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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案子到底算哪边的 他当面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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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①收口得比霍决想的快。
三月十三,何家封宅,何承业具了结。周德被带回大理寺看押。他一句都不辩,问什么答什么,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话。
坊间那点风声,三天就散了。
街面上换了个说法,说何家少爷欠了赌债,被人寻上门要了两回。这话传着传着,也不全算错。
霍决这头没这么顺。
禹卫的衙门口,这几日人来人往。顺天府来问过一回,问何家封宅合不合规矩。
刑部也来了个主事,站在檐下喝了半盏茶,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手底下那几个弟兄跟着忙。有个新调来的,夜里守着何家后门,冻了一宿,回来直嘟囔。
“头儿,这案子到底算哪边的?”
“算什么?”
“顺天府先接的手,后来圣旨下来,又归大理寺和咱们。如今报上去的,是咱们禹卫的印。”
“哪边都一样。”
“那不一样。”那弟兄搓着手,“昨天顺天府那位书吏,见着我绕着走。”
霍决没接。他把刀从架子上取下来,抹了一遍,又挂回去。
折子递上去的第三日,衙门口来了一顶小轿。下来一个瘦高个儿,青袍,腰上挂一块牙牌。
都察院侍御史,卫瑾。
霍决在廊下迎了他。两个人没进屋,就在阶前站着说话。
“禹卫的霍百户。”卫瑾拱手,拱得浅,“听说这桩案子,官面那句‘急病’,叫你们改成了刀伤?”
“改了。”
“谁点的头?”
“验出来的。”
卫瑾笑了一声,笑得没什么意思。
“霍百户,验尸格目上写的是心脉骤停,格目是仵作按手印认下的。”
“你们一句刀伤,把格目作废。这桩事,谁出的主意?”
霍决看着他。廊下的风把卫瑾的袍角吹得动了动。
“我出的。”
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忽地往下一沉,跟着往下拽。
霍决没动。他把手搭在刀柄上,指头按紧了。
隔着一道廊柱,陆知危从里头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站定的时候,那人按在心口上的手,刚放下。
两个人隔着一尺来宽,谁也没看谁。
“主意是他出的。”陆知危开口,“凭据在我这儿。”
卫瑾转过脸去。
“陆少卿。”
“验尸格目作废,是我批的。”陆知危说,“要查,都察院出一张文书,我随时候着。”
“陆少卿这话,说得硬。”
“一贯如此。”
卫瑾看了他们两个人一会儿。他没再问,退后半步,拱了拱手。
“那下官就回院里去,把这桩话原原本本报上去。”
“你报。”
卫瑾上轿走了。轿子拐出巷口,霍决才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你何必。”陆知危说。
“何必什么?”
“那句主意。”
“这主意是我出的。”霍决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你要是不接那一句,他今天就能把话问到郑崇那儿去。”
“问到郑崇那儿,也轮不着你担。”
“那我担了,你怎么着?”
陆知危没答。
霍决自己也知道,那句是假的。他连文书都没翻过几页。
可他张口就来,说得跟真的似的。说完,自己的心口先替他挨了一下。
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这一下坠,跟三年前那道弹章落到头上那会儿不是一回事。那回是甘心,这回是替人。
“陆少卿。”
“嗯。”
“方才那一下,你按了。”
“我按了。”
“我也按了。”
陆知危没接这句。他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转身回了屋。
霍决站在阶下,风从领口灌进去,凉。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他后来想过,这一天要是把话说明白了,往后那几个月会不会少走些弯路。当时他没想。
大理寺那边,当天下午就把人叫去了。
霍决本来要送一份文书过去。走到偏厅门口,脚就停住了。
里头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
“陆知危!你把格目作废,把报单重写,谁给的胆子?”
“仵作的格目是假的。”
“假不假,你说了算?”
“验出来的,我说了算。”
“你……”郑崇喘了两口,“上头今日已经有人递话下来,问这案子为什么改了口径。”
“谁递的?”
“你管不着。”
“那我回话也是一句。案子有刀伤。”
门开了,陆知危从里头出来。他看见霍决,脚步没停,径直从廊下过去。
霍决跟上去。
“骂了?”
“骂了。”
“骂几句?”
“十七句。”
“你数了?”
“顺口数的。”
霍决没忍住,笑了一声。陆知危没回头,脚步也没慢下来。
衙里还有一摊子事。
何家的下人一个一个过完话,放回去。邢伯押在班房里,等大理寺发落。
邵平那边,柳三叹看着。人没跑,铺子照开,只是不敢再代写公文。
阿吉是最后走的。孩子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来。
“有话就说。”霍决正好经过。
“大人。”孩子把手里的东西捧上来,是一只空鸟笼,“这是少爷的。”
“少爷说,等他这桩事完了,就把鸟放回来。”
霍决接过笼子看了两眼,又还给他。
“你拿回去。养着。”
心口没动。孩子说的是真的。
孩子抱着笼子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才拐进去。
案卷要重写。
原先那份报单上写着“病亡”“僵直”。现在得一笔一笔改。
初七夜何砚出了门,走的是北边小门;天亮被人送回,致命伤在左胸;何家上报的“急病”,是造的。
柳三叹改到“僵直”两个字,停了笔。
“大人,这两个字,顺天府的卷里有,周德的嘴里也有。”
“嗯。”
“一个管家,怎么会知道衙门里写的是什么字?”
“问他,他不疼。”陆知危说。
这一问就是白问。
霍决把手里的茶碗搁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这天底下,谁有本事,同时说动顺天府、何家的管家,还有一个纸马巷代书的?”
“有一个。”陆知危说,“只是这人现在还站在暗处。”
“那就把他拽出来。”
“先等。”陆知危说,“他既写了那套话,就得用。用了,就得露出个角。”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忍不住。”
霍决没再问。他心里明白,这话说的是半个月,也可能是半年。
柳三叹这时候进来回话。
“大人,邵先生那边,小的又去问了一趟。他说那伙人来取抄件,每回敲门都是三下。”
“三下?”
“三下,不多不少。”
陆知危抬起头。
何承业说过,初七夜里把何砚送回来的人,也是敲了三下门。
三下。同一批人的手。
三月十三傍晚,西城那边来了人。
一个菜农跑进衙门,鞋都跑掉一只,进门就喊,说城西那口枯井里泡着个人,还有气。
霍决带人过去。井在城墙根下,早年就干了,井底积着一汪黑水,水面浮着草叶子。井口往上冒着一股霉味。
人是从井底捞上来的,浑身湿透,脸朝下趴着,一捞起来先呛出一口水。
霍决掌心在井沿上撑了一把,指头蹭了一手青苔。
活着。
围观的人围了半圈,谁都不敢往前。井台上散着几件湿衣裳,是那人身上脱下来的,已经沤得发黑。
有个老汉说,这井封了有七八年,前些日子不知被谁扒开了半扇井盖。
霍决蹲下去看了一眼,吩咐人抬走。
抬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柳三叹掌了灯,凑过去看。
灯举起来,照在那张脸上。
柳三叹的手抖了一下,灯油泼出来一滴。他退开半步,又凑回去。
“大人。”他的声音都劈了,“您来瞧瞧。”
陆知危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霍决也跟着看。
那张脸青白,泡得发胀,眉毛、鼻子、嘴,都泡软了。可轮廓还在。
井里捞出来的这个人,长得跟堂上坐着的那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