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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未完的一局 沈知遥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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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把一枚黑子画在了不该落的位置。
那是她照着前一夜记下的残局,独自琢磨出的第三种走法。画完以后,她才想起对面的人前几回是怎样一手手将她逼到绝处,不由得伸笔在黑子旁打了个问号。
她又翻回前一页。
那页纸上列着今天的安排:限时练题、核对课堂汇报的改稿、等候旧宅进一步复查的通知。前两项已打勾,后一项仍空着。窗框的临时挡水还在,收纳箱整齐靠着远离漏雨处的墙。她没有擅动地板下的铜片,想再查阵纹,也得先等屋舍的情况明朗。
能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沈知遥回到棋谱,把那枚冒失落下的黑子涂去,改在另一处。她琢磨了一阵,忽然在纸页最下方写下两个字:明晚。
写完,笔尖悬在那儿。
她昨夜已经想清楚自己对那人的心意。可真正面对这两个字时,反倒比以前谨慎。过去说一句“下回见”,她从不费心思量。现在才发现,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她一直不曾认真问过的问题。
倘若没有下回呢?
沈知遥把笔帽扣好,合上了本子。
* * *
棋盘已经摆好了。
沈知遥走出白雾时,先看见案上那处熟悉的断点。九路棋盘,右侧两片黑棋相距不过一线;中央一枚白子压住连接的去处,边角仍留着前夜她反复数过的三口气。
连那颗被她随手放回盒中的黑子,也端端正正待在棋盒最上面。
她停在桌前。
星魂正看一页展开的绢帛,听见动静,眼也没抬:“昨日那一手,算明白了?”
“你替我摆回来了?”
“省得你再把棋形记错。”
沈知遥在对面坐下,对照自己醒后画下的记录,逐处看过,果然没有出入。
“我想了三种办法。”她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第一种看着最能抢地,但左边会断;第二种能保住一片,另一片却得全部舍掉。第三种——”
她将黑子落在靠近棋盘中央的一处空点。
“先不争这两颗,逼你顾另一边。我要看看能不能换到角上的出路。”
星魂这才将绢帛搁下。
他扫过棋局,手指拈起白子,落在她预料之外的一处。
沈知遥愣住。
“你怎么又走那里?”
“你在算本座会如何应你,却忘了本座为何要应。”
她把白子的四周重新数过,终于发现自己虽然不再紧追诱饵,仍旧把对手的下一步想得过于顺从。白子没有去救她料定的那块地,反而抢先补稳了自身最薄的棋形。
她那一步本想逼人取舍,如今竟像主动送给对方一手闲棋。
“你就不能照我算的下一步走一次?”
“若能任人摆布,还下什么棋?”
沈知遥不甘心地又算半晌,却没有急着伸手。她把三种变化分别在心里过了一遍,最终落下一手较稳的黑棋,先保住边角的联络。
星魂看了一眼,没作评价。
只这一点,沈知遥就知道自己总算没走出一手立刻要被数落的坏棋。
* * *
这晚的棋下得很慢。
沈知遥每落一子,都要把相邻的几块棋数上一遍,偶尔还会停下来回想曾经犯过的错。星魂不催,却也不因她长久犹豫便随意让步。棋盘上原本悬殊的一角,被她用两次舍子换来一小块可以安身的地方。
她颇有些得意:“这一手总算没被你拐走。”
“你若守住这一处,外侧便要让出几路。”
“我知道。”
她用笔杆轻点棋盘边缘,没碰棋子:“总不能每块都抢。我算过,留这边更合适。”
星魂略看一眼,抬手落白。
她的判断尚算稳妥,可距能与他争胜仍远得很。棋局里留给她的陷阱不止一处,他并不急于揭开;她肯耐着性子重新计算,已比最初只顾盯着两颗孤子强些。
沈知遥下完一手,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地方什么时候会消失?”
棋子碰到棋盘,发出一声轻响。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你又发现异样?”
“没发现。”她盯着自己面前的黑棋,“就是想到,每天能在这里见面,似乎全凭我们恰好睡着。万一哪天不行了呢?”
“梦境之源既未查清,自然存在这种可能。”
沈知遥抬眼。
她大概早该猜到他会这样回答。星魂从不为一件尚无证据的事许诺,连一道缺少符材的符路都不肯轻易补全,更何况一片连源头都未找到的梦境。
她故意将话说得随便些:“那我岂不是白练这么久的棋?还没赢过你一次呢。”
“想胜本座,你如今所差的可不止一局。”
“万一以后没机会,我岂不是永远都输着?”
“便当作学艺未成。”
她“啧”了一声:“你安慰人的本事真是半点没长进。”
星魂看向她:“本座何时说要安慰你?”
“是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她笑着回嘴,手心却不自觉握紧了那枚黑子。
她其实想问得更直接些:倘若梦再也不来,他会不会记得桌对面的这个人?会不会有一次拿起符图时,忽然想起还有一道没问完的问题?
可她没有问。
她知道他为何与自己交谈,也知道他仍在提防一切未明的神识变化。方才问起梦境消失,他连眼神都没有变。倘若追着要一个舍不得分开的回答,难为的是他,难堪的是自己。
沈知遥将黑子放下,语气又轻快起来:“那我得抓紧。趁这梦还在,多赢回几路算几路。”
星魂看见她方才短暂的沉默,却没有顺势查问心事。他落下一枚白子,截住她刚想借出的那口气。
“先看盘面。你方才算的那一路,已经走不通了。”
“……你可真会挑时候。”
她赶紧低头补救。
* * *
下到中途,沈知遥将棋盒推远些,从袖中取出一张凭记忆凝出的草图。
那是旧宅铜纹的一角。她照着清醒时拍下的照片,把中央两道未相接的弧线和三枚短勾又画了一遍;其中一枚仍缺半截,被木板遮住的位置则留了空白。
“我整理旧书的时候,忽然想到那张带朱点的夹页。”她指着两处图样,“上头写的‘此处不可连’,有没有可能跟铜纹里的缝是同一种规矩?”
星魂将草图接过,放在棋盘旁边。
“你找到共同的笔路了?”
“没有。形状也不算一样。我只能确定,它们都特意留着一道不能接的地方。”
“单凭留白,便将两者判作同源,证据太少。”
“所以想听你怎么看。”
星魂取笔,在纸上将铜纹的两条弧线分开描出,另将朱点附近的残字画在一旁。他没有立即比对外形,而是让她回忆铜片嵌入地板的位置,以及旧符书里原文的笔顺。
沈知遥尽力答了几处,剩下的只能摇头。
“这里被墙角挡着,没法确认。房屋的进一步检查还没结束,我不会自己拆。”
“那便暂存。”星魂在空白处标了一个记号,“待取得全图,再查它所隔的是哪一道气。”
“你也觉得可能有用?”
“可查之处罢了。”
她正想再问,忽然注意到那张纸的边缘轻轻一颤。
不是寻常快醒时的散雾。
方才她明明看见星魂的笔尖已从纸上移开,纸面那道新添的细线却隔了片刻才显出末端,像有人将最后一点墨色迟迟送到原处。
沈知遥眨了眨眼。
“你刚才有没有……”
声音说到一半,她听见一个极短的空隙。仿佛自己后半句话落下后,周遭才重新响起纸页摩擦的细声。
星魂指节微停。
他也察觉到了。
梦境边缘的一片白雾短暂凝住,连桌侧那条本该随念头明暗变化的影子都停了半息。随后,光影重新流动,案上的符图清清楚楚,先前的细线也完整留在纸面。
沈知遥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的棋盒。
木纹与重量仍在。
“刚才好像卡了一下。”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嗯。”
星魂没有急着动用术力,先让案边一小片雾随念头散开,再令其复原。两次变化皆应得及时,没有重现方才的迟滞。
他又在空纸上划一道短线,墨迹随笔而成。
沈知遥看着,问:“会不会是我刚才分神,没维持好桌子?”
“先前你分神时,器物会模糊,极少令笔迹迟后显现。”
“那就是这里出了问题?”
“有可能。”
星魂将刚才发生变化的位置记下,不再继续尝试更大规模的术力探查。眼下梦境已恢复,他需要比较的,是下次入梦时是否仍会有这种异常。
沈知遥盯着那张记着铜纹的纸,心里却想起方才那句“万一哪天不行了”。
这念头来得太巧,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过半息的迟滞,连棋盒都没消失。此前梦中纸张和景物受注意力影响,本就常有变化。凭这么一点异样,她不能断定梦境正在坏去。
她将指尖收回袖内,问得尽量平稳:“还能接着下吧?”
星魂看了眼棋盘。
“此处尚未散去,何必自己吓自己?”
“谁吓自己了。”
她伸手将黑棋推到自己面前,重新数起方才没算完的棋形。
* * *
那晚的棋终究没分出胜负。
沈知遥在角上抢回一处眼位,星魂则占了外侧一段要津;两边各有可走之处,谁也还没将局面推到终点。她想再算三手,眼前的交叉线却开始像往常那样淡去。
“又到时候了。”
她搁下棋子,仔细看了几遍现在的盘面。右侧白棋压住中央,黑棋角地已稳,左边还留着一道尚未处理的断点。若下回从那里起手,也许能少输一点。
“先别动。”她提醒,“我记一下。”
星魂任棋盘留在原处,没有替她收子。
沈知遥确认自己已经记牢,才起身退开半步。
“下次接着下。那颗黑子我还没想好落哪儿。”
“等你算明白再说。”
“你又不肯痛快答应。”
星魂没有改口。
她看着他,忽然生出一句话,几乎已经抵到唇边:若明晚还见得到你就好了。
最终出口的却是:“你可别趁我不在偷偷把这局下完。”
“本座没那个闲工夫。”
“那就好。”
沈知遥笑了,冲棋盘扬扬下巴:“局给我留着。”
她的身影随着雾渐渐淡去。
星魂未曾伸手撤掉棋子。直到梦境自行消散,最后一处黑白交接的形状仍留在他的记忆里。
* * *
醒后,星魂先察看自身神识。
此前修炼过度留下的那道滞涩感,竟又淡去一些。术力沿原有路线运行时更为顺畅,神识凝聚也比最初几次入梦后轻省。这样的变化若继续下去,那处异常牵引也许会逐渐被自身气机平复。
他按例复核一遍,不见外力侵入的痕迹。
随后,他将梦中那半息迟滞另记于绢帛,标明出现时正在比对铜纹与旧夹页,术力未曾强催,异象短促且未妨碍后续交谈。
这份记录被放到神识异变的案卷之中,与那些符图、铜纹草样一同收好。
星魂并未由此断定梦境即将消失。对他而言,神识渐复是可喜之事;梦中又出现未解的变化,则仍需查明。两者是否相连,眼下没有足够证据。
案外传来传令者的脚步声。
他收起绢帛,照常处理阴阳家的事务。
至于棋局,记得便够了。下回若再相见,自可从那一手继续。
* * *
沈知遥醒来后,把棋盘画得格外仔细。
右侧、中央、左边那道尚未补住的断点,她逐处标清,甚至将自己犹豫过的几种变化分别写在页边。写完又怕记错,拿出那本旧棋谱,对着练习题把其中一条变化重新算了一遍。
窗外已经放晴,旧宅屋檐仍留着前几日雨水的痕迹。她看了看手机,房屋进一步复查的通知还没来,课堂测验也得继续准备。她将计划表拿出来,把今天要做的事逐项写好。
棋局的下一手被她单独留在最后。
她想起梦里那一瞬奇怪的迟滞,指尖轻轻摩挲纸角。星魂说还需继续查,她便暂时不替它编出结论。等下次见面,可以再问问他醒后有没有查到什么。
她在棋谱最下方写了一句:下一回,先补左边。
写罢又觉得未必妥当,于是在旁边添了个问号。
沈知遥笑着合上本子,将它放在枕边。
那晚她只想着,等明日再见到他,第一句话就要问:若白棋从外侧逼进来,这枚黑子究竟该舍还是该救?
她以为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