫祁烬,“你看得见吗?”
他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扣。
“看得见。”
“那边也该有一枚,靠左。你别撕整条溪,只帮我找它。”
祁烬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水面。
重叠的平石退开一层。
虞微终于看到对面的断绳,绑在她记得的那个位置。她将还在自己这侧的旧索从泥里拔出来,顺着索看向溪中。
木板并非消失,只是在几段重复的水里错开。
“若只把这些板接回原位呢?”她问。
“能留一小会儿。”
“多小?”
“我抬手以后,你们就走。不要等我提醒第二次。”
虞微转向小禾。
女孩坐在石上,正偷看自己手心,掌心两道很浅的红痕,是刚才抓虞微衣袖留下的。
虞微在她面前蹲下,把烙饼掰开,给她小的一块。
“吃两口,不急着吞。”
小禾接过,眼睛红了。
“刚才他们说,那些人会受难。”
虞微手顿了一下。
祁烬站在溪边,没有往这边看。
“我听见了。”虞微说。
“我们走了,是不是不好?”
虞微看着她。
如果没有这个女孩,自己也许更轻一些。没有第二个人要护,没有人问这种她也答不好的话,桥上只要跑过去便算完。
可那些被人推到面前的难处,从来不是因为小禾才有。
“阵心坏了吗?”她问。
“没坏。”
“谁把扣接反了?”
小禾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应该让做这件事的人先回答,不能只让我们回答。”
女孩慢慢咬了一口饼。
“那你还会回去吗?”
虞微转头,看了眼高处的山门。
“不是今天。”
她没有说永远。卖饼的婶婶还在那里,院里还有她修过的小炉。可要回去,也不能再被人绑着抬进去。
小禾把饼剩下的部分塞进袖子,站起来。
“我能跑。”
“我知道。”
虞微将腰间最后一层红布也解开,拧成绳,一头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头交给小禾。
“桥窄,不要一起挤。我先,你隔三步跟着。别缠手腕,抓不住就松。”
祁烬看着那段红布,没有评价。
虞微走到桥头,看他最后一眼。
“你呢?”
“铃在那边,我能过去。”
“别又少说一半。”
他抬眼。
“我没有桥上那样重。”
虞微想起他少掉的影子,忽然没法接话。
神明抬手。
错开的木板重新接上,溪流退开一线。桥比原来更歪,几块木料已经湿了,虞微没有等它完全平稳,先迈上去。
第一步,脚下是实的。
第二步,桥上有草影。
第三步,水里出现她的脸。
虞微立即抬头,不看。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溪水。风潮里的东西惯会用熟悉的事诱人,只要她不伸手、不答应,很多东西暂时碰不到她。
可那张脸还是出了声音。
“你修了桥,为什么没有人谢你?”
她踩住一块松板,继续走。
“你修了灯,他们只记得你没有灵脉。”
小禾在后头轻轻喘气。
虞微攥紧红布,桥索磨过手心。
“你不想叫他们也尝一尝?”
她脚步停了一瞬。
想。
她不是没想过。她问祁烬能不能杀外头的人时,也不只是为了试他有没有选择。
她想过叫吴执事跪下来,想过谢衡也坐一回那张椅子。
溪水在她脚边扬起一线。
“想就承认——”
“我想什么,不劳你说。”
她将那只凿从袖里抽出来,狠狠敲上身旁的旧索钉。
不是敲水,不是敲脸。
敲在她自己认识的铜扣上。
一声钝响压过低语,小禾跟着她的动作抬头,脚步又往前挪。
对岸就在三步外。
虞微越过最后一段窄板,回身伸手。
小禾扑到她怀里,两人一起跌坐到石面上。
她来不及看身后桥是否合拢,先摸女孩衣袖里的铃。
没有。
铜铃在她自己外衣里。
刚才脱掉最后一层红布时,外衣被她放到了桥前。
虞微脸色骤变,手指已经往空处抓。
“祁烬!”
她转头。
桥上的水重新叠起来,最后一块木板缓慢往里沉。另一侧,祁烬站在石面边,手里拿着那件旧衣服,包着铃的红布露出一角。
他没有走错。
是她把他留在了那边。
“我忘了。”她声音发紧,“你把铃给我,我——”
“别过来。”
他看着她,手没有再抬。袖下的暗印已经爬到指节,脚边那点影子几乎收没了。
虞微抱住小禾,不敢往前,却也不能站着等。
她喊:“你要我怎么做?”
祁烬垂眼看铃,忽然将它递向她这边。
隔着整条溪。
虞微看懂了那姿势。
像还在殿里时,她把裂玉给他看,却不许他拿走。
“你从桥头起,”他问,“还愿请我同行吗?”
“愿!”
她说完又急急接了一句。
“刚才的都算,没改。我忘了带铃,不是想丢下你。”
水面静了一息。
铃声从对岸传来。
她掌心的浅影微微发热,随后一只手从雾里伸过来,将旧衣递到她面前。
虞微猛地抓住。
祁烬就站在她身边,影子很淡,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跌倒,却倚了一下石壁,才站稳。
虞微一只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袖角。
过了很久,才松开。
“对不起。”
他说:“记着。”
她没跟他争这句话,把铜铃系进自己里衣,试了两遍,确定跑动也不会掉。
小禾捡回地上的红布,低声问要不要再用。
“留着。”虞微说,“后面还有路。”
暮色落下时,他们终于出了山道。
山下有个旧驿亭,早已不用,屋瓦缺一片,四壁却还好。虞微推门进去,先摸墙角,确认没有新长出的异物,再将两个草垫拍干净。
小禾累得坐下便不肯再动。
祁烬站在门口,望着山外。
虞微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普通的暮色看那么久。
她没有催他,只去取亭外陶缸里的水。水是前日雨落下的,先看缸底没有异常,再烧。小炉坏了一角,她用垫砖稳住,手指做这件事时终于不像抓着悬崖。
没有祭台。
没有人催吉时。
她可以先给自己烧一口水。
祁烬进来时,正看见她往炉边丢一片干木。
“你还有多少?”他问。
“钱?”
她摊开那枚缺角铜钱。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
“能买什么?”
“好好讲价,也许能买一张饼。不讲价,半张。”
祁烬没有嘲笑。他像真在记一件离自己很远的东西。
虞微把烙饼最后一小块放到小禾手边,自己喝水,喝得很慢。热水沿着喉咙落下,饥饿便显得更清楚。
她出山了。
出山后,还有饿肚子这件事。
祁烬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炉里的火。
“神吃东西吗?”她问。
“有时候。”
“吃什么?”
他抬眼看她:“也不是只吃供物。”
虞微把那枚钱收好。
“明日再说,今日没有。”
祁烬偏头看了眼小禾。女孩已经趴在草垫上睡着,指尖还抓着半截红布。
他没有再问,只将门缝挡住一点,让风不直接落到她身上。
虞微看见他手背的暗印,想起自己留在桥前的衣服。
“你刚才问我愿不愿,”她说,“如果我没答呢?”
他看着火。
“那就回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半晌,将自己铺的草垫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这里也算旧愿之外吧?”
“算。”
“那你今晚先不回。”
祁烬抬头。
她躲开目光,拿小凿去拨炉边的灰。
“人没休息好,修什么都容易错。”
他没有提醒自己不是人,也没将这句话说穿。
铜铃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她许愿的清声,也不是殿里那种拖长的尾音。它像被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轻轻的,带着另一道声音。
“请归。”
虞微立刻按住里衣。
祁烬神色变了。
门外暮色里,有人提着一盏白灯走过来。脚步停在驿亭前,灯没有影,来人也没有呼吸的声响。
虞微握住小凿,挡到小禾与门之间。
“谁?”
来人抬起脸,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中年人,眉目很平,穿一件陌生的灰袍。
“来收一件东西。”他说。
虞微掌心的铃轻轻震了一下。
她将衣襟按得更紧。
那人却没看她,而是越过她,朝祁烬微微欠身。
“青梧宗将您的借命之约转了手。旧愿未清,您还不能随她走。”
祁烬慢慢站起来。
虞微看见他腕间暗印重新往上延。
她原以为偷走一枚铃,就能先离开那些人。
可门外的人,把她请来的神,叫作一件东西。
她握住铜铃,站在门内没有让路。
“我请他同行的愿,也还没清。”
灰袍人终于看向她。
“姑娘,您拿什么留?”
虞微摸到袖里那枚缺角铜钱。
她买不起一桌饭,甚至未必买得起一张完整的饼。
但她这次不能再忘了,自己带着谁。
她把钱留在袖里,转过头,不问神有没有力,只问他一句。
“你想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