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帅哥你马甲掉了 ...
-
除夕前日,莳雾子被晃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桑昼藏袍袖子挽到了小臂,手掌缠着布条,脸上是细微的薄汗。
“下山。”他说。
她清醒了一大半。
“啊?不还有几天?路通了?”
下山的路有一段很窄,靠近崖口,雪是粉雪,人一不注意就会踩空。只要那段路通了,后续的路都是大平地了。
“通了一半,可以走。”
莳雾子收拾了番,走到门口,发现立着一架板车。车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垫着毯子,加措套在前面,达瓦蹲在旁边摇尾巴。
桑昼收好了行囊,走了出来,蹲在板车前检查了下,又紧了紧加措的缰绳。
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沾着雪碴的后脑勺,又看了眼那辆板车,吸了下鼻子。
就这样,两人一狗一牛缓缓行走在无垠雪地间。
她靠在板车上,前襟的藏鼠兔忽然冒了个脑袋出来,被她按了回去。
还有一兔。
轱辘碾过雪地,咯吱咯吱往山下走。桑昼走在前面,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铲刀,铲痕深一刀浅一刀,路两边的雪被铲开窄窄的道。
莳雾子一路没说话,有些犯困。
昨晚两人聊到很晚才睡,无人区能干的事有限,除了吃喝拉撒,看达瓦追着尾巴转圈,就只能聊天解闷。
说是聊天,其实基本是她讲,他听。
最后聊得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很困。
昏昏欲睡时,桑昼倒还主动问了句什么,但她已经困得神智不清,随口回了几句。
板车摇摇晃晃,她看了眼他修长沉默的背影,打了个大哈欠。
伴着铲雪声,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经到了山下。
塔瓦贡巴寺的院子被扫得很干净,红墙金顶,转经筒横列在走道旁。
莳雾子坐在偏殿房间的榻上打量四周。
她只在小时候去过景区的寺庙,这种毫无商业气息,坐落在高原的藏庙倒是第一次见。
这时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小喇嘛十二三岁,穿着红色僧袍。他对着桑昼咧嘴笑了笑,叽里咕噜说了串藏语,目光挪到了莳雾子身上时,笑容瞬间定住了。
小喇嘛嘴张着,猛地看向桑昼,眼睛瞪得滚圆。
桑昼走过去,手掌按着他后脑勺轻轻地转了个向,小喇嘛被推向门外,不甘心地扭脖子回头看。桑昼低声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他乖乖跑走了。
这一切莳雾子尽收眼底,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这庙第一次来女施主吗?”
“除了来求药的,寺里很少来生人。”桑昼将门掩住。
她不禁好奇:“你在这当医生有编制吗?”
桑昼想了想,不知作何回答。
“有工资拿吗?”
“每月会有一笔补贴。”
“国企外编啊你这是。”
寺庙不大,偏殿连着前院,院子里传来几声喧闹的藏语,半掩的门突然被打开,小喇嘛又急匆匆跑了进来,指了指院子。
两人用藏语叽里咕噜了一通,莳雾子见小喇嘛不停偷瞄自己,举起手朝他挥了挥。
小喇嘛一阵害羞,在桑昼颇具压迫的眼神下,不情不愿走向门外。
走到门口时他仿佛下定决心般,飞快窜到莳雾子旁边。
然后飞快掏出手机,解锁,合照,还比了个耶。
在两人反应过来前,心满意足窜出门外。
……
莳雾子和桑昼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她问。
桑昼想了想,一本正经道。
“庙里第一次来这么好看的女施主。”
她微眯双眼。
“手机是谁的……?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我手机信号很差,晚点我替你问问别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这样啊。”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因为院里来了许多人,都是附近镇上的村民,背着大大小小的筐子。桑昼出来后,村民们纷纷朝他打招呼,接着陆续把筐子放下,里面装着风干肉、干果、藏包等,堆了满满一地。
莳雾子靠在廊柱上看,大家将他围在中间,有的拍他肩膀,有的往他怀里塞东西,叽里咕噜七嘴八舌。
人群中心的那人似乎察觉到,也看向她,朝她招了招手示意。
村民们见她走过来,面面相觑。桑昼不知道叽里咕噜讲了什么后,一个奶奶拉住她手,说了句藏语。
“今天是藏历的除夕,晚上我们要一起庆祝,她在邀请你。”桑昼翻译道。
莳雾子朝她点了点头,明媚一笑。
旁边的藏族阿妈操着不熟练的汉语,说了句。
“哦呀呀,这个尕姑娘是个泽玛嘞。”
虽然没听懂,但见阿妈眼睛亮亮的,莳雾子不要脸的肯定,这是在夸自己。
还没来得及高情商回复下,阿妈又说了串藏语。
她看向桑昼。
桑昼犹豫片刻,说道:“她想带你回家。”
莳雾子吓了一跳。
桑昼继续道:“阿妈是镇上的裁缝,做了很多衣服,想给你试试。”
半小时后,屋子中央火塘前,阿妈的丈夫兄弟们盘坐着喝酒聊天。
里屋则热闹非凡,女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出爽朗笑声。
卓玛是阿妈的大女儿,会说几句汉语,在替莳雾子编头。
“去年我阿弟被蛇咬了,县医院都说不行了,阿桑医生一下就治好了!”
“还有隔壁省的大领导,是谁我不能讲,当时病得快不行了,找好多医生看过了,反正怎么弄就是治不好,最后不知道怎么找到我们这,在庙里住了好一段时间,最后阿桑医生啥都治好了!”
“这么厉害呢。”
“我阿爸说,他是山里的神仙转世!”卓玛一脸神神秘秘。
莳雾子想到第一眼见到桑昼时,以为是来收她的帅气白无常小哥,确实不似凡人。
她不禁笑了笑。
卓玛被这笑晃了神。
镜子里,莳雾子乌黑的长发分编成两条垂落的辫子,辫梢缀着彩线,额间箍着一圈珠串,正中一块湖绿松石垂在眉心。
“哦呀呀!”
一旁的阿妈替她理了理领子,拍了拍手,一脸满足。
晚饭的地点选在塔瓦贡巴,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了精致的毯布。桌上满满当当,手抓羊肉堆成小山,藏包摞了两层,捏褶的地方沾了一点肉汁,泛着油光。旁边是一大盆糌粑,还有几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卡赛,有人正在分茶,酥油茶的白气腾腾往上冒。
香气扑鼻,散了一院子。
加措被拴在院角的木桩上,低头嚼着干草,尾巴慢慢地甩。
小喇嘛在寺门口的草坡上,蹲着用干草逗达瓦。有人在院里喊了声,达瓦趁机叼走那根草,往草地跑去。
小喇嘛生气地去追,达瓦迅速躲在了一个身影后。
他目光上移,那道身影冲他一笑,眨了眨眼。
小喇嘛立马羞个不行,捂着脸转身往寺门里跑,桑昼正从门里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
“达瓦呢?”他问。
小喇嘛满脸通红指了指,然后从他胳膊底下钻过跑进院里。
桑昼顺着看向草地。
暮色压得很低,远处的雪山在灰蓝里静默着。草在晚风里伏低又立起。
女人着一袭浓郁宝蓝色藏袍,内里是素净的米白中衣,衣缘镶着圈蓬松的棕黄色皮毛,藏袍阔绰,腰线利落。
身后是开阔,被晚霞烧成浅金的天。
山风把衣摆吹起又落下,她先笑了,抬手朝他挥了挥。
红唇明艳,眉眼弯着,透着山野纯粹的灵气。
“嗨——”
她尾音上扬,盈满笑意。
“小神仙——”
桑昼站在门框里,久久没收回视线。
晚饭后,夕阳已落山。
万众期待的篝火表演开始了。
饭间莳雾子听卓玛提起会有篝火表演后,便翘首以盼十分期待。
她很少外出旅游,读书时是没钱,当了演员后又没时间,演的剧又多是在横店拍。
唯一能算得上旅游的时刻,是辗转各个城市艺考的时候,游玩地点取决于酒店附近有什么。
所以这种场景,她只在短视频博主vlog刷到过——
柴火堆烧起来的时候,整片草原似乎都被照亮。扎木聂响了一声,紧接着靴子踩上草地的声音密起来,众人围成圈,袖子甩开,裙摆旋转。
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歌声在草地上此起彼伏。
桑昼坐在一旁,膝上横着扎木聂,正低头调弦。
“你成年了吗就喝酒?”
莳雾子挨着他坐下,闻到浓烈的酒味,不禁发问。
刚刚在饭桌上,她的豪饮把藏族朋友们都喝求饶了,但桑昼倒还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的。
桑昼点了点头。
“成年了。”
莳雾子指了指扎木聂。
“说过要教我哦。”
他偏头看了眼她右胳膊,摇了摇头。
“手没好。”
“厉害的老师就算学生手断了也能教。”
她一眨不眨盯着他,桑昼无奈一笑,把琴头对着她,示意她伸出左手。
莳雾子跟着指示,手指搭上弦,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肩膀和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桑昼犹豫了瞬,伸手,指腹按在她手背上,带她找和弦位置。
“记住了吗。”
他的手很热很红,她点了点头。
“你按我弹。”他说。
他开始拨弦,弦发出了一个闷闷的音,颤颤的。
“咋这个声?”莳雾子皱眉。
“学生的问题,老师弹得很稳。”桑昼一本正经道。
“这样子嘛,那我认真听讲。”莳雾子也一本正经。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断了角落小课堂。莳雾子抬眼看去,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不远的路边。
“我过去一下。”桑昼对她说道。
摩托上的男人没穿藏服,约莫30岁左右,皮夹克领子竖着。
桑昼过去后,两人在路边交谈了会,男人从车上卸下两大箱东西,看不清是何物。
莳雾子盯着那辆摩托车看了会。
这时卓玛从身后突然出现,将她拽起来,拽进舞动的人群中。
她很少跳舞,步子乱乱的,裙摆有些绊脚,旁边一个阿妈笑着扶了把,示意她跟着动作。
周围都是笑声歌声,藏民们的脸在火光下晃动,她有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步子已经被带着走了。她跟着人群转了一圈又一圈,宝蓝色藏袍在夜里被衬得十分醒目。
火星从火堆里溅出来,散在夜空里。
莳雾子伤口有些发疼,跑出圈子。
“不要剧烈运动。”桑昼走了过来,皱眉道。
“情难自已嘛。”她笑着看他,汗把她额头的碎发打湿了,眼睛亮晶晶的,“你把我丢下一个人,我跳跳舞缓解寂寞。”
“不是丢下,有点事。”他顿了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远离人群走到一个草坡。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天上全是星星,碎银子一样铺着。银河斜斜横过去,从山脊这头拉到那头,像洒满碎钻的河,无声流淌。
莳雾子坐在草地上,仰头看了会,干脆往后一倒。
满眼的夜,满眼的星。
后颈的干草扎着痒,后背的伤口有点疼,但她没有理会,目不转睛注视这璀璨。
“你的秘密基地呀?”她笑了笑。
桑昼坐在那里,偏头看她。
她躺在草里,藏袍铺开来,宝蓝色的一团。
“你也躺下。”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往后挪了挪,也躺下来。
两人并排躺在草坡上,隔了半臂的距离。
周围很安静,远处的歌舞声时隐时现,灌入耳中的只有风声,和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莳雾子盯着一颗星星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明天得打个电话啊。”
雪崩后厚雪掩埋了光缆,影响到了这一带的通信。刚刚借很多人的手机,都打不出去。
明天是除夕,还是老妈生日。
再怎么样也得打个电话回去。
“明晚。”
桑昼过了许久,才回道。
“?”
“明晚过后,我带你去镇上。”他说
莳雾子想了想,只要不超过零点就行。
“好哦,说话算话。”
“对了。”
她又开始拉长尾音。
“今天那小孩拿的手机,真是你的?”
最新款的高贵橙pro plus版,她都没有。
桑昼闻言,微蹙眉头,涌上股不好的直觉,但又一时找不清缘由。
只好再次给出肯定的答复。
“是我的。”
“那你手机的屏保——”
她一字一句,尾音是毫不掩饰的调笑,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远处寺庙的经幡被吹动,颤巍摇晃,桑昼忽地反应过来,猛然坐起,身子僵直。
“怎么是我的剧照呢——”
他准备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