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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被骗 背熟的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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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四,井里那个人醒了。
灌下去两碗热汤,人睁开眼,先呛,后咳,咳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柳三叹凑过去。那人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含混得很,谁也没听明白。
“他说什么?”
“听不清。”柳三叹直起腰,“像是胡话。”
那人再没开口。大夫来看过,说是泡了水,伤了元气,脑子也糊着,得养两日。
陆知危吩咐人看着,不许问他话,也不许旁人跟他说话。
第三日,人能坐起来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凳,窗纸糊着,外头听不见里头说话。
姓名、籍贯、做什么的,一样一样问下来。他答陈九,城南柳树巷人,挑脚的。
心口没动。
陆知危往下问。哪年来的京城,住在哪家,几时掉的活计,那日为何走到城西。
那人一句一句答,答得不快,可一句不缺。掉进井里是哪一日,被谁打的闷棍,打人的有几个、穿什么衣裳,他都说得出。
一句谎都没有。
柳三叹在旁边记,记满了半张纸。他抬起头看陆知危,眼睛里写着两个字:不像。
陆知危没看他。他把那一串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答得太顺了。
他答得顺。一句缀着一句,接得上,缝得住,中间不留一点毛边。
真丢过命的人,说到被打那一下,总要有半息喘不上来。这个人没有。
“你在井里待了多久?”
“三天。”
“三天没吃没喝?”
“没。”
“那你抬头看见的是什么?”
“黑的。”
“黑的什么?”
那人停了一下。
“……井底。”
“井底什么样?”
“淤泥,石头,还有水。”
“水深几许?”
“……不记得了。”
心口没动。
陆知危心里落了个数。这几句是他没背过的,答得就慢,就短,就含糊。
前头那一大串,是他背过的。
“把手伸出来。”
那人把两只手摊在膝上。
陆知危看了一眼。掌心粗,指节上有几处旧痕,指头上一处茧都没有。
“挑脚的,肩上该有茧。”
“小的挑得不长。”
“挑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肩上没茧?”
那人低下头,没答。
心口没动。
陆知危心里那点数又沉了一层。这一句也是背过的。他背的是“挑脚”这两个字,不是挑脚的日子。
“你认不认得何砚?”
“何砚是谁?”
心口没动。
陆知危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把手搭在凳沿上,没再问。
出了屋,柳三叹跟上来。
“大人,这人不像说假的。”
“他没说假话。”陆知危说,“他说的话,他自己都信。”
“那不就是真的?”
“你想想。”陆知危站住脚,“一个人掉进井里泡三天,醒过来,能把自己几时掉的活计、打人的穿什么衣裳,说得一字不差?”
柳三叹张了张嘴。
“他要真是个挑脚的,这一天该记着的是脚上的鞋湿没湿,不是打他的人穿的什么。”
“那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有人教过他。”
柳三叹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大人,这套话,他是背下来的?”
“背到自己也信了。”陆知危说,“这是他唯一能骗过我们的法子。”
这一次问话,陆知危后来拿它当过分界。
在这之前,谎还是谎,问得出、戳得破。在这之后,谎成了本事,得靠人去猜。
两个人往外走。廊下晒着一排卷宗,风一过,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大人,他一个挑脚的,跑到城西城墙根去做什么?”
“他答的是去收账。”
“挑脚的收什么账?”
“所以那句话也是背的。”
柳三叹把记的纸卷起来,卷了一半又停住。
“上回那个周管家,也是这样?”
“一样。”
“那这不就是一桩案子的事了。”
“现在才看明白,晚了三天。”陆知危说。
柳三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不甘心。
“大人,那就没法治他了?”
“有。”
“什么法子?”
“别问他背过的。”陆知危说,“他背的是别人写的稿子。稿子上没有的东西,他一问就露。”
柳三叹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写完又念了一遍。
“那咱们得先知道,稿子上写了什么。”
“对。”陆知危说,“所以要去找写字的人。”
午后,柳三叹打发人去了趟城南。
柳树巷三条,挨家问了一遍。巷子里姓陈的有三户,都不认得一个叫陈九的挑脚。
那人回来报的时候,日头正斜。陆知危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名字也是假的。
他站在廊下,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
有人把何砚的尸首送回何家门口;有人写好了一套说法,交给周德背熟。
有人扎了个纸人,搁在东厢的床上;还有人,把地上这个人扔进了城西那口井。
四件事,四拨人,办的是同一桩事。办完以后,谁也不出声,只等衙门自己把话圆上。
陆知危在廊柱上靠了一会儿。
他从去年秋天接任少卿,前头七年在大理寺当差,办过二十七桩案子,还没有哪一桩,是从第一天起就被人写好了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道弹章。
卷宗递上去的时候纸是新的、字是齐的,谁看了都说挑不出错。后来才知道,里头有一页是事后补进去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这两桩事未必有干系。
霍决那天没在城里。
他天亮就出了西门,顺着井边的记号往城外走。
井台上留着一道浅印。不是脚印,倒像绳子勒出来的,斜着一道,从井沿往下。绳子是新麻,毛茬子还立着。
霍决蹲下去,指尖顺着那道印子摸了一遍。他后颈上有点发麻。
他站起来,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往西走三里,土路上有三个洞,一排,深浅一样。他蹲下去看。
“旧桩子。”跟他来的弟兄说,“搭过棚子。”
“搭过多久?”
“不短。土都踩实了。”
再往前走,是一片荒了的菜地。地边有两堵矮墙,围出一个半塌的院子。院门没锁,虚掩着。
霍决没进去。他站在墙外听了听。
里头没有动静。有鸡,有柴火垛。垛子边立着两只水桶,桶沿上还挂着菜叶子。
住了人。
他退回来,把这条路记在心里。回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靴子上的泥干成了壳,走一步掉一片。
回城的路上他想了一路。这院子离那口井三里地,不远,站在墙外能听见井台那边的动静。
真要扔人,为什么扔在自家门口。除非扔的那个人,不怕被人找到。
他没回禹卫,先去了大理寺。
一进门,就看见陆知危站在庭里,没动。
“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
“假的?”
“假的。”陆知危说,“他背了一整篇稿子,从头到尾一个磕都不打。连名字都是假的。”
霍决把手搭在刀柄上。
“他能背,说明有人写。有人写,就说明那边知道我们是怎么听的。”
“那一套东西,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
“做什么用的?”
“拿来顶的。”陆知危说,“井里那一个,是有人拿他当个人使。”
霍决没吭声。他想起前两日自己当着卫瑾说的那句谎。那句话出口,心口疼了一下。
这个人背了一整套话,心口一动不动。
“要是往后人人都学会了背。”霍决说。
“往后就是这个样子。”陆知危说。
“那就把教他背的那个人找出来。”
“找出来了,还有下一个。”陆知危说,“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霍决把刀柄松开,又握上。他办过不少案子,抓人、验伤、追赃,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一桩不一样。这一桩里,尸首、名字、说法,一样一样都是摆出来的。摆得比真的还像。
“今天在西门外,撞见个院子。”霍决说,“离井三里地,住着人,院门虚掩着。”
“住着什么人?”
“没看清。”
“那个院子,我明日再去一趟。”
“别去。”
“为什么?”
“你一个人去,是给他们添一个把柄。”陆知危说,“要去,带人,带文书,走明路。”
“明路走不成。那边真要养着人,一见文书就散了。”
“那就先盯着。”陆知危说,“盯到他自己动。”
两个人站在庭里。檐角的灯点上了,光落在青砖上,一道一道。
陆知危从袖子里抽出那张薄纸。是邵平拓给他的那一小条边纹,齿口不齐。
他把纸片举到灯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纸片太窄,什么也认不出。
他又收回去,压回袖里。
那人被押下去的时候,陆知危叫住他。
“陈九。”
“小的在。”
“你前日醒过来,开口说的头一句,是什么?”
那人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温顺没了。他看着陆知危,看了很久。
“何砚。”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说完就把头低下去,跟着人走了。
霍决站在门边,把这两个字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两个字,他没想到会从这个人的嘴里出来。一个说自己不认得何砚的人,醒过来头一句,叫的是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