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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堂供词,只有一个人不疼 满堂供词, ...

  •   这案子来得急。
      按规矩,出了人命,先报顺天府,再转大理寺,一层一层报下来,三五天总要有。何砚死了三日,圣旨已经压在陆知危头上了。
      所以公座没等天亮,就在何家前厅摆开了。
      桌椅是柳三叹带人现挪的。正中那张长案,案腿有一条短,底下拿叠纸垫着,人一靠上去,桌子就晃。柳三叹垫了三回,还是晃。
      何家上下十一口,跪在阶下。白天见过的占一半,另一半是从后院现叫起来的。
      还有两个跪得靠后,看不清脸,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陆知危坐左边,霍决坐右边。两个人中间空出一尺来宽,谁也没往那边挪。
      两盏灯是从灵前挪来的,还是白的蜡。蜡油顺着灯台往下淌,凝成一小坨。
      光只照到下头几级台阶,再往上,人脸就沉在暗里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梁上的白幡没摘,布角一下一下地动。
      柳三叹在案角摊开纸笔,先把名字抄了一遍。
      “一个一个来。”陆知危开口,“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我不催。”
      “何承业。何砚初七几时没的?”
      “三更前后。夜里发作得急,没来得及请郎中。”
      他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没人看得见。这一句,坠了。
      何承业跪在最前,孝服的袖子拖在地上。他跪得久了,把袖口跪出了两道褶。
      陆知危把目光从他袖口上挪开。这位何老爷,头一句就有假。
      “谁先发现的?”
      “门房老赵。他在院里喊,我后到的。”
      “可你在堂上,说你守着,听见东厢有动静。”
      “那……那是急了,才那么说的。”
      陆知危把手从心口挪开,搭在案沿上。案沿是凉的,搁上去舒服些,他就那么搁着,没再动。
      “初七白日,他见过什么人?”
      “没有。他病着,不见客。”
      “病了几日,什么病?”
      “三日。风寒。”
      连着四问,心口一下都没动。
      “郎中开的方子,抓药的铺子,都记着。”
      “回大人,记着。”
      “回头抄一份送来。”
      “是。”
      这一回,心口一点没动。
      “阿吉。”
      孩子跪在阶下第一级,肩膀抖着。
      “少爷初七那天,出过门吗?”
      “没有。一整天都在屋里。”
      陆知危的心口,跟着坠了一下。
      “夜里谁陪着?”
      “周管家。”
      他心口那儿,一直很安静。
      “周管家一直在屋里。”
      “在。”
      还是没动静,一下都没有。
      阿吉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柳三叹不得不停笔,侧着耳朵听。
      怕归怕,说的是真话。这两样,陆知危分得清。
      “邢伯。你验的时候,何砚是坐着,还是躺着?”
      “回大人,躺着的。”
      坠。
      “几更?”
      “初七夜里。”
      “初七夜里,人还坐在堂上受香火。”陆知危说,“你验的是哪一具?”
      邢伯的嘴张开又合上,额头贴上地砖,不吭声了。
      拿了钱,还是被人吓住了,眼下看不出来。只看得出来一件事:他验的那具尸首,不是堂上这一具。
      “厨下的人。”
      一个仆妇挪上来,抖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初七夜里,府里来过外人吗?”
      “回大人,没有。”
      坠。
      “后门呢?”
      “后门锁着,钥匙在周管家手里。”
      “门房老赵。你守到几更?”
      “三更。”
      “三更之后呢?”
      “没人来,也没人走。小的夜里不敢睡,睁着眼到天亮。”
      陆知危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答的都是他亲眼见着的。他没见过的,他不答。不答,就不疼。
      一晚上问下来,也就这一个让他省心。
      柳三叹把供纸翻过一页,指尖在纸边上蹭了蹭。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又落下去。
      夜里的前厅冷。灯芯烧长了,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没人去剪。
      霍决那边,一直没出声,掌心按在刀柄上。他抱着刀坐在椅子上,眼睛跟着堂下说话的人转。
      一轮下来,堂上的人换了半圈。他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坠了十几回。轻的像被人拿指头戳一下,重的像被攥住,停一息才松。
      这些坠连在一处,坠得他后背发凉,搭在案沿上的那只手也发僵,指头蜷了两下才伸直。
      他办过多少案子,头一回拿自己的心口当口供用。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又停住。
      “你脸白了。”
      “灯暗。”
      “我这边亮着呢。”霍决把声音压到两人中间,“疼了十几下,一下都没落下。”
      “你数得倒清。”
      “我也在疼。”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往下说。
      他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下。
      这一夜问下来,堂上说了几百句话,前前后后十几口人,各说各的。陆知危后来记得住的,只有周德一个人的。
      “周德。初七夜里的事,再说一遍。”
      “老奴在。”
      老者跪在阶下,腰板还是直的。
      周德从初五说起。初五早上少爷说身上发沉,中午请的是东街回春堂的郎中,抓了两剂药。
      头一剂煎在申时,第二剂煎在二更。初七那日少爷没怎么进食,只说口渴。
      老奴守到三更,喂了半盏温水。隔半个时辰再去看,人已经没气了。老奴替他合的眼,替他整的衣裳,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屋子。
      说完,一字不差。陆知危没说话。他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心口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完了。”他说。
      “说完了。”
      还是不动。
      他抬眼,重新打量阶下这个老者。跪了整整一夜,腰没塌,头没低,连袖子都还是进门时那个样子。
      六十上下,背挺着,手搭在膝上,指头很稳。
      问了一晚上,满屋子人多少都躲一下眼睛,只有他,从跪下来到现在,目光没挪过。
      陆知危问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是这么答的。怕的人会漏,瞒的人会躲,心虚的人会抢话。周德不慌,不躲,不抢。
      一桩丧事,从头讲到尾,顺得不像话。陆知危盯着他搭在膝上的那双手。一晚上问下来,那双手没动过,十根指头也没动过一根。
      一个管家,把一夜的事记得这样死,记性再好也有个限度。除非这话,他练过。
      柳三叹记到这一页,笔停了。他抬头看了陆知危一眼,又低下头去。
      练给谁听?
      堂上静着。众人见他一直不开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霍决凑过来。
      “怎么了?”
      “他没疼。”
      “谁?”
      “他。”
      霍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拧起来。
      “那就没撒谎。”
      “不全是。”陆知危说,“不疼有两种。一种是他没说谎,一种是他信了自己说的话。”
      “信了也不疼。”
      “信了就不疼。”
      “照你的意思,他是无辜的。”霍决说。
      “不无辜。”陆知危说,“少爷不是病死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明白。他替人瞒着,还替人把话说圆了。”
      “那就问他。”
      “问不出来。他把这套话反复说,说到自己都信了。一个信了自己在说真话的人,你从他嘴里什么都撬不出来。”
      “撬不出来,就查那套话从哪儿来。”
      “我也这么想。”
      “这案子,本来只是何家一桩丧事。”霍决说。
      “现在不是了。”陆知危说,“有人替它写了三份一样的话。写话的人,比死的人更急。”
      “那就先找他。”
      “怎么找?”
      “顺着话找。话从哪儿先漏出来,人就躲在哪儿。”
      “这话是你说的。”陆知危看他一眼,“记住了。”
      陆知危把案上的供纸抽过来,铺平。
      “周德,你方才说,少爷是心疾暴发,走得急,人僵直了。”
      “回大人,是。”
      “你再听。”
      他把纸往柳三叹那边推了推。
      “柳三叹。顺天府报上来的卷,念。”
      柳三叹翻开一卷,念道:“何氏子病亡,死状无异,惟形貌僵直,疑心疾暴发。”
      念完,堂上静了一片,没人出声。
      “一个样。”霍决听出来了。
      “一个样。”陆知危说。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处,指给霍决看。
      “顺天府的卷,他嘴里的供,连‘僵直’两个字都对得上。”陆知危说。
      “坊间传的是厉鬼索命,官面写的是心疾暴发,他跪在这儿说的是官面那一套。三份话,串成一个样。”
      “巧了。”
      “巧不了。是有稿子。”
      “稿子谁写的?”
      “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查稿子从哪儿出去的。”陆知危说,“谁有本事,把同一套词,塞进顺天府的卷宗,塞进满城的嘴,再塞进一个管家的脑子。”
      霍决把身子在椅子上坐直了。他先前只当这是何家一桩家丑,怕外扬,压着。这会儿他回过味来。
      堂上这十一张嘴,说的都不是自家的事。何砚才死了三日,满城已经替他写好了一套说辞,一个一个发下去。
      他看阶下那个老者。周德跪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慌。这些字,周德自个儿是信的。可这些字不是他自己攒的。
      他后槽牙咬了一下。这案子底下,还站着个人,他不认得。霍决的手按在刀柄上,握紧了。
      顺天府的卷宗,满城的嘴,一个管家的脑子。三份话,一个模子。这套说法,是谁先写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满堂供词,只有一个人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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