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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胜负之外 白子落在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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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落在棋盘中央偏右的一路,沈知遥握着黑子的手便停了下来。
这一手她认得。
上一盘棋里,星魂正是从这里切断了两片黑棋的联络。她回到旧宅,照着记下的棋谱摆了许多遍,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条能够减少损失的走法。如今她提前补住角地,按理说应当不至于再陷入同样的窘境。
可那枚白子的位置,比她记忆中偏了一路。
“你换招了?”
“你既已换了走法,本座为何还要照旧落子?”
沈知遥低头重新数气。
左侧黑棋尚有三口气,角上暂时安稳;白子看似孤悬,向外却留着一处接应。她犹豫半晌,想先从中央扳一手,手指已挪到交叉点上,眼前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页密密麻麻的复习提纲。
第六题,综合题,二十分。
她心里一沉。
刚才睡前翻到的那道例题,她明明做过两遍,临合上书时却仍说不清第三步为何要那样推。老师说下周考核,这两天同学已在群里讨论重点;她答应去借的课堂笔记也还没补完。
黑子落下。
“啪。”
星魂看了她一眼,随手在旁边补了一枚白子。
沈知遥再低头时,方才好不容易保住的黑棋竟被逼出一道断口。
“等等,我刚刚应该下这里。”她指着另一处。
“手在何处,心在何处?”
“我……”
她看看棋面,没好意思往下说。
星魂并不打算让她悔棋。他将被截断的一片黑棋指给她看:“方才数过的气,转眼便忘了。你在算棋,还是另有心事?”
“有一点。”
“既无心对局,何必执子?”
沈知遥没答,硬着头皮继续下了一手。她想护住中央,又舍不得角上的两子,结果两处都顾得勉强。星魂落子极快,不追她急于保住的小地,只向另一侧轻轻逼近,便让她发现连最后的接应点也要顾不过来了。
她终于把黑子放回棋盒。
“行,我认。”
“认输?”
“认我刚才根本没在好好想。”她抬起头,“你赢了,别急着挖苦我。”
“还用本座挖苦?”星魂指了指棋盘,“你自己送出去的地,难道还少?”
沈知遥闭了闭眼。
这话她竟无从反驳。
* * *
昨天下课时,任课老师把下周的考核安排投在了教室前方。
沈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匆匆记下范围。四个单元,一部分基础概念,一部分计算和分析,最后还有一道综合题。她看着熟悉的章节名,原本觉得时间足够;等回到旧宅,拿起练习卷自己做,才发现不少题目只在看答案时觉得会了。
她把这张卷子搁到一旁,决定先从第一单元读起。翻了十几页,忽然想起与星魂推演的符路尚有三处空白,于是又找出那份练习册。等把符路收好,手机里多了几条同学发来的消息,她点开看了半天,最后连自己原本做到哪一道题都忘了。
睡前她把书堆整整齐齐,心里却没有半点踏实。
她不愿在梦中承认这份狼狈。梦里有棋盘,有符图,还有一个比她厉害得多、说话又格外不留情的人。若连这点烦心事都带进来,岂不显得她什么也顾不好?
可眼下棋子已经摆成一团残局,藏也藏不住。
* * *
“是我白天读书的事。”
沈知遥伸手将险些滚下桌沿的黑子拢回棋盒。
“我还在学校念书,下周有考试。前段时间忙着整理外婆的旧册,又研究我们画的那张符图,正课的复习落下了点。”
星魂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棋盘上。
“学校?”
“就是我上课的地方。很多人一起听老师讲课,各自学不同的东西,还要交作业、完成考核。”
“你既已从师学艺,为何还要另学?”
沈知遥一怔,随即明白他将她所学的符术也算进了平日求学之中。
“画符是家里教的。我在学校学的是普通课程。上课有固定的时间,考核也有期限,不是想什么时候学就什么时候学。”
“考核若不过,又当如何?”
“成绩不好会影响这门课,有时要补考,还可能影响后面的安排。”她挠了挠眉心,“总之很麻烦。我也不想辛辛苦苦上完课,到最后连卷子都答不出来。”
星魂听完,只问:“考核哪些内容?”
“基础、计算、分析,还有一题综合运用。”
“你哪一处不会?”
“都有点不放心。”
“本座问的是哪一处不会。”
“……综合题最没把握。后两单元的计算也有几道不熟。”
“其余呢?”
“前面那些概念我看过,基础题通常没问题。”
“通常?”
沈知遥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得承认:“如果不看书当场答,可能有几个要想很久。”
星魂将棋盘左侧的白子取走两枚,留下那处她先前拼命追逐过的小角。
“看来你连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都未摸清,便急着四处补漏。”
“考试哪能跟下棋一样?”
“你方才将三手浪费在两颗可舍的子上。如今说起学业,又打算把时辰花在自己早已熟悉的几章。”
“我先复习会的,是想找找状态。”沈知遥辩解。
“读十页熟悉的东西,便能令不会的题自行解开?”
“至少能记牢一点。”
“那便说出能得几分、需耗多少时辰。”
她被问住了。
星魂仍不紧不慢:“你连哪处最易失手都未验明,便以为把书从头翻过一遍,就叫备考?”
沈知遥唇角一僵。
这话太难听,却恰恰戳中了她昨夜折腾许久的毛病。她坐在桌前几个小时,大半时间都耗在熟悉的章节和整理得漂亮的笔记上。真正令她心慌的题,反而被她以“等基础复习完再说”为由,一次次搁到后面。
“照你这么说,我该直接做最难的?”她不服气地问。
“先验。”
“验什么?”
“你会什么,不会什么。哪些只消稍作温习便能得分,哪些须从头推算,哪些即便费尽时辰也未必能掌握。分不清这些,旁人给你再多日子也无用。”
沈知遥低头看着棋盘。
星魂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她原先险些被切断的地方。
“若你每处都想守,一处也舍不得放,最后失去的只会更多。求学既有期限,便该知道何处先取、何处暂缓。”
她盯着那枚棋子,半晌没有说话。
* * *
“好。”沈知遥忽然抬头,“那你来帮我分。”
星魂挑眉。
“本座连你所学为何都不知,如何替你作答?”
“我讲给你听啊。”
她让棋盘暂且留在旁边,另取一张纸,画出四个格子,依次标明考核的四类内容。又凭记忆写下老师给出的范围,哪里题目多、哪里分数重、哪些自己已经做过,尽量说得清楚。
说到综合题,她卡住了。
“题目也没你想的那么固定。有时候得把前面几章的东西连起来用。”
“既如此,你最应查的是相连的哪几处不明白。”
“你怎么老能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说得简单,未必做来容易。”星魂把纸转向她,“你现在就列。若从一道题的末尾倒推,前面哪一步最先令你停下?”
沈知遥将那道记忆中的题默写出来,写至第三行,发现自己果然还停在同一个地方。她试着往前追,前两步能解释得很清楚,第三步涉及的一条条件却总被她含糊带过。
“我每次看答案都觉得这里顺理成章,”她低声说,“可合上书,自己又写不出来。”
“那便把这一处单独拆开。能写出理由,再接后面的题。”
星魂指着她写下的三行,语气淡漠:“只抄结果,算不得会。”
沈知遥抬眼看他。
“你以前教人也是这样吗?”
“谁告诉你,本座在教人?”
“……行,是我自己问得多。”
她憋了一会儿,终于笑出声。
“你知道吗,我们那边有一种人,特别擅长把别人的侥幸心理一句话戳破。跟你讲话,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若你愿意靠侥幸行事,旁人戳不戳破,结果都一样。”
沈知遥被说得又想顶嘴,最终只得承认:“有道理。”
她另画一张表,将自己要复习的内容分成三栏:能独立答对、知道方法却常出错、根本不会。每一栏旁边都留着空白,准备醒后拿题目实测再填。
“明天先自己做一套限时题,不能边做边看答案。”她说,“然后按错因归类。熟悉的概念不用一遍遍整章重抄,薄弱的地方多练几道。还得给最后几天留一次完整模拟。”
“你既知如何安排,先前又在忙什么?”
“忙着给自己制造一种很努力的错觉。”
星魂没有接这句玩笑。
沈知遥把笔搁下,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团乱麻至少找到了线头。难题依旧在那里,时间也没有凭空变多,可她终于知道明天坐到书桌前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 * *
棋盘还摆着。
沈知遥瞧了一眼,主动把黑子收回盒中。
“这盘先不下了。”
星魂看向她。
“方才还说要将旧局重新算明白。”
“想下。”她坦然道,“可我今天的心思确实散着。硬往下走,既赢不了你,也记不住自己错在哪里。不如等我把该忙的事处理好,再来认真下。”
“倒比方才明智。”
“你能不能夸人时别像在训人?”
“本座何时说过是在夸你?”
沈知遥忍着笑,将棋盘上最后几枚黑子拢到掌心。梦中棋盒只是一团由记忆维持的形貌,她一分神,盒底便淡了些,差点令几枚子漏出去。她赶紧重新凝神,将它们放回原处。
“你平时遇见一堆难事,也会这样一项项排吗?”她问。
“先辨轻重,再定先后。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何以驭使旁人?”
她微微一怔。
“驭使旁人?”
星魂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你既已知晓,便无须多问。”
沈知遥知道他无意解释,便没有追根究底。
只是那四个字在她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这人平日总一副习惯发号施令的架势,看来并非全是脾气使然。他醒着的时候,也许真有不少人要听他安排。至于是怎样的人,又在做什么,她仍无从得知。
她把这点疑问压下去,朝他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应付我的考试。”
星魂将棋盘撤去,却没有再凝出新的符图。
“下回若仍心不在焉,便不必开局。”
“知道啦。”
沈知遥一边答,一边把方才列出的三栏表又默背一遍。想起其中一栏叫作“根本不会”,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便改成了“待补基础”。
星魂听她低声念了两遍,忽然道:“换个好听的名字,里头的缺漏便少了?”
沈知遥怔了一瞬,索性将名字改回去。
“好,根本不会就根本不会。等我学会再划掉。”
她抬起头,语气里重新有了点不服输的劲头。
“等这次考核过了,我回来跟你把这盘下完。”
“先过得了再说。”
雾气沿着桌角渐渐上升。沈知遥没再急着说别的,只记住了三栏表与那道被自己一再跳过的难题。她离开时,棋盘尚未分出胜负;星魂任其消散,也没有替她下完剩余的几手。
* * *
闹钟还没响,沈知遥已经睁了眼。
她伸手摸向床头,先将昨晚摞成一堆的资料分开。第一页是老师划定的考核范围,第二份是往年的练习题,第三份则是她借同学补回来的课堂笔记。至于符术练习册和棋谱,她都暂时放进书柜,免得一抬眼就想去翻。
她在空白纸上画出三栏,按照梦里说过的名字写下:能独立答对、容易出错、根本不会。
随后设好限时,把答案盖住,认真做完了一套练习。
结果出来得并不好看。
两道她自以为早已掌握的基础题,因为漏看条件失了分;一道综合题在第三步停住,和昨晚担心的一模一样。沈知遥拿红笔圈下错误,正想照惯例先去看正确解法,又停住,翻回课本查那一处缺失的条件。
她看完例题,合上书,重新在空纸上写了一遍。
第一遍仍错。第二遍,她终于将那条关键条件推了出来。
沈知遥把正确的一行圈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还有许多不会的题,离真正考核也只剩有限的时间。可比起昨夜捧着整本书却不知从何看起,眼下至少每一道错题都有了去处。
她拿起手机,给同学发消息约好傍晚核对两道仍看不懂的题,接着把今天的复习时段一段段排进日程。
安排到最后,她在计划表边上画了一枚小小的黑子。
棋子旁只写了四个字:先看全局。
沈知遥瞧着它,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这回不必等进梦,她也知道下一手该落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