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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用说话也可以 那枚黑子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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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沈知遥捏着它,在棋盘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指间的棋子先是边缘发虚,随后又一点点凝实。她盯着右下角的棋形,仿佛在找一处可以落子的空当,眼神却始终没有聚起来。
对面传来翻动纸页的轻响。
“你要让它悬到天亮?”
沈知遥回过神,才发现星魂不知何时已在案边坐定。棋盘是她自己凝出的,摆的还是前些日子没下完的九路残局;他只在一旁铺开符图,并未伸手碰棋子。
“抱歉。”她把黑子放回盒里,“今天不太想下。”
星魂手中的纸页停住。
这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上回分明是她扬言练好棋便要讨回一局。平日里她见了盘上有空位,总得盘算几手才肯收心;如今棋都摆好了,又说不想下。
“既不下棋,摆这一局作甚?”
“习惯了。”沈知遥将棋盒推到一旁,“刚进来,手比脑子快。”
她试着笑一下,结果连自己也觉得敷衍,索性低头,把那枚险些消散的黑子拾起,轻轻安回原位。
星魂看了她两眼,将符图展开。
“你今日带来的铜纹拓样呢?”
“没有新图。”
“旧宅那边有变?”
“有人来查过,暂时还得等进一步的检查。我没动地板,也没拆铜片。”
她说得简短,却条理清楚;问到的事都答了,旁的一个字也没多添。
星魂没有再问。
沈知遥就在棋盘旁坐着,双手拢在袖口里,安静看他在纸上写下两处注记。
一时间,连雾气流动的声音都仿佛听得见。
* * *
白日里,她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重做的课堂汇报总算过了关。四个人挤在教室后排,对着最终版本从头查到尾,连备注页都没放过。老师看完只挑了两处表述,让他们回去改。沈知遥走出教室时,肩膀才稍微松下来。
手机里紧跟着弹出房屋复查的电话。
她赶回旧宅,带人看了渗水的窗角和墙上那道裂纹。来人查看了可见的位置,测量、拍照,又询问最近有没有继续扩大的迹象。沈知遥把前几天留存的照片按日期找出来,让对方逐张比对。
工作人员没有当场给出房屋是否安全的结论,只说明还需后续核查,嘱咐她暂勿触碰有疑虑的墙面和木结构,雨天继续留意漏水情况。若出现明显的新裂缝、异响或其他异常,应及时联系相关人员,并先远离危险位置。
沈知遥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送走人后,她把桌边那叠旧符书再检查一遍,确认仍旧干燥。床头放了只收好的背包,装着手机充电器、日常证件与必需的几件东西,万一需要暂时离开,也不至于忙中出错。
随后她去学校参加一次限时测验。
上次反复卡住的综合题,这回总算能从头算到尾;偏偏临交卷时,她发现一道分值不低的题将条件抄错了。她赶紧改,改到一半时间便到了。
从教室出来,天已经暗了。
同学叫她一起去吃饭,她摆摆手,说要先回去补个觉。走到旧宅门前,又想起收纳箱里有本书还没编好页码,进门便蹲到地上整理。等全部忙完,桌上的热水已凉透了。
她确实想在睡前画一道清心符。纸铺出来,墨也备好了,可握笔时手腕有点发沉。她看了看外婆留下的那句“心急,重画”,终究没动笔。
人疲倦时,强行催符只会添乱子。
她将纸收好,洗漱上床。临睡前,脑子里过的不是考试成绩,也不是房屋检查的结果。
她想的是:若今晚还能见到那个人,自己大概连跟他拌嘴的力气都没有。
* * *
“你在看什么?”
星魂忽然发问。
沈知遥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手中的笔看了许久。
“没看清你写的字。”
“那便过来。”
她没动,隔了片刻才道:“算了,我今天脑子转得慢,怕看了也答不上来。”
星魂将笔搁下。
“前几日还肯为了一个交点争上半夜,今日便连图也不敢看了?”
沈知遥揉了揉眉心。
“跟图没关系。我今天过得乱七八糟,有点累。”
“既然如此,为何仍入此梦?”
“我哪能挑着来?”她终于笑出一点声,“睡着了就到了这里,又没有一扇门让我决定进不进。”
这句话倒没有错。
两人至今仍不能随意决定何时相见。梦境出现时,彼此各在睡梦之中;若一方没有入睡,另一方也无法仅凭意念将人唤来。
星魂看向她,目光里尚带审度。
她今日的沉默与此前几次截然不同。最初,她因为忽然疑及他是真人而拘谨;后来谈到家传符法的禁忌,她又有意保留不肯说尽。如今她既无新图,也不追问他的身份,连故意惹他答话的兴致都没了。
“又有何事瞒着?”
沈知遥听见,稍稍坐直了些。
“没瞒你。就是学校里的事、房子的事,今天都赶在一起。我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你先前谈一幅错放的猫图,倒不嫌无趣。”
她一愣,继而低声笑了。
“原来你记得那只猫啊。”
星魂没有接这句,指尖在纸边轻点一下。
“有事便说事。要休息便休息。含含糊糊坐在这里,是想本座替你猜?”
沈知遥怔住片刻,摇了摇头。
“真不用猜。”
她抬眼看他,声音轻了些。
“我就想在这儿坐一会儿。你忙你的,别管我,行吗?”
星魂没有马上回答。
雾中安静得只剩纸页轻微摩擦的声音。她以为自己这请求未免古怪,正要起身把棋盘撤了,却听见他道:
“别碰案上左侧的图。”
“啊?”
“尚未誊完。你若把它弄散,便自行负责。”
沈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纸离她还远得很。
“……知道啦。”
她把椅子向后挪了一点,没再出声。
星魂重新提笔。
* * *
这地方平素从不缺话。
沈知遥曾为了问清一道符的起笔,连着追问十几次;也曾捏着棋子算不过来,硬要他指出究竟哪手走坏。偶尔她讲起课堂里的新鲜事,讲到一半才发现许多词需要从头解释。星魂嫌她啰唆,偏又会在她说错术理时立即打断。
今晚那些声音都少了。
她坐在桌边,先看他拆开一幅术式图,把相邻的两道墨线移开,再在旁边记下几个简短的符号。那图里有阴阳术的行气结构,她看不全懂,便没有勉强自己盯着。
之后,她将九路棋盘挪到手边,捡出上一局被截断的三颗黑子,自己试了两手。
一手补断,一手做活。
摆完,她又拿掉重新试,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星魂无需抬头,也听得出她没有向他求解的意思。
过了一阵,棋盘上的白子却被她放错了位置。
他随口道:“左侧再添一气,那片黑棋便不必全弃。”
沈知遥先怔一下,才低头看局面。
“这里?”
“旁边。”
她挪了一路,重新数气。
“还真是。”
她没有趁机说下回一定赢,也没催他同下一盘,只把这一手记在心里,继续按自己的节奏摆。
星魂便不再管她。
棋子偶尔触到盘面,笔尖偶尔划过纸张。隔着一张案,两个原本连时代都不相同的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沈知遥后来连棋也不摆了。
她把双手放在桌边,看雾中那盏按星魂记忆凝出的灯。灯焰很稳,映着他面前的纸;她没有刻意去维持它,过一阵灯影便淡一分,又随他抬手时重新清晰。
她忽然想起旧宅的台灯。
外婆在世时,常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做事。她写作业,老人整理符纸。许多夜晚两人一句话也没有,她只知道抬头时,桌旁总有人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没把星魂当成外婆的影子。他们脾气不同,讲理的方式不同,连对一条墨线的耐性也不同。可她竟在这一片并无实物的白雾里,得到了与旧宅灯下有些相似的安稳。
沈知遥轻轻靠上椅背。
疲惫仍在,却没有刚入梦时那样压得她心烦了。
* * *
星魂批完最后一处,抬手收去案上多余的纸。
沈知遥仍坐在那里,望着已经清空半边的棋盘出神。
他敲了敲桌面。
“睡着了?”
“在梦里睡着,算什么?”
她抬起眼,总算恢复了一点往常的口气。
“你试试,兴许能省去许多废话。”
“那可不行。”沈知遥笑了一下,“万一梦里还有梦,我上哪儿找你去?”
星魂眉心微敛。
这一句说得轻巧,却正好碰到他一直在查的神识异象。他将散开的纸图重新压好,示意她别胡乱引申。
“尚未弄清共鸣之因,便少作这等无谓试探。”
“我开玩笑的。”
她收了笑,低头将棋子一枚枚归盒。
棋子没多少,归拢起来却很慢。她拈住最后一枚黑子,忽然问:“你忙完了?”
“暂且如此。”
“那你怎么还坐着?”
星魂看向她。
“这里何时由你做主了?”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头,“我只是以为你已经没事问我,会自己去别处查那些术式。”
“你既无新符可讲,便以为本座留在此处只能问你?”
“倒也是。”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那我也不打扰你。”
星魂没应声。
方才那幅图已经推到目前能得的尽头,剩下的须待清醒时查验禁制与气路,再谈也无益。他原可以另去梦境深处辨察神识边界,或将这张案上的布局撤去,省得眼前这姑娘漫无目的地守着。
他却取过一张空纸,把刚才棋盘上的黑白子按局部位置写了下来。
沈知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在记那手棋?”
“防你下回再问同一处。”
“我就问过一次。”
“你若记得,便不必问第二次。”
她轻轻笑了,将那一处棋形也记进自己的心里。
星魂并未向她讨新的符法,也未探问她白日里究竟遇了多少烦事。接下来的时间,他自顾自推演一局残局,她就在另一侧将棋子依次放回盒中。
灯影晃了一下。
雾开始从棋盘边缘漫上来,先掩去棋盘的横线,再吞没桌角。
沈知遥知道快醒了。
往常到了这时,她总要催他记住哪道符还没问完,或者喊着下回一定要把棋赢回来。今晚她只把手边最后一枚棋子放好,起身理了理衣袖。
“那我走了。”
星魂仍低头看纸。
“明日若有新图,先核清来历。”
“好。”
她答应完,忽然又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她说不出一件值得郑重致谢的大事。他没有替她修好旧宅,没有帮她做完考题,连一声安慰都欠奉。今晚大半时间,两人各自在做自己的事。
“没什么。”她笑笑,“就是今天挺好的。”
星魂抬眼时,雾已遮住她半边身影。
“莫名其妙。”
她没有反驳。
* * *
沈知遥醒来,窗外的天还灰着。
屋里没有漏水声。她起身检查了窗角的盆,又看过手机,确认房屋进一步复查的时间尚未通知。课堂汇报已经提交,下一次测验还有几天,她原本以为一醒来又要被那些事情压住,心里却比昨夜平静不少。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昨晚没做完的题。
写了两行,笔尖忽然停下。
她想起梦中那人问:“你要让它悬到天亮?”
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他惯常的不耐。再往后,是他低头写字时桌上轻轻的笔声,是棋子挪错了位置时一句不客气的提醒,也是她说今晚想安静待会儿以后,他没有再要求她拿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她低头笑了笑。
以前梦见他,她最先记得那张好看的脸。后来记得他发脾气,记得他如何追问符路、设棋局、把她想当然的念头一句句驳回去。最近她白日里遇见一件荒唐事,总想讲给他听;想到他可能遇上危险,又会忍不住多问一句。
她原以为是熟悉了。
可昨夜,她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仍盼着能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甚至不必同他讲什么。
沈知遥握着笔,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她试着像往常那样给自己找个理由:也许只是最近太累,刚好有人陪着;也许换成任何一个相处久了的人,她也会如此。
可她想了半天,始终绕不过一个问题。
倘若下一回梦里没有星魂,只有同样的桌案、棋子和符纸,她还会这样期待入睡吗?
她几乎立刻知道了答案。
沈知遥慢慢将笔搁下,抬手抵住额头。
“完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让屋里另一个人听见。
偏偏屋里只有她自己。
她想起他的坏脾气,想起自己至今连他的姓名也问不到,想起那些冷冰冰的警告和不留情面的评语。随便挑一样出来,都不像一个适合喜欢的人。
可是她偏偏喜欢。
喜欢他认真得近乎刻薄的模样,喜欢他面对不懂的东西绝不装懂,喜欢他能看穿自己的小聪明,也喜欢他从来不因为她说几句好听话,就随意让步。
连他偶尔一句不经意的提醒,她都记得比课堂上的长篇讲解还牢。
沈知遥将脸埋进臂弯,半晌才闷闷地笑出声。
“大概真的喜欢上你了。”
她抬起头,看向空空的对座。
梦里没有谁向她许过承诺。那人甚至不愿告诉她名字。她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日子也不会因此突然变得容易;房屋复查仍要等,考试仍得准备,她也还没找到梦境连通的真正缘由。
沈知遥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先认真写下当天要完成的三件事。
写完,她在页脚留下了一个极小的黑色圆点。
那一处,是昨夜他替她指出的落子位置。
她将本子合好,重新拿起习题。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
这次,她竟没觉得安静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