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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乖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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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延伸两行脚印,往南,那是下山的方向。
桑昼拿上外袍推门而出。
脚印的主人走得不快,步幅不大。但方向很明确,就是往山下去。
达瓦跑在前面,忽然停下,朝着不远处的海子叫了两声。
桑昼抬头,看到莳雾子蹲在河滩边。
她听见狗叫,转过头来,藏袍前襟鼓鼓囊囊的,像兜着团东西。
她看见他,愣了下,然后咧嘴一笑。
桑昼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怀里的东西。是只藏鼠兔,巴掌大小,前腿有一道血口子,正瑟瑟发抖。
鼠兔的耳朵贴着头皮,黑眼睛圆溜溜的,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冷的。
“我在河边捡到的。”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它腿伤了,不太能动。”
桑昼俯身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看她。
她蹲在雪地里,脸冻得有点发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以为我走了?”她笑道。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看着鼠兔。
“我说了等你带我下山。”她低头拢了拢怀里的小东西,“说话算话的。”
桑昼看着那一小团呼吸起伏的毛茸茸,又看了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轻蹭鼠兔的耳朵。
“带回去。”
他站了起来,转身走向木屋。
达瓦在她脚边打转,仰头嗅着。
她低头眼神警告达瓦。
达瓦尾巴摇了摇,乖乖走开了
回到木屋,桑昼翻出药箱,拿起剪刀裁了裁布条。莳雾子将鼠兔放在腿上,左手轻轻按着它背。
他蹲下,蘸了药膏往伤口上抹。鼠兔缩了缩,发出很细的叫声。莳雾子伸手虚掩住它眼睛。
“好了,好了。”
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桑昼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去继续包扎。
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莳雾子左右观赏了会,发表评价。
“你这绑得比给我绑得好看呢。”
“你也该换药了。”他说。
莳雾子把鼠兔放到一边,转过身去,把藏袍往下褪了一截,露出肩胛骨和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伤口不怎么发疼了。
藏药这么神吗?
她不由打量对面的大药柜,心想回澜海后要不买点藏药企业股票?
万一发了就美美带资进组,大牌大耍。
……不对,不行。
她突然想起某个前任好像就是炒股破产了,前不久还来借钱。
臭不要脸的,莳雾子冷笑。
算了,股圈风险太高,还是老实在娱乐圈厮杀吧。
这总不至于混破产吧!
身后桑昼的动作很轻,药膏是凉的,指腹是温的。莳雾子略感无聊,开始四处看。左边是柜子,右边是火炉,正前方是墙,墙上有东西。
一块老土的挂历。
她眯眼看了会,突然猛地一激灵。
桑昼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了?”
“日历。”她指墙上,扭过头看他,“有认真翻吗?”
桑昼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回应。
“嗯。有认真翻的。”
莳雾子深吸口气,声音闷闷的。
“快过年了。”
一股强烈无比的愧疚感涌上来,她这时才突感后怕。如果不是命大被救起,老爸老妈该怎么办……?过年佳节,别人家都喜庆洋洋庆祝新年,她家得摆席挂白灯笼了。
而且除夕那天是老妈生日,想到这莳雾子更是一阵难受。去年过年在组里,就通了两分钟电话,便急匆匆赶戏去了。
今年连打个电话都做不到。
越想越难过,她不禁抽抽起来。
“怎么了?”桑昼手又悬在半空。
她没应,只是抹了把眼泪。
桑昼愣了愣,想去拿纸,却发现手上还沾着药膏。又想去前面确认她的情况,正要挪脚,反应过来她衣物半褪。
于是手足无措半天后,选择继续沉默上药。
莳雾子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达瓦走过来,鼻尖蹭了蹭她的腿,趴在她脚边不动了。
桑昼抹完最后一道,擦了擦手,帮她把衣服轻轻拉好,然后蹲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他不知道说什么,伸出手,又很快收回去。
这时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他犹豫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轻声、缓慢地说了句——
“好了,好了。”
声音有点哑,说完后自己耳尖先红了。
莳雾子肩膀顿了下,哭声停住。她低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你学我。”
他别开眼,没反驳,耳尖更红了。
“嗯。”
莳雾子忽然心中一动,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了他的头。
他的发质略偏硬,但摸起来手感很好,让她不禁想到小时候外婆家院里那条串串狗。
莳雾子五年级放暑假那天,一回村就看到好多条五花八门的狗——原本养来看田的狗跑出去鬼混,回来生了一窝。
其中有只通体雪白,性格安静胆小,很受欺负,每次吃饭都抢不到热乎的。
那天午后抄完作业,小莳雾子坐在院子吃西瓜,看到被挤到饭盆外围的小白狗,恨铁不成钢的一瓜皮扔了过去。
小狗群四散跑走,她走上前,叉着腰,甩了甩马尾。
然后一把抱起小白,将它按在饭盆前,侠气凛然地呵出句:
“吃!以后我罩着你!”
小白没着急吃,轻轻汪了声,凑到她手边,用头蹭了蹭。
莳雾子很受用,满意地摸了摸它,小狗脑袋毛被晒得暖洋洋的,又带着点糙感。
“乖狗。”
她脱口而出,在五年级那个阳光滚烫的暑假,在此刻冰天雪地的冬日炉火旁。
对上桑昼漆黑且微张的瞳孔后,她狡黠一笑,收回手,指了指趴着的达瓦。
“它呀,不乖吗?”
桑昼胸腔起伏了瞬,仔细感受了下,发梢还留有若隐若现的触感。
她被盯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
“干嘛。”
“难不成有什么藏族男人不能被摸头的禁忌吗。”
桑昼没回答,默默起身走到门口,只留一个背影,让人
完全看不到表情。
完蛋,莳雾子有些心虚。
感觉是在哪个短视频刷到过藏民有这个禁忌来着?
“喂,真生气了?”
正开口想要道歉,便听到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她走来。
他弯下腰,捧住她的脸,额头轻抵额头。
这是碰头礼,也称额礼,藏语名为果杜巴,是藏族人最高的礼节。它的含义很简洁明了,但他此刻不想去解释,只是垂下眼,低声说了句。
“不要随便去摸藏族人的头。”
说完这句后,他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安静了会。
再开口时,他听到自己说。
“别人不行。”
顿了顿。
“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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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瓦贡巴寺是甘南最不起眼的寺庙,寺在山坳里,很晚才通路,香火稀疏,一年到头来不了几个朝拜的人,于是在众多庙宇里变得不起眼。
游客的导航地图上找不到它,只有放羊的牧人会指着山坡说,哦,那里嘛。
桑昼不知道父母是谁,只记得记事起,便和阿姐相依为命。两人被堪布捡到后,一起养在塔瓦贡巴寺里。
桑昼七岁那年,阿姐十七岁。
她叫桑珍,手巧,衣服做的比镇上铺子卖的还精细,桑昼的衣服几乎都是她缝制的。
她坐在门槛上穿针的时候,常哼着一首没名的调子。
而他就在一旁磨药,听她哼了许多年。
桑昼十二岁那年,阿姐二十二岁。
那年有个汉族男人来寺里求药,离开的时候,阿姐也要跟着走。
堪布没有拦,只问了句想好了吗。阿姐握着那人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堪布不再说什么,只是把一串念珠挂到她脖子上。
阿姐走前,双手捧着桑昼的脸,额头与他的额头相抵。
碰头礼,是藏地最至高无上的礼仪。
只见于至亲与挚友间,除了在久别重逢时表达眷恋与祝愿。
也在远行时,表示离别。
那天夜里,桑昼看到堪布坐在偏殿门槛上,他走上前问,阿姐什么时候回来。
堪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高悬的黑夜,月光冷得像一声叹息,洒在他们肩头。
过了许久,堪布才开口。
“因果如轮,无始无终,行矣行矣,莫问西东。”
桑昼问是何意,堪布摇头,只回了他两个字。
——命运。
他不懂,只想要去寻阿姐。
塔瓦贡巴寺很小,小到一刻钟便能走完。
但雪山和草原很大,他站上最高的草坡,风在垂落的袖摆留下足迹。
不知该去何处寻。
那串念珠阿姐没有带走,被留走了供桌上。
不知她是忘了,还是不愿。
在那之后,堪布很少提起阿姐,桑昼也不提。
桑昼十八岁那年,阿姐二十八岁。
堪布说,你去看一眼吧,桑昼摇头。
堪布说,看一眼就回来,她有孩子了,那是你的亲缘。
于是他从镇上辗转大巴车到县里,又坐了两天绿皮火车到了澜海。
那天下了雨,城市到处都湿漉漉,风里裹着寒意。与草原的风不同,草原的风空旷,硬朗。
这里的风,潮湿,又黏腻。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阿姐住的地方,那是一栋握手楼,抬头望去,似乎伸手就能摸到对面阳台的晾衣杆。
楼梯很窄,墙壁上贴着各种开锁疏通管道和不堪入目的色情广告,撕了又贴,一层叠一层。
阿姐开门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下。她瘦了,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身上是廉价的化纤毛衣,怀里的婴儿在哭嚎。
屋里很暗,空气浑浊又沉闷,一个男人在里间打游戏,粗着嗓子喊她买烟。
阿姐应了声,先让桑昼坐下。她抱着孩子左右轻晃着,孩子很快熟睡,被放到推车里。
而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阿姐回来后,拉着他说了半个小时的家常,说澜海很好,说男人对她不错,说等稳定了就回去看堪布。
里间的男人忽然骂了一句,碗摔到地上碎了,阿姐肩膀一抖,站起来去拿扫帚。
桑昼也站起来,阿姐拉了拉他,说没事,你先走,明天阿姐带你下馆子。
他没理,抬脚向里间走。
桑珍拦住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语气是乞求,让他离开。
桑昼看了眼她,又看了眼里间,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起了那串被丢下的念珠,想起了堪布在月光下的话。
他转身离开了。
除夕夜,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贴上了福字,有小孩在放摔炮,噼啪响。
他下楼沿着窄巷子往外走,才发觉好饿,赶路这几天,他只喝了两瓶水。
临走前堪布给他塞了干粮,他靠在一个贴着福字的铺子窗边,掏出干粮安静吃着。
铺子里亮着灯,他偏头看了眼,是一个破旧诊所,他正站在诊所的后窗。里面是一排铁凳,坐着七八个挂着吊瓶的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打游戏。
靠窗的凳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额头贴着退烧贴,右手缠着石膏吊在胸前,侧脸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窗户半开着,带着哭腔的声音,夹杂着游戏骂声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
“傻逼会不会玩……孙膑是卖的吗……”
“……我知道了龚姐,好好我不会乱说……”她顿了一下,吸气。
“操你妈清兵啊……打野不去抓人在玩几把……”
“我可以闭嘴,但万一男主那边反咬我……”
那边又说了一长串,她肩膀慢慢缩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挂了电话后,她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眼泪大颗大颗滴下。
旁边的人还在大声对着游戏界面喷着脏话,嗓门又大又响。
她一抹脸,猛地转头,忍无可忍。
“玩个游戏在狗叫什么?狗舔两下都比你有输出还有脸教训别人!再吵让杀年猪的给你抓走!”
满屋子的人看过来,那男的手机一砸,刷地起身。
她冷笑着,眼圈还红红的,但表情凶神恶煞。
“你敢动手吗,我饭都快吃不起了,只要没打死我,我就讹死你!”
男人看了眼四周,说了句莫名其妙后,换了个位置,继续埋头打游戏。
桑昼靠在窗沿,手里捏着干粮。
女人低下了头,鼻尖红红的,双唇紧抿像在憋泪,但憋了会没憋住,眼泪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一滴接一滴落在腿上,地上。
他犹豫了会,屈起指节敲了敲窗玻璃。
她抬头,瞪着一双又肿又红的眼睛。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半边脸被水汽模糊了。
桑昼把手里的干粮掰成两半,递了递。
她愣了一瞬,觉得有些好笑,自嘲道:“这算是有人请我吃年夜饭吗?”
她抹了一把脸,声音一抽一抽的:“谢谢……”
正想说不用了,肚子却不争气叫了。
她吸了吸鼻子,不再犹豫,接过干粮啃了一口,有些干涩,但嚼着嚼着变得又香又甜。
她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鼓,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嚼碎咽了。但咽的时候喉咙一哽,眼泪便砸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半块干粮,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
“怎么这么好吃啊……”
窗外没有声音。
她抬头,水雾后面那道影子还在,没有走。
然后她看到窗沿递过来一包纸,玻璃上开始出现痕迹。
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歪歪扭扭的。
她盯着笑脸,几秒后,也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两道短弧线当眼睛,但嘴巴那道弧被画了个向下的哭脸状。
过了会,他似乎转了个向,微微俯身,哈了口气,在哭脸旁边又画了个小太阳。
歪歪扭扭的射线,都对着那个哭脸。
她噗地笑了声,看了会那个不像样的太阳,眼泪又不禁掉下来,落在未吃完的干粮上。
她低头擦了擦,再抬头时,窗外那道影子不见了。
她赶紧伸手将水雾擦开,玻璃变得透亮。
巷道里的路灯似乎年久失修,昏黄的光线时亮时停。那人穿着单薄的深色卫衣,修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不慢。
远处突然传来巨响,那道影子停住脚步,抬头。
零点整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巷子里只能看到半截,绚烂的碎光在楼缝中一闪一闪。
烟花的光映在莳雾子眼睛里,像无数的星子。
橘红色的烟花开在楼与楼的夹缝间,对面楼有人在大喊新年快乐。
烟花灭尽后,巷子又重新暗了下来。
她咬了口干粮,皱巴着脸,看向空荡的巷口。
“噎死了。”
但这是她今天。
遇到的第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