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旧宅的雨 雨点落下来 ...

  •   雨点落下来时,沈知遥刚把一道错题的最后一步算对。

      她还没来得及在答案旁画勾,桌角便响起轻轻一声“嗒”。

      起初她以为是窗外的水珠溅进来,伸手擦了擦。下一滴却不偏不倚,落在旁边摊开的旧符书上,深色的水痕沿着纸纹飞快洇开。

      “哎!”

      沈知遥扔下笔,先把书托起来。桌面上一阵兵荒马乱:习题册被推到椅子上,记着铜纹的草图夹进文件袋,几本从书柜翻出的旧册则被她抱到房间另一头。

      水还在滴。

      她搬来脸盆接着,踮脚查看窗框。木框上方一道旧漆缝正向里渗水,雨点沿墙流下,聚在窗台转角,再滴到方才放书的位置。

      这屋子前几场雨都没这样。

      她取来毛巾压住水迹,又搬开窗边的矮柜。柜后原本浅得几乎看不见的一道裂纹,此时被潮气衬出灰线,从窗角斜斜延向墙下。她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再将旧照片翻出来比。

      裂纹似乎比从前长了一点。

      沈知遥放大屏幕看了许久,没敢轻易去摸那块墙皮。她先把盆摆正,擦干地面,检查插座附近有没有进水,又将那几本旧册逐页摊在干燥处,拿干净的吸水纸轻轻垫住受潮的一角。

      幸好只湿了书页边缘。那张带朱点的旧夹页一直另装在袋里,没被雨碰着。

      她长长吐了口气,这才顾得上去看自己的错题。

      方才算对的那一步已经被水滴弄花了。

      “真会挑时候。”

      她拎起练习册,索性重新写了一遍。

      * * *

      屋外的雨没有停。

      沈知遥去买了防水胶带和一块塑料布,回来的路上,见巷子另一头有人站在老楼下,仰头查看外墙。一位邻居正同穿着工作背心的人说话,提到近来雨水大,几户人家的墙面都出现了渗漏。

      有人问是不是附近施工震动的缘故,对方只说还得逐户看过,不能凭几句话判断。

      沈知遥听了几句,没凑过去凑热闹,回家先给窗框做了临时挡水。外面的高处她够不着,也没有冒雨爬窗,打算等天晴找人上门查看。

      她又给社区留下了自己住址和联系方式,说明墙面有疑似延长的裂纹,询问后续何时可以检查。消息发出去,暂时没有回音。

      桌上那些旧符书却不能再搁在窗边。

      沈知遥搬出两个带盖的收纳箱,先在底下垫好干净纸张,再按新旧、是否有散页逐一收好。原先塞在书架最里面的几张练习符掉了出来,她蹲下去捡,翻过背面,意外看见自己的童年字迹。

      “沈知遥,八岁半。”

      后面还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对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小学时有一回,她考试前紧张得直掉眼泪,便偷偷画了三道清心符,压在课本、笔袋和枕头下,指望第二天一进考场就什么题都会写。

      结果她把一道明明练过的算术题算错了,回家委屈得厉害,竟认真跑去问外婆,是不是自己的符画得不灵。

      老人拿过卷子,指着她漏掉的条件,问:“符能替你读题?”

      她说不能。

      “那能替你算数?”

      她又摇头。

      外婆便把卷子推还给她,让她重做。她赌气做完,发现答案竟很简单,脸红了好半天。

      那天夜里,外婆把她画得最歪的一张留下来,写了四个字:自己用功。

      沈知遥把纸转过来。

      果然,边角还有那四个字,笔画端端正正。

      她想起不久前星魂也是这样,把自己备考时绕圈子的毛病毫不留情地点出来。两个人说话全然不同,偏偏都不肯容她拿侥幸敷衍自己。

      她把旧练习符重新夹进册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 * *

      “你今日带来的符,边缘为何缺了一角?”

      星魂已经将纸接过去,目光在一处变淡的墨线停住。

      沈知遥正忙着将梦中的水渍复现出来,听见这一问,索性把纸旋了半周。

      “下雨了,家里窗户漏水,差点把书泡了。这一页只湿到边上,我拿吸水纸垫着,已经救下来了。”

      “符籍受损,尚有余本?”

      “有些有,有些没有。我正在一页页整理,重要的先拍照留底。”

      “拍照?”

      “把它的样子留在另一件器物里。”她略一解释,“和临摹差不多,能把字形记得更准些。不过拍下来也替不了原纸,许多墨的深浅、纸面的痕迹还是得自己看。”

      星魂没再问那件陌生器物,只将纸上受潮的位置圈了出来。

      “你上回说过,这类符的墨路受材料影响。浸水之后,可曾催用?”

      “当然没有。”沈知遥答得很快,“这本来就是旧练习纸,边缘墨都散开了。别说催符,我连再往上添笔都不敢。”

      她把另一张临摹图推过去,标出原本完整的笔路,又画出受潮后那团漫开的墨痕。

      “正好能跟咱们前两天讨论的断路对上。你看,原本两笔隔得挺远,洇开以后只剩这么一点缝。要真拿它做什么承势符,估计最先坏的就是这里。”

      星魂看过两幅图,提笔在其中一处画上短线。

      “此处受潮,外路先毁。若内圈仍在催气,先前说过的回涌便更难避免。”

      “所以我又想了想,”沈知遥说,“也许与其费心让两圈永远保持完整,还该先弄明白,哪一圈坏了就必须整道停用。”

      星魂将那张推演过的合符草图展在一旁。

      “先验残损的征候。若连何时失效都分不清,谈不上控制停用。”

      “那得等我找到合适的旧材料。可不能把真符画坏了只为了试这个。”

      “你师承已断,留存之物自然该慎用。”

      沈知遥点头,把纸叠好。

      她原以为这场梦会一直围绕那片受潮的符纹转下去。不料星魂放下笔,看了一眼她方才说过的漏雨之处,忽然问了一句:

      “那处旧宅既已破损,你为何还住着?”

      沈知遥怔了怔。

      “啊?”

      “你说墙上已有裂纹,雨水入屋。既然还有上学之处,为何不暂居别处?”

      他问得平淡,像是随手指出一处尚未解释的矛盾。

      沈知遥握着纸角,竟一时忘了接话。

      两人谈了许久符术、棋局、术式,星魂知道她有外婆留下的书,也知道她在另一处学习。可此前他从未追问,她平常住得舒不舒服,屋里下雨时究竟怎么过。

      “学校那边能住。”她说,“我有地方可去。只是旧宅的书还没整理完,而且这里离学校不算太远,来回也方便。”

      “只为几卷旧书?”

      “还有别的。”

      她想了一阵,把一张白纸铺在桌上,试着画出旧宅的平面。门旁放鞋的矮柜、靠窗的书桌、窄窄的厨房,还有一处朝南的小院子,都在纸上渐渐显出轮廓。

      “这间屋子,我从小常来。”她点了点窗台,“外婆以前喜欢在这里晾纸。天好的时候,整张桌子都晒得暖和。书柜第三层少了一块木条,我小时候总拿它当秘密抽屉,藏糖和没写完的作业。”

      星魂不曾插话。

      她又指了指厨房的位置。

      “这里原来挂着一口小锅,外婆煮东西时总叫我别偷吃。后来我长高了,伸手就能够着,她还要把锅盖转到我摸不着的那一边。”

      说到此处,她自己先笑了。

      “她过世以后,我收过几次屋子。每回都以为该清的清完了,过阵子又从柜角翻出一张她留下的字条。像今天那张,上面写着‘自己用功’,我都快忘了她曾经留过。”

      沈知遥停了一会儿。

      “这屋子空了挺久,我回来住,才一点点把东西翻出来。哪本书破过,哪处木板不能乱动,她以前都记得。我怕收得太快,连那些细节都弄丢了。”

      星魂看着她画出的屋舍。

      那布局简单,房间窄小,与她所说的诸多古怪器物一样,处处留下陌生的痕迹。她提起其中每一处,却都说得确切:书柜有缺口,窗边能晒纸,厨房某一格藏着不肯扔的旧东西。

      “屋舍若危,所藏之物一样保不住。”他说。

      “我知道。”沈知遥拿笔将漏雨的窗角圈起来,“已经先把书搬到干处了,也找人来看。万一检查说不能住,我当然不会硬扛着不走。”

      “那便看明查验结果,再作打算。”

      话到这里,他便重新拿起了符图,似乎刚才只核对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知遥望了他片刻。

      “你还挺会提醒人。”

      “显而易见的事,还须提醒?”

      “有时候就是需要有人说一句呀。”

      星魂不再理会这句,只用笔尖点向合符图上的一道虚线:“这里你尚未给出材料条件。”

      她赶紧收回心思,重新看图。

      * * *

      那晚的讨论并不长。

      沈知遥记得自己还欠着学校的复习,梦中又没法检验真正的受潮符墨,两人便只把残损时可能出现的三种变化写清,没有往下作多余推演。

      等写完,她盯着其中一道被水痕截断的墨线,忽然问:“你那边下雨时,也会碰上屋子漏水吗?”

      星魂看向她。

      “你以为秦地的屋舍皆不会损毁?”

      “我知道会。”她笑了笑,“就是忽然想问,你平常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与你的符无关。”

      “那就当闲聊嘛。”

      “今日你要查的都查完了?”

      沈知遥看看桌上那些仍有空白的图,识趣地不再纠缠。

      他向来如此。谈到术式,能容她说许多;话一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他便立刻将门关上。

      可她发现,自己现在真正想听的,偏偏是那些与符术不相干的小事。

      想知道他醒来后是否也有忙乱的时辰,雨天会不会耽误行程,案上的书卷是否有人替他收拾。过去她常把问题落到他的衣饰、花纹或阴阳术上,如今这些细节已经很少在脑中打转。

      她想了半晌,终究只说:“那你也小心些。漏雨虽不是什么大事,书湿了总很烦。”

      星魂没有对此作答。

      倒是沈知遥自己先觉得好笑。这个人能驭使精妙术力,行事警醒严苛,哪里轮得到她提醒屋里收书?

      可话既出口,她也没打算收回。

      雾气沿着纸边漫上来时,她将方才那三处残损变化记牢,起身准备离开。

      “下回我把裂纹的检查结果也告诉你。”

      星魂垂眼看着图纸,随口道:“若查出的只是屋舍年久失修,便不必为此耽搁正事。”

      “好吧。”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想起一件事。

      “今天我复习的题比昨天顺了。照你说的先做不会的,虽然错得难看,倒真补上了几个漏洞。”

      “那是你自己该做的事。”

      “我知道。”

      她答得轻快,身影随薄雾一点点淡去。

      星魂收起最后一张符图,没有再问。

      * * *

      醒来后,沈知遥先听见雨。

      盆里的水已积了小半,窗框依然缓缓滴着。她将盆倒空,又仔细摸了摸放书的收纳箱,确认边缘干燥,才回到桌前。

      手机上有同学发来的题目讨论。她先回了两条,随后看到下午询问房屋复查的消息有了回复,工作人员请她留意近期入户检查的具体通知。

      她照要求补发了墙面裂纹照片,说明暂未发现墙皮脱落,也已远离漏雨插座一侧,不准备自己拆动墙体。

      忙完这一轮,她捧着杯热水坐到书桌旁,翻开旧练习册。

      那张写着“自己用功”的纸就夹在第一页。她轻轻将其抚平,想起梦里自己说到外婆的小锅和书柜时,星魂竟听完了整段话。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动听的话。倒是那句“屋舍若危,所藏之物一样保不住”,此刻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楚。

      沈知遥重新检查收纳箱的位置,又把窗边的电器移得更远,才坐回去做剩余的习题。

      做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笔。

      自己今天在梦里问过他住的地方,却没有得到答案。若换作从前,她或许只会想方设法套话;如今竟有点担心,他是否也碰上过这样忙乱的夜晚。

      她望了望窗外,轻轻叹了一声。

      “连人住哪儿都不知道,倒操起这些心。”

      话虽如此,想到下一回或许能再听他说上几句,她还是将剩下的题认真做完了。

      临睡前,她准备出门倒垃圾。刚拉开门,便发现门槛内侧多了一张被雨气浸得微潮的纸。

      纸张从门缝下塞进来,边角沾着灰。上面印着社区通知,标题清清楚楚:

      《关于开展老旧房屋安全复查的通知》

      沈知遥蹲下拾起,借着廊灯逐行读下去。

      通知要求相关住户配合入户查看,并对已经出现裂纹、渗水或其他异常的房屋如实登记;如检查发现风险,后续将另行告知处理意见。

      她看了眼通知上列出的复查范围。

      外婆这栋旧宅,正在其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