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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说给谁听 “然后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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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们组长当着全班的面,指着那只猫说——这页不是我做的。”
沈知遥说到这里,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星魂手中的笔停在半空。
“猫?”
“对,一只戴学士帽的橘猫。”她努力比画,“胖乎乎的,趴在一堆书上,旁边还有一行字,叫‘看到这里说明还没改完’。”
“你们的学堂,考校之时要献猫?”
沈知遥险些笑出声来。
“不是献猫,是做汇报!我们四个人分工,把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一份能给全班看的讲稿。有人图省事,先拿猫图占了一页,提醒自己以后再补。结果交上去的偏偏就是那个半成品。”
星魂听明白了,却没有跟着笑。
“既是四人共呈,交卷之前,无人复核?”
“这你就问到要命的地方了。”
沈知遥将手里的纸一翻,梦中立刻浮出一只歪歪扭扭的橘猫。她照着白日课堂投影上的样子画了两笔,在旁边添上那行醒目的提醒,越看越想笑。
案前的少年端详片刻,只道:“字倒写得明白。”
“是不是?比我们后来那两页结论都醒目。”
“明明知道未完,仍将它呈上。负责递呈者在做什么?”
“正忙着赶另一门课的作业。”沈知遥立刻补充,“他觉得负责排版的同学已经改好了,排版的又以为组长会再看一遍。于是两边都没查,老师一打开,就看见那只猫。”
她将猫图举起来,模仿老师当时的语气:“‘你们是准备让我给这只猫打分吗?’”
星魂抬眼看她。
“若递交的是关乎生死的文书,误事之人可没有这等说笑的余地。”
沈知遥放下纸,笑意收了几分。
“那倒是。我们老师也没放过这件事,让我们自己说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然后限期重交。今天只是个课堂汇报,真到了工作上,确实不能这么糊弄。”
“出错之人如何处置?”
“我们四个重新分了工。负责内容的自己核对,排版的人只管最后整理,组长交之前再逐页查。少谁都不行。至于那只猫,已经被我们从正式版里赶出去了。”
星魂将笔落回纸上。
“倒算亡羊补牢。”
沈知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眯眯地说:“你要是在我们组,怕是第一天就要把每个人的活儿查个底朝天。”
“那般粗疏的差事,也值得费一日?”
“……好吧,你说得对。”
她用笔尖戳了戳那只橘猫,将图纸揉成一团。纸团并未落地,散成几缕白雾。她仍觉得好笑,忍不住又把猫耳朵画在一张符图的角上。
星魂抬手压住纸页。
“这张是你昨日要核的铜纹图。”
“我没画到铜纹上。”
“你打算让本座也替那只猫验一遍?”
沈知遥把笔收回来,笑着另换了一张空纸。
* * *
白天的课堂比她讲得还要热闹。
投影屏幕亮起来时,组长原本正胸有成竹地介绍结论。第一页、第二页都还好,切到第三页,屏幕中央忽然跳出一只占了大半幅画面的橘猫。
后排先传来笑声。坐在前面的沈知遥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记得那张图。
昨夜分工时,有人说第四部分的资料还缺一段,便暂时用它占位。最后几个人各自修改,文件夹里竟多出三个名字相近的版本。组长一时赶着交差,挑了时间最新的一个,却没发现那只是把前两页修完的草稿。
老师没有立刻训话,反倒问:“这一页谁来讲?”
全班笑得更厉害。
组长涨红了脸,下意识说了那句“不是我做的”。负责排版的同学也急了,张口便要解释自己收到文件时它已经在那里。
沈知遥当时真想钻进桌底。
可老师还在等,四个人总不能一直对着那只猫推责任。她站起来,解释这一页原计划展示什么、哪些资料尚未完善,并承认提交前没有完成共同检查。
老师听完,倒没让他们继续在全班面前争辩,只说重交的版本须标清负责者,演示文件也要在上课设备上预先打开确认。
课后四个人在走廊里开了个短会。组长请大家喝饮料赔罪,排版的同学删掉猫图,沈知遥则把缺的两段资料补齐。谁也不打算再让这件事重演。
这本是件足以叫她羞得不想提的小事。
回旧宅的路上,她却忽然想到,那个总爱挑别人错处的小古人听见,会说些什么。
她几乎能猜出一句“如此也敢呈上”,越猜越忍不住笑。等真入了梦,还没来得及把昨日那张铜纹图拿出来,便先讲起了课堂上的猫。
* * *
“旧宅复查,定下时日了?”
星魂将两张铜纹草图并排摊开,忽然问。
沈知遥拿笔的手一顿。
“你还记得这个?”
“你上回说,住处墙面开裂,尚待查验。”
“约好了,过两天有人上门看。”她把铜纹中央那道缝重新描清,“眼下只是查房子有没有危险,还没说一定要我搬走。我把旧书挪到干燥的地方,能先做的都做了。”
“屋基附近可有新的裂隙?”
“我没敢自己拆开看。只拍了看得见的地方,等检查的人来再说。”
星魂点了点头,指向一处被木板遮住的弧线。
“那便先留白。若此处真有阵纹相接,胡乱开凿,反倒坏事。”
“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按照清醒时的照片,将能辨出的三枚短勾依次画上。屋外那场大雨使她查过墙角和窗框,却没找到足以证明铜纹与裂缝相连的证据。她便把房屋损坏和地板下的旧铜片分开记,免得把两件事硬凑成一个结论。
星魂看过草图,没有多作判断。
“后续还有什么?”
“暂时只有这些。”
他将图收起,取出一卷新的术式草案。沈知遥却没急着让他讲,目光在那张卷纸上停了停。
“你今天也在忙事?”
“本座何时不忙?”
“我随口问问。”
“那便少问一句。”
沈知遥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失笑道:“你这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星魂并未理会,只将一处符路圈给她看。她照例认真辨了几笔,判断其中两条气路相接得太急,又在旁边补了一种较缓的走法。
等图画完,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一整叠修改过的符形逼她逐张辨认。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事要查?”
“为何这样问?”
“你手里这张图还没画完,先前留的问题也没全问。以前你要是遇见这种情况,可不会轻易停。”
星魂看她片刻,将卷纸合上。
“秦地诸家术法,各有所长,亦各有禁忌。查一件事,须防的从来不止明面上的形迹。”
“诸家?”
“天下之大,通晓术数者难道只你师门一家?”
“那当然不会。”她想了想,“只是我周围没什么人靠这些过日子。你那边学这种术的人很多吗?”
“能学几分,与敢拿来做什么,是两回事。”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
沈知遥原想再问一问,忽然发现星魂提起术法时,语气与她谈起外婆留给自己的书截然不同。她画符,更多时候是循着师门旧例练习、辨误,偶尔处理些小事;而他谈论这些,仿佛每一处错漏都可能被人拿去利用。
她想起初次入梦时那道直逼自己而来的紫光,也想起后来他几次对“神识反噬”十分在意的模样。
“你平时……是不是常遇到危险?”
* * *
在沈知遥发问之前,星魂醒着的日子确实另有一番忙碌。
一名傀儡跪于石阶下,双手托着刚送来的密封竹简。
“星魂大人,日前查验的那处禁制外,有人留下伪造的术印。巡守者追踪至林道,对方已弃去外袍,行迹不明。”
星魂接过竹简,扫过记载的数处痕迹。
伪造的术印画得粗糙,故意留了几道极像阴阳术的转锋。稍有见识的人便可看出其中破绽,对方显然也没指望凭它闯过真正的禁制。
“追踪之人可曾暴露身份?”
“尚未。只是有一人擅自靠近林道,惊动了附近守卫。”
“撤回。换熟悉此地的傀儡继续盯守。再有人私自行动,按规矩处置。”
“是。”
“若见施术者,留活口。”
傀儡垂首退去。
星魂将竹简置于案上,以指腹拂过其中一处被刻意描重的符痕。来人若为试探,后头多半还藏着别的手段。他无意为一枚拙劣的假印亲自奔走,却也不会放任此事成为后患。
这种防范,本就属于他应处置的事务。
至于梦里那个姑娘,连课堂文稿出了一页荒唐插图都能讲得兴致盎然,对他所行之事所知甚少,也无须知道。
* * *
“危险?”
星魂重复了这两个字,仿佛沈知遥问了件十分寻常的事。
“修习术法之人,若连自保之力都无,留着性命也是徒然。”
“可本事大,也不代表什么危险都不会遇见吧。”
“你是在替本座担忧?”
他问得直截了当。
沈知遥拿着笔,忽然有点答不顺。
她先前关心旧宅的雨,关心书会不会受潮,关心自己那张尚未画成的符将来会不会反噬,都很自然。轮到问他是否有危险,话说出口以后,才发觉自己似乎越过了先前惯于停住的位置。
“问一句也不行?”她小声道。
“本座没有让你收回。”
这下轮到她没话说。
她盯着手里的笔,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那我就是想知道,你平日是不是总要应付很麻烦的人。你不用把事情告诉我,我也听不懂你们那边的规矩。”
星魂看过她画到一半的符路,忽然道:“若你在秦地,依你前些日子那副轻率的性子,早已不知惹下多少祸事。”
沈知遥想起自己曾经伸手摸过他的脸,耳根有点发热。
“这话我认。那时我确实没规矩。”
“如今才知收敛,尚不算晚。”
“你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笑着摇头,随后将那张画错的符图翻过去,“不过,既然说到危险,我倒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星魂示意她说下去。
“你研究这些术法,别为了求一个答案把自己耗得太厉害。”
他没有出声。
沈知遥知道这话听起来像外行人的叮嘱,还是接着说了:“我外婆常讲,懂得如何行气,也得懂得什么时候收。你能用的本事肯定比我强得多,可再厉害也有要歇的时候。尤其为了查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犯不着一次次硬试到伤了自己。”
“你倒敢教训本座。”
“我哪有资格教训你?”她将笔搁平,认真看向他,“只是一句提醒。你若觉得多余,就当我又啰嗦了。”
星魂的指节在案边停了一瞬。
“本座行事,自有分寸。”
“嗯。那就好。”
她没有再问他究竟在查谁,夜里要做什么,会不会遇见比自己厉害的人。先前说过的界限,她如今记得很清楚。
桌上只余一张待核的符图。她将其中一处虚线改成实线,又在下方注明“尚未试验”,推回他面前。
“这个我回去再查书。你今天若没别的问题,就先收着吧。”
星魂收下纸,没有再拿出新的术式。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们学堂那只猫,最后如何了?”
沈知遥愣了一下。
“什么?”
“那幅误入卷册的图。”
她怔怔望着他,随即忍不住笑起来。
“被删掉了啊。老师让我们拿正式版重新讲,猫图已经退休了。”
星魂略一点头。
“既知错,便该改。”
“你问得这么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真舍不得那只猫呢。”
“胡言。”
沈知遥笑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画了橘猫的纸又变出来,放到案边。
“留给你做个纪念。反正也带不回去。”
星魂看也没看。
梦境里的纸角已经渐渐淡去。沈知遥记起自己明日还得去跟同学核对重交的文件,便趁着雾尚未完全升起,将最后几处符线记牢。
“那我走啦。下次若我们组又闹笑话,我再讲给你听。”
“与其讲笑话,不如先查清自己的卷册。”
“知道了,小——”
她叫到一半猛地停住。
从前随口喊过的“小古人”险些又溜出来。如今既已认真约定彼此尊重,她也不想再拿对方不喜欢的称呼逗弄。
“……总之,下次见。”
雾气遮住她的身影。
星魂仍坐在案后,没有追问她那半截未完的话。
* * *
静室内灯火未熄。
星魂清醒后,先依次核过傀儡送来的两份记录,再将梦中讨论过的符路另行誊写。待最后一页合上,他按惯例调息,查验那道曾在神识深处反复出现的异常牵引。
今日的感应比初时平稳一些。
那股牵引仍在,却不像最初那般难以追索。他略提术力,沿着已知的路线探去,尚未寻到源头,便察觉再往前一步所费的神识远超所得。
他本打算继续试一回。
指尖微顿,耳边却无端响起那姑娘说过的一句:
“别为了求一个答案把自己耗得太厉害。”
星魂垂下手。
与其在不利的时候重复试探,倒不如等下一次入梦,再从她记下的旧宅铜纹里寻找新线索。眼下并无必须强行突破的理由。
他将术力收敛,拿起案上尚未处置的文书。
那句笨拙的提醒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也没有改变他原先对沈知遥身份的判断。只是下一回与她说话时,大概又要听她絮絮叨叨讲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想到那幅荒唐的猫图,星魂笔锋一转,批示完下一行字。
屋外夜色沉沉,静室的灯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