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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句谎,我俩一起疼 有人撒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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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决进何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打从禹卫衙门出来,这一路他左边胸口闷了四回。闷得不重,一下一下的,闷过就散。他当是旧伤牵的,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四回不是旧伤。
顺天府来了信,说城西何家死了人,死法邪性,坊间传是厉鬼索命,怕生变故,请禹卫出人看着。
霍决带了四个弟兄,本打算转一圈就交差。这种事一年到头总有几桩,多半是下人有怨,主家遮掩,传到最后就成了鬼神。
四个弟兄里有两个是新调来的,进门就发怵,眼睛不敢往椅子上放。霍决没管他们。堂上却站着一个人。
青袍,背对着门,正弯腰看那把太师椅。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霍决在门槛上站住了。
“陆少卿。”
那人直起身,转过来。
陆知危。
三年没见,还是这副德行。一张脸平得像块板,看人跟看案卷一个样。
跟在霍决后头的弟兄在门边探头。
“头儿,这堂上的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弟兄缩了缩脖子,“灰味儿,跟烧过纸似的。”
霍决没理他,抬脚进了堂。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出门时灶上那碗胡饼刚热上,他抓了一角揣进怀里,这会儿早凉透了,也忘了吃。
“禹卫也管死人。”陆知危说。
“顺天府请的。”霍决把手搭上刀柄,“坊间传得难听,怕乱。”
心口没动静。
陆知危看他一眼,把指节上那枚旧铜戒转了一下,没接这话,转身又要往椅子那边去。
霍决最烦他这一点。三年前烦,现在还是烦。
“陆少卿。”他往前一步,“三年前的账,今天撞上了,一并算。”
陆知危停住脚。
“那笔账,我没算错。”
“错没错,你心里清楚。”
“你前程断在你自己误的期限上,断不到我头上。”
“我误的是期限,你递的是弹章。”
“两笔账。”陆知危回过半张脸,“一笔是你自己欠的,一笔是我该办的。”
霍决的指头在刀柄上按了按。
这话他接不住。当年那桩差事,日子是他自己看错的。弹章递上来那会儿,他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他心里骂了句娘。三年前栽的跟头,今天还得当着这个人的面,再栽一遍。可他嘴上不会认。
他左手拇指,在左臂那道旧疤上蹭了一下。
“三年了,早忘了。”他说。
话一出口,左边胸口靠下那块地方,忽地往下一沉。先是一沉,跟着往下拽,像被人隔着衣裳攥了一把。
霍决攥紧刀柄,站住了。几乎同时,对面那个人,抬手按住了心口。
两个人隔着半个堂,同时按着左边胸口,谁都没动。
“你按什么?”霍决先开口,嗓子有点紧。
“你按什么?”陆知危反问。
霍决答不上来。他胳膊上的疤疼过,肋下的伤疼过,就是这地方,从没这样疼过。
“再问一句。”陆知危走近两步,“三年前那道弹章,你恨不恨?”
“恨。”
心口没动。
“忘没忘?”
“……忘了。”
坠。
霍决自己都顿住。这一回他听清了。坠下去的是左边胸口,跟方才那一下一样,一沉,一攥,就散。
他盯着陆知危。陆知危也看他。
“你说假话,心口就疼。”陆知危说。
“你呢?”
“我也疼。”
霍决笑了一声,笑得不好看:“扯。”
“你换句话再试。”
“试什么?”
“随便说什么。真的假的,各来一句。”
霍决盯着他看了两息,捡了句最没意思的。
“我今天带了四个人。”
没动静。
“我带了四十个人。”
坠。
霍决骂了一句,腮帮子咬得发酸。
“骂我也没用。”陆知危说,“是有人在我俩身上落了东西。”
“说人话。”
“三年前,弹章下来之前,你我同去过一趟城南义庄。”
霍决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
那趟义庄,他记得清楚。三月初,城南乱葬岗边上那个破院子,停着七八具无名尸。他和陆知危各查各的,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供桌上搁着个木匣,上了漆,锁着。他手贱,拎起来颠了两下,又放回去。陆知危站在门口,看着他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那晚你碰过什么?”
“不记得了。”
坠。
“碰过什么?”
“……供桌上那个木匣。”
没动静。
“你碰了。”
“碰了。”
“我也碰了。”
两个人都没吭声。
“两个人的毛病,同一天冒出来,又对得上号。”陆知危说,“要么是凑巧,要么是那天在义庄,我俩一块儿碰上过什么。”
“匣子是死物,死物不认人。里头的东西才有讲究。”
“三年前的事。”霍决说,“要发作,早发作了。”
“要么它等了三年,”陆知危说,“要么这半个月里,有人动过那个匣子。”
两个人都没往下接。霍决蹲下去,把刀搁在膝上。他这辈子不信神鬼。
胳膊上这道疤是他自己划的,哪年落的、哪年好的,都记得清清楚楚。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从来没这么多讲究。
可今天这块地方,疼得没道理。疼得还跟对面站着的那个人,对上了号。
他心里犯嘀咕:这事儿说不通。说不通的事,多半是有人在里头做局。
“你听得见谎。”霍决站起来,“这本事,我也有份。”
“嗯。”
“那我问你。”他盯着陆知危,“何砚,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没动静。
“那这屋里,有人在说假话。”
“有。”
“谁?”
“人太多,分不出。谁开口,我才知道。”
霍决朝堂下招了招手。
“你,过来。”
门房老赵挪过来,腿肚子发软。
“大人。”
“你家少爷,怎么没的?”
“回、回大人,是急病。”
霍决的左边胸口,又沉了一下。他扭头看陆知危。那个人也正按着心口。
“他不知道。”陆知危说,“这套说法,他是听来的。他自己信了。”
“信了就不疼。”霍决说。
“嗯。说谎的另有其人。”
霍决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刀柄。
柳三叹这时候从东厢探出半个身子,一眼看见堂上两个人同时按着心口,两只脚停在台阶上。
“大人,您二位这是……”
“看案子。”陆知危放下手。
“哦。”柳三叹缩回去半步,又探出来,“那您二位,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看的是同一桩啊。”
“该干嘛干嘛去。”霍决说。
柳三叹缩回去了。
“这东西怎么落上来的,我没头绪。”陆知危说,“我请郎中看过,脉象平稳,看不出病。”
“那就是白疼。”
“是白疼。”
“白疼我也认。”霍决说,“反正疼你一半。”
陆知危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院门口起了脚步声。一个内侍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大理寺少卿陆知危、禹卫百户霍决,接旨。”
堂上诸人跪了一片。
霍决也跪了。跪下去的时候,他瞥见陆知危的背绷得笔直,跪得规规矩矩,跟方才按心口的那副样子对不上。
内侍展开黄绫,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城西何氏子暴亡一案,死状诡异,坊间多有讹传,人心惶惶,有司久不能决。”
“着大理寺少卿陆知危会同禹卫百户霍决,共审此案,限十日具结。所涉衙司,一体听调,不许推诿。”
“案情未明之前,何宅封存,人犯看管,不得擅动。逾期不结,以失职论。钦此。”
念完,堂上没人出声。霍决跪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跟这个人,他打了三年嘴仗。见面就吵,同堂就斗,满京城拿这两个人当笑话看。如今一道旨下来,要一块儿查案,还得一块儿疼。
他心里骂了一句:圣上这是嫌他这三年过得太舒坦。内侍收了旨,出去了。霍决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陆少卿。”他开口,“十日,两个人分。”
“分什么?”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碰头的时候说一声。”
“这案子里有鬼。”陆知危说,“分开查,鬼就站在中间。”
“那就一块儿查。”
“一块儿查,你得听我的。”
“凭什么?”
“凭你敢不敢再问一句凭什么。”
霍决噎了一下,把这句咽了回去。陆知危把旨卷好,递给身后的柳三叹。
他看了一眼霍决。那个人也正看他。堂上一支素烛烧到了底,塌下去一块。
陆知危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那一下疼的余劲,还没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他后颈刮过去,凉。
三年前那笔账,两个人还没算。旨先到了。
十日的期限压在头上。这道旨递得这样急,是谁非要他们两个人,一起查这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