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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床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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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的时候,莳雾子手也折过一次。
那是部悬疑剧,她演一个风尘女,叫阿茹。
角色设定很不讨喜,又蠢又坏。
有场戏是她在烂尾楼挟持女主角,接着女主被赶来的男主救下。
而阿茹失足跌落。
那是她的杀青戏,本应很快拍完。却抵不过男主哥灵机一动,原本设定好的动作和调度,被他全改了。
结果真成失足跌落了。
惯性让莳雾子和女主一起往后倒去。剧组很良心,景是真的,五层楼高也是真的。
坠落的时候她脑子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把惊慌失措四肢乱扑的女主往自己身上拽了一把。所幸下面铺了软垫,她们才没成为霸榜热搜的rip事件。
女主安然无恙,她手却断了。
她当时没叫,疼到一定程度是叫不出的,只能吸气。吸进去的满是灰尘和橡胶味。
然后有人冲了上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过来,导演、场务、制片、助理七嘴八舌地惊呼。
莳雾子躺在那,看着每双脚熙熙攘攘,匆忙急促。
没有一双为她停下。
女主很快被扶起,有人给她披外套,有人递水,有人拍着她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莳雾子自己爬了起来,她坐在脏兮兮的软垫上,看着自己的手,心想,好丑。像被人拧过的鸡翅根。
后来终于有人注意到她,场务大哥过来看了她一眼,问她手怎么了。
她说断了,场务大哥愣了一下,喊了个人,把她送去了医院。
再后来,经纪人给她转发了个某瓣帖子。
标题是《某十八线糊咖拍戏不专业,连累流量小花差点丢命》
莳雾子手还打着石膏,想发条微博解释,打一半又删了。
经纪人说发帖的人是男主演的大粉。
她笑了一下,释怀了。
算了。
反正她糊,糊是最好的保护色。
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睡了一觉。
出租屋窗户没关,风很冷,莳雾子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被冻哭了。
枕襟一角湿透了,她确信是冻哭的。
那晚的风,真的很冷。
此时的风带着雪山的呼吸,吹进木屋,吹走回忆。
桑昼蹲在她面前,翻看了眼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他拿着新布条,重新量了量,便开始缠。
只是缠得比上次紧。
莳雾子嘶了一声。
“你故意的吧。”
他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
炉子里,被她随手拆下的旧布条,在火舌里逐渐卷起。
桑昼看了眼火苗,又看了眼她。
那个眼神没有特别的意味,莳雾子却莫名有些虚,把视线挪到达瓦身上。
达瓦趴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不要再拆了,不然恢复得慢。”
莳雾子摸了摸达瓦,随口应道。
“好啊,那之后洗澡你帮我洗。”
半天没有回应,她抬头,看到桑昼低头,紧紧抓着他那串珠子。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憋出了句。
“……胡说八道。”
她忍了会,还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达瓦被她笑声吵醒,起身换了个角落趴着。桑昼没理她,也走到角落去摆弄药材了。
莳雾子笑得更欢了。
她笑了会,也有些困意,看着火堆出神,不由又陷入回忆。
那部剧播了后,扑得很惨烈。
但某站上无人知道的角落,却冒出来几个安利混剪视频。
是关于阿茹的。
阿茹这个角色,纯粹是为了推动剧情的脸谱化工具反派。看完剧本后,莳雾子却很可怜她。
她不觉得她是个反派。
她只是个想活着的普通人。
入狱的爸、好赌的丈夫,骗她入行的情人、嗷嗷待哺的娃。
这些俗套的设定,被编剧残忍地一股脑安在她身上。
所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人,都像水鬼一般,凄厉尖叫着将她拉进地狱。
阿茹的一生,短暂又可悲。
剧本很短,莳雾子看完后长叹了口气。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穿着廉价绿色蕾丝裙,满身劣质香水味的女人在绝望哭着。
她听到她说。
我也想像个人,堂堂正正活着。
莳雾子开拍前半个月,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对着那两页纸的剧本,研究许久。
一遍遍地想,她真名是什么?她老家哪里的?她怎么来的这个城市?她最爱吃的是什么?
剧本里没写,也没有人在意。
但莳雾子想知道。
她给不了她什么,她也只是个不出名的小演员。
改不了剧本,加不了戏。
她能做的,就是诚实地把这份共情,带到戏里。
那几个安利视频播放量只刚破万,弹幕稀稀拉拉。但莳雾子非常高兴,不是为自己。
是为阿茹。
底下的评论都在说,这是全剧唯一恨不起来的反派。
莳雾子给那条视频点了收藏。她高兴,原来除了她,也有观众能明白。
可恨的不是阿茹,而是背后那些水鬼般的男人。
她不是工具,不是炮灰。
不是一个“又蠢又坏”的女人。
她只是个想活着的人。
男主的粉丝很快控了场,那些视频没有掀起多大的水花。莳雾子依然很糊,依然在饰演各种小角色。
但某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那天刚收完工,她累得倒头就睡。
在梦里,阿茹还是那件蕾丝裙。
但脸上干干净净。
没有夸张的假睫毛,没有劣质闪片眼影。
她走上前,抱住了她。
轻轻说了句。
谢谢。
一件藏袍被递了过来。
她回神,抬头。
“这是没穿过的。”
桑昼坐在了旁边。
“你刚说冷。”
莳雾子抚摸着厚软的外袍,挑了挑眉。
“这是女人的尺寸。”
桑昼手里是碗药汁。
“我阿姐的,没穿过。”
她看着那碗黑不溜秋的汤汁,眉头紧皱。
“又喝??”
“帮助恢复伤口的,而且你气虚不足,脾胃也不好,经常口腔溃疡,这药汤能补气血。”
莳雾子震惊,此时她嘴里正长着颗溃疡。
“你会算命!”
“我会把脉。”
“不吃。”
她转过头,躲了躲。
桑昼一手拿着勺子,一手轻轻扶正她的脸。
“吃。”
他语气轻和,但手却控着她下颚。
然后舀了勺喂过来。
莳雾子措手不及,不自主地张口,待反应过来后,药已吃下大半。
“你…”
“喝完。”
“我不……”
又一勺递到嘴边。
她想扭头,他拇指使了点力,按着她下巴,将勺子抵到唇边。
“咽了。”
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没什么表情,眉眼清疏,只是着她。
莳雾子心脏漏了一拍。
一碗药灌完,她心跳咚咚的,整个人缩进藏袍,只露出半张脸。
桑昼清洗碗具去了,莳雾子盯他背影好几秒,又把脸埋进藏袍里。
嘶……不该是妖女遇上纯情书生的剧情吗……
怎会如此???
此刻妖女耳尖通红,心脏那股酥麻意还未散去。
纯情书生重新坐了回来,端端正正,垂着眼,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莳雾子很快恢复如常,好歹拍过那么多烂俗偶像剧呢,阈值拔得高高的。
不过上部剧爆了后,递给她的本子终于不是无脑低成本偶像剧了。再加上走狗屎运拿下封导电影的女二,本以为今年星运当头,即将飞升成咖。
毕竟那可是封仁詹啊!
只要成功上映,她跻身一线流量小花梯队不是梦!
但谁曾想还尚未体验封女郎的风光,便飞升未半而中途被大雪花拍死。
妈的圈里绝对有对家扎她小人!
想到这莳雾子怒从心中起,决心死也要死在去片场的路上,已然忘却一意孤行来雪山的人是自己了。
“去镇子的路怎么走。”
她冷不丁一句,桑昼没反应过来,转头看她。
莳雾子也看他,一副英勇就义状。
“……下山的路都被雪封了,清雪车要从玉曲县调。”
他扫了眼莳雾子的胳膊,声音淡淡的:“你需要养伤。”
“实不相瞒。”
莳雾子盖上他的手,满眼情真意切。
“我是国画主理人,下周要为国出征去海外参加比赛。”
“我7岁继承爷爷衣钵学画,这次比赛对我真的很重要,更何况能为国争光。
她说罢,眼眶泛红,泪光闪烁,低头哽咽了一下。
“爷爷在天上,也希望我能赢吧。”
话音刚落,眼泪卡准时机滴下,顺着她的手背,流到他手心。
桑昼呼吸一滞,虽明知她在胡言,但手心那滴泪太烫了,烫得他不知所措。
她抬起头,眼角带红,睫毛湿润,在火光下衬得我见犹怜。
桑昼将手抽出,不再看她。
“这几天可能还要下雪,随时雪崩。”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再等一周,我陪你下山。”
人总是贪婪的,如果能早点回去,龚姐应该能宽容点,给她判个“死缓”。
于是莳雾子眨眼:“明天走?”
“不行。”
“哦。没劲。”
“那说好一周后走。”她起身,回到榻上。
“困了,想睡觉。”
桑昼起身替她打好洗漱用的热水。
“你睡哪?”她接过拧好的热毛巾,歪头问他。
他指了指一旁的木椅。
“这么君子,其实我不介意喔。”
滚烫的热水在空中散出水雾,雾气中,她巧笑倩兮着。
又是这样。
桑昼低下头,攥紧念珠,看不清表情。
又是这样,眉眼弯弯,语气懒散得像聊明日天气,尾音拖着一截漫不经心的钩子,把调笑的话抛得轻飘飘的,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他有些恼,却不知道为什么。
下一秒,他跨了半步,木椅被轻轻推到一旁,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呀”。
她刚准备躺下,还没拉好被子,他便俯身,一手撑在枕侧,另一只手探过去。指背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扫到眼角后,勾起她散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慢慢拨到耳后。
他的影子把她整个罩住,烛火在肩后晃了晃。
“不是君子。”
他声音很低,很沉。
莳雾子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心跳如鼓。
好近。
近到只要偏一下头,脸颊就能擦过他的唇。她睫毛微颤,张嘴想说些什么。
桑昼却忽然收回手,直起身,退开两步,拎起那把木椅放到床边靠墙一侧。
“睡吧。”
他坐在木椅上,脊背绷得很直。
榻上的人许久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翻了个身。炉火的光在墙上晃了晃,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默数着心跳声。
嗯。
……
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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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蒙蒙亮,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
雪山依旧伫立,天气比昨日要好,透着蓝。
桑昼醒来后,站在榻边,没什么表情。
门半掩着,加措在吃草,达瓦在睡觉。
一切都如常。
但莳雾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