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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谓厉鬼索命,是人做给人看的 所谓厉鬼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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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天阴。
何家堂上,白幡还挂着。陆知危叫人把尸首抬下来,平放在地。
“把衣裳解开。”他说。
柳三叹应了一声,蹲下去解扣子。手指头有点抖,解到第三颗,停住。
“大人……”
“接着解。”
衣襟敞开。底下还有一层里衣,里衣上洇着一小片暗色。柳三叹把那层也揭开,堂上响起一声抽气,是他自己抽的。
堂上本来闷着一股霉味。里衣一揭,霉味底下那点血腥味就慢慢散出来了。
左胸靠下,一道口子。不宽,收得很齐。
陆知危蹲下去。他伸出两根指头,按了按口子的两边,又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袖口上擦。
“刀口窄,进得深。一刀,从左胸第三根肋骨中间进去。收刀的时候,手上很稳。”
这一刀的宽窄,他后来在别处又见过一次。当时他还没往深里想。
“是刀?”霍决站在他身后。
“是刀。”
“那‘急病’两个字,打哪儿来的?”
“写在那张格目上。”陆知危站起身,“格目是别人替他写的。”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尸首脸上。那张脸还青着。
陆知危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手背上有薄茧,指甲缝里黑着,指甲修过,修得齐。
“他生前做什么的?”
“回大人。”周德在后头答,“少爷读书。”
坠。
陆知危按住心口,没回头。
“读书的人,手上不长老茧。”
堂上没人接。周德也没接。
陆知危朝柳三叹抬了抬下巴。柳三叹把尸首的手翻过来,摊在地上那一小块晨光里。
“打人的手。”他说,“握过东西,握得不算少。”
“握什么?”
“不好说。牌九、骰子、秤杆子,都长这样的茧。”
心口那一下,是跟着后头那半句一起落的。
“阿吉,你过来。”
孩子跪着挪过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初七夜里,你家少爷在屋里?”
“回大人,不在。”
“他几时出的门?”
“天黑没多久。少爷走的北边那道小门,是管家给开的。”
“谁让你别说的?”
“管家说,小的要是乱讲,就把小的撵出去。”
心口没动。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他出去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少爷没带小的。”
“他往常出去,做什么?”
“少爷……少爷好耍。”孩子的头又低下去,“小的不敢讲。”
“讲。”
“赌。”
心口没动。
陆知危把这一句记下,没再问。
“何承业。”他转过身,“初七夜里,你儿子是几时回的家?”
何承业伏在地上,半天没抬头。
“天亮。”
“回什么家?”
“是有人把他送回来的。”
何承业的声音散了。
“初七夜里他出了门,说去去就回。”
“天亮的时候,来了两个不认得的人,把人搁在门口,敲了三下门就走了。”
“人已经凉了。”
“小的不敢报官。”他磕了个头,“他欠了外头人的钱,欠得不少。报官就得报出这些。小的这张脸,何家这张脸……”
心口没动。
陆知危没作声。这半截,是真的。
霍决那边,走的是另一头。
坊间那四个字,他没从外头查,先查里头。何家上下十一口,他一个一个过,最后一个落到一个扫院子的老仆身上。
“厉鬼索命,谁教你说的?”
老仆磕了个头,声音压得极低。
“是……是周管家。他说小的照这四个字往外头讲,月钱加三百钱。”
“讲给谁听?”
“讲给巷子里挑水的、卖菜的,讲给谁算谁。”
霍决把刀往膝上一搁。
三个人的嘴里,这四个字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坊间那点风声,源头不在外头,在何家自己手里。
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一套厉鬼,是放给街面上听的;一套急病,是写进官面卷宗里的。两套话,一个来处。
何家要遮的是少爷怎么死的,要放出去的是少爷死得邪,两头一凑,街面上的人只顾着怕,就没人再问那一刀。
回到堂上,陆知危把满堂十一口的供词摊开,一张一张过。
“十一张嘴。”霍决站在长案对面,“就只有他没疼。”
“就只有他。”
“他不疼,是因为他没撒谎。”
“不全是。”陆知危说,“他信了。这套话他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自己都当成了真的。”
“那就等于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陆知危把那张供纸推到一边,“这套话不是他自己攒的。是有人写好了交给他,让他背熟。”
“谁写的?”
“还不知道。”陆知危说,“不过他背得越熟,就说明写的人越怕。”
霍决把两张纸并在一处,指节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何家遮的到底是什么?”
“遮的是这位少爷怎么死的。”陆知危说,“胸口一刀,刀伤。何家不敢让人看见。”
他把案上的纸归拢,摞成一叠。
“人死了要入殓、要验看、要有人近身,伤口遮不住。所以他们把尸首扶起来,摆成坐的,两只手搭在膝上,衣襟一粒一粒扣严。”
“坐在堂上,说的是受三天香火。三天不许人近身,伤口就没人看得见。”
“床上那个纸人呢?”
“摆给夜里巡看的人。”陆知危说,“人停在堂上,东厢那间屋不能空。空着就有人问,少爷的尸首哪儿去了。”
“所以他们扎一个,搁在床上,帐子放下来,遮严。”
案角那盏灯爆了个灯花。柳三叹伸手剪了,屋里暗下来一层。
“周德。”
“老奴在。”
“你那套话,谁教你的?”
老者跪得笔直,答得不快不慢。
“回大人,没人教。是老奴自己想的。”
心口没动。
一下都没有。
陆知危盯着他看了很久。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断的声音。
“你自己想的,怎么就想得出要报顺天府、要报大理寺,还要带上‘僵直’两个字?”
“老奴在何家三十年。衙门口朝哪边开,老奴知道。”
还是不疼。
霍决在旁边嗤了一声,没笑出来。他把刀柄握紧了,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人问不动。”他说。
“问不动。”陆知危说。
他站在那儿,看着阶下这个老者,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
三十年里,一个人把别人写好的一句话反复念,念到最后,连哪句是听来的、哪句是自个儿想出来的,都分不清了。
这种人不算撒谎,可他说出来的,句句都是假的。
“那套话,当真是他攒的?”
“他信是真。信到这份上,你从他嘴里撬不出一个字。”
“柳三叹。”陆知危转过头。
“小的在。”
“郑大人那边再来问,你就回他:何砚身上有刀伤,不是急病。”
柳三叹迟疑了一下。
“大人,这么报上去,郑大人怕是要跳脚。”
“就照这么报。”
“那……坊间的厉鬼呢?”
“坊间的厉鬼,是人做给人看的。做的人就在这院里。”陆知危说,“你去报,出了事我担着。”
他说这话没压着声。阶下那十一口,全听见了。
先是一静。跟着有人抬了头,有人失声低叫了一下,又赶忙捂住嘴。跪在后头的一个仆妇没稳住,身子一歪,伏到地上。
何承业跪在最前,肩膀抖着,半天没敢抬头。
“大人。”他的声音发飘,“这话要是传出去,何家就完了。”
“传出去?”陆知危说,“这四个字早传到满城了。放风的人,就在你们里头。街面上越怕,你们越遮得住那一刀。”
何承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堂下那些人也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柳三叹应了声是,退出去。堂上又静下来。
“大人,账房的册子,按年份排的。一共二十一本。”柳三叹刚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捧着册子。
“最前头那本,哪一年?”
“景和元年。”他翻了两页,“二十年前的老账,薄得很,纸都发脆了。”
“看看它少没少页。”
柳三叹把册子翻到末处,手指头停在那儿。
“大人……”
“缺了?”
“缺了。末处一页被人撕走了,齿口不齐。”
“本年那本呢?”
“本年那本也缺。”柳三叹把两本册子并在一处,两处撕口对着,“缺在同一个地方。”
堂上没人出声。
何家这本账上,二十年的进出都记着,门房、厨下、纸墨、马料、寿礼、白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偏偏末处,两本册子缺的是同一页。
陆知危把两本册子都拿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本年那本前一页,末了写着四个字:以上结转。
“结转的是哪一笔?”
“一笔收进来的银子。”柳三叹说,“记在头一栏,来源那两个字,小的认得,是个‘内’字。”
霍决把两本册子接过去,一手一本,掂了掂。本年那本厚,景和元年那本薄,纸色黄得厉害。
两本册子隔了二十年,缺页缺在同一个地方。何家这桩丧事底下,压着一笔旧账。
缺的那一页,是二十年前的一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