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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份供词,是抄出来的 何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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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天没亮透。
陆知危没回何家,先回了衙。大理寺后堂的窗纸糊得厚,天亮得再早,屋里也透不进多少光。
他叫人点了灯,把三张纸摊在案上,一张一张压平,四角都用镇纸压住。
柳三叹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他手边。汤搁到凉,他也没动。
“大人,昨儿夜里堂上十几张嘴,您还没听够?这会儿又看起纸来了。”
“不看人。”陆知危说,“看字。”
案上三张。
一张是验尸格目,邢伯交上来的。一张是顺天府转下来的报单。
还有一张,是何家昨夜补递的甘结,末尾落着周德的亲笔,还按了一个手印。
他先看格目,看了两遍,换成报单,又换成甘结。三张并排摆开。
“柳三叹,你过来。格目上这个‘暴毙’,跟报单上这个‘暴毙’,对着看。”
柳三叹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晌。
“笔画……差不离。”
“横的斜度一样。收笔往上一挑,两处都挑。‘心脉’两个字,偏旁的高低,也落在同一个地方。”
柳三叹脸上的松劲没了。
“大人,报单是顺天府书吏的手笔,甘结是周管家自己具的名,格目是仵作交上来的。”
“三处隔着一整个衙门,怎么就能凑到一只手上?”
“所以才要问。”陆知危把三张纸叠起来,“把邢伯叫来。”
这一手,他后来用过很多回。人会抖,字不会抖。
邢伯来得快,进门膝盖先软,跪下去磕了个头。
“小的在。”
“这格目,谁写的?”
邢伯的额头贴着地砖,半天没抬起来。
“是……是小的名下。”
“我问字。谁写的?”
“……小的。”
坠。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先是一沉,跟着往下拽。
陆知危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朝柳三叹摆了摆。
“给他纸笔。写三个字:何、砚、死。”
柳三叹把一张素纸、一管笔搁到邢伯跟前。
邢伯攥着笔,手抖得厉害,写了三回才写成三个字。横不平,竖也塌,末一笔还洇开一小团。
陆知危把那张纸拎起来,搁到格目旁边。
一张是手抖的人写的,一张是手稳的人写的。搁在一处,不用多看。
“小的不识字。”邢伯哭出了声,“小的粗通几个字,写不成那样。”
“那天夜里,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卷纸进来。”
“连话一起塞的。说明早照这个报,报完给钱。”
“什么话?”
“说……说少爷是急病。”
“那话,你自己信不信?”
邢伯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吭声。
“小的收了钱。”
心口那一下,比方才轻。这一句是真的。
陆知危把格目收进袖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圈。
“大人,”柳三叹在旁边压着嗓子,“他怕成那样,还是替人担着。”
“他怕的是那卷纸,不是那笔钱。”陆知危说,“钱是摆给在场的人看的。”
“那这格目……”
“别人写好了塞给他的。他认下,是替人挡一挡。”
柳三叹站在那儿想了半日。
验尸的格目都能有人代写,这案子的官面说法,从落地那天起就是假的。
“纸是哪来的?”陆知危问。
“是……是铺子里买的。”
“哪家铺子?”
“小的不认得。那卷纸是现成的,连格目一起塞进来的。”
心口没动。
纸在手里,印子在纸上。陆知危把纸举到窗边,对着光转过一角。
角上有一小方压印,颜色浅了,还认得出三个字。
城南墨香斋。
“大人。”柳三叹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替他添了盏灯,“郑大人那边,问案子的进度。”
“怎么问的?”
“说坊间议论多,请大人先写个折子上去,报个大概。”
“回他,说还在验。”
“要是再问呢?”
“再问,就说我说的。案子没验明白。”
柳三叹应了声是,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那位郑大人,昨儿夜里也差人来问过一回。”
“我知道。”
这一句他说得平。郑崇怕事,怕的是上头,不是案子。
柳三叹去了半日,回来时鞋帮上沾着泥。
“问着了。”他拍了拍袖子,“上个月初八,有人一下子买走五刀竹纸,还添了一锭松烟墨。付的现钱,一文没还价。”
“哪一家买的?”
“纸马巷,替人写状子的邵先生,叫邵平。”
纸马巷窄,两边支着晒纸的竹架,人走过去得侧着身。
邵平的铺子只有半间,门楣上挂一块木牌,两个墨字:代书。
他四十上下,见人先堆笑,弯腰弯得也快。
“二位大人,写状子?”
“不写状子。”陆知危把格目摊在柜面上,“问字。这张纸,你抄的?”
邵平低头扫了一眼,抬头还是笑。
“大人说笑了。这样的公文,小的哪里碰得着。”
坠。
陆知危把手搭在柜沿上,等了等,等那一下过去。
“抄了几份?”
邵平的笑还挂在脸上,答得飞快。
“回大人,七份。”
心口没动。
陆知危心里有数了。前头那句是假的,这一句是真的。这个人背过的那半截,答得比真话还顺。
他办这行八年,见过把口供背熟的,见过把死因背熟的,还没见过连验尸格目都要请人代写、写完了自己一笔不动的。
“送稿子来的那个人,左手递的还是右手递的?”
“右手。”
坠。
邵平的笑僵了一下,堆不住了。
“你没见过他。”陆知危说。
铺子里静了片刻。外头晒纸的竹架被风推了一把,啪地响了一声,又停了。
“大人,小的说实话。”邵平弯下腰,从柜底拖出一个木匣。
“那稿子没走正门,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外头裹着一层皮纸,口上压着个记号。”
“小的照着抄,抄完放一天。第二天外头有人敲门,把抄件取走,原稿也一并取走。”
“原稿呢?”
“说要收回去。小的留了个心眼。”
他把木匣打开,取出薄薄一张纸。
“头一遍抄的时候,小的怕日后扯不清,把纸的边角拓下来一截。”
纸上是一小片边纹,边上带着一道撕口,齿不齐。
陆知危捏着那片纸,看了一会儿。
“这纸的边,是从册子上撕的。”邵平说,“撕口这样齐整,底下得垫着硬壳。”
“是装订过的册子。”
何家账房那本册子,用的就是这种厚皮纸,皮面上压着一个火印。
陆知危没作声。他把那张薄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出了巷子,柳三叹憋不住了。
“大人,他前一句答得那么顺,后一句怎么就露了?”
“前一句他背过。后一句他没背。”
“背过的就不疼?”
“背到自己也信了,就不疼。”陆知危说,“往后碰上答得太顺的人,先别急着信。”
柳三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大人,这案子里的谎,怎么还带教人背的?”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陆知危说,“有人在替他们说。说得越顺,越像真的。”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邵平。那个人还站在柜后头,弯着腰,笑又堆了回去。
一个替人写状子的,一晚上抄七份公文,抄得跟原稿一个模子。他未必知道抄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陆知危吩咐柳三叹,把人先看着,别惊动。
另一头,霍决这天走的是另一条路。
坊间传厉鬼索命,霍决从话头往回收,问到何家后巷一个卖水的。
卖水的说,头一个把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是何家自己的下人,就在出殡前一日的早上。
霍决没再往下问,抬脚进了何家账房。
账房在东跨院,上着锁。何承业陪着来开门,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
册子码在柜上,按年份排。霍决抽出最近那一本,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末处,他停住了。
装订线还绷得紧,纸茬子却起了一小撮。有一页被人撕走了,齿口不齐,底下压着上一页洇下来的墨。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柜上,退了出来。
走到院里,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何家这桩丧事,从头到尾写在一张纸上。写这张纸的人,是先从那本册子上撕下一页,照着抄的。
那本册子,少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