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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个字的改变 一滴水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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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落在墨线旁边,慢慢洇出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灰斑。
沈知遥趴在书桌上,眼睁睁看着那道原本留得好好的空隙被染透,伸手在纸角写下两个字:不行。
这是她试坏的第四张纸。
昨夜与星魂推演的合符草图还夹在练习册里,页首明明白白写着“仅作讨论,未曾实证”。她记得自己答应过,不拿未经验证的东西随便催气。因此眼下用的只是普通墨水和练习纸,连真正画符用的材料都没取出来。
她想试一件最简单的事:墨线断开了,纸面上的痕迹就真能隔得住吗?
同样两笔,相隔得稍近,墨便顺着纸纹渗过去;换一张较厚的纸,空隙能保留得久些;第三种纸看着光滑,笔尖稍重,却又积下一小团墨。她把纸张翻过来,背面深浅不一的痕迹更明显。
这算不上什么术法结果,但足够让她警醒。
梦里的纸总能应着心思变得平整,漏掉的细节甚至会自动模糊。现实里的纸却没有那么听话。一条理想得恰到好处的断路,真落了笔,未必还剩那样宽。
沈知遥把失败的四张纸排成一列,拿手机拍照,分别记下纸张、落笔轻重与墨迹变化,末了又加上一句:凡涉及材料的推演,须留实际误差。
写完,她看了眼旁边的旧棋谱。
那天输掉的九路棋局,她到现在仍有两手没想明白。可眼下桌上全是纸,棋盘还塞在书柜下层,实在腾不开地方。
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里老师发来了下周考核的范围。沈知遥扫过长长一段消息,将提醒设好,才把练习纸收拾起来。
“先欠着。”她对着棋谱嘀咕,“下次总能问明白。”
* * *
星魂将一张薄帛悬在灯前。
帛上是昨日的双层符路,外圈受势,内圈定息,中间留着一道刻意断开的接引。绘到此处,他便没有再往下补。
这套符法的关键条件尚未查清。强行以阴阳术模拟其催发,得到的也只会是他自身术力的反应,不能反证沈知遥所述的家传法门。
他换了一张纸,在那道断路旁添上两个极小的记号。
一处标明“先断”,另一处标明“余势”。
倘若外路受冲而断,尚未泄尽的那股气会停在哪里?内圈虽与外圈隔开,若符材自身仍有承载,残余之势照样可能沿着纸面或原先的气脉回涌。
沈知遥上回提出过“符破即止”,却还没有回答符破之前已经引入的气怎样处置。依她的说法,纸材与墨料皆会影响符效,便更不能只凭画在纸上的几条线下定论。
星魂将问题记下,收起那张帛图。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星魂大人,郡中送来的名册已核过一遍。”
傀儡奉上木匣,匣内整齐收着数卷文书。星魂翻开其中一卷,读到末尾,抽出有疑的一页,吩咐重新查验相关人员的行踪。余下的交代完毕,来人才躬身退去。
案前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了眼那些尚未解决的符路问题,又将灯火拨暗几分。
那女子记性不错。今日便看她是否想到了这些空白以外的事。
* * *
“你先看我这张。”
沈知遥一落入梦中,便将一叠看起来惨不忍睹的纸摆到桌上。
纸面有灰斑,有断线,还有几处墨迹连成不规则的团。星魂扫了一眼,伸手拈起其中一张。
“你将符画坏了?”
“没画符。”她赶紧解释,“我只拿普通墨水试纸,半点气都没催。你昨天说外路要断,可我回去一想,画在纸上的两条线就算留了空,墨也可能自己洇过去。”
她把第二张翻转,让背面的痕迹朝上。
“你看这一张。正面还留着缝,背面已经透在一起了。换种纸又是另一种结果。我们昨天假设的那道断路,到底有多宽才算够,根本还没数。”
星魂将三张纸一一看过,目光停在背面相连的那团墨迹上。
“你只试了凡墨。”
“对。真正的符墨怎么走,我得看具体配方和纸材,还不能乱下结论。”
“如此说来,这几张只能证明普通墨迹会受纸质影响。”
“正是这个意思。”沈知遥抽回那张纸,指着自己写在旁边的记号,“但至少提醒我们,不能假定纸面永远跟梦里画的一样。昨天那个接点,我们已经改过一次了,万一又因墨洇连上,岂不白费工夫?”
星魂将纸平放,取出另一张自己预备的推演图。
“还有一处。”
他以笔尖压住外路的断口,在内圈边沿轻点两下。
“外路断时,残留的气未必已经尽数散去。你若令内圈继续收息,便有再受冲的可能。”
沈知遥收起原本准备反驳的话,低头细看。
一张合符从外到内,原本安排了四步:承势、泄势、分段入内、定息。可每一步都假设前一步已顺利完成。真正遇上冲击,外路何时破、会不会先积住一段余势,谁也无法预知。
“那就不能只设计一处断点。”她说。
“说下去。”
“得先想清楚,内圈凭什么知道外面已经停了。它若一直等外圈喂气,就会在最坏的时候跟着受牵连。”
星魂在图旁另画一道独立的细线。
“若定息之路起初便不与外路相连,只在外势缓下后才开一处接引呢?”
“谁来开?”沈知遥几乎立刻问,“又回到昨天那道题了。你能调气,我的纸不能自己看时辰。总不能指望它知道外头哪一笔比较危险。”
“可以设触发之机。”
“什么触发?”
“受力、气机消长,或符媒本身的变化。”
“可这三种都没验证过呀。”她指了指自己带来的纸,“受力会把纸震坏,气机变化未必能照我们想的方向走。至于符媒……我还没找到能对应这道图的材料。”
星魂提笔,接连划去两条多余的线。
“便先去掉自动开合这一层。只论气路如何分隔。”
沈知遥看他落笔,一边思索,一边另画一张简化图。她将内外两圈彻底分开,中央只留一处不接通的间隙,随后又在纸角写下“待设机关”四字。
“这倒能把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避开。”
“代价是暂时失去你原先想要的合用之效。”
“总好过画出来伤自己。”
两人继续拆分,一处从符形上论,一处从行气上推。沈知遥始终守住符材的限制,星魂则把每一种气路变化后可能出现的回涌都列出来。彼此意见不同,便在图旁并列两种走法,暂不抹去。
讨论到第四处交点,沈知遥忽然指着纸面说:“这里你上一遍说先散后收,刚刚怎么又让它先闭?”
星魂正专注校对两张图,听见便将其中一张转过来,笔锋落在最外侧。
“我方才说的是,先闭内路,再截外路。若等外势全散尽才动作,这处断口便失了意义。”
沈知遥没有立即接话。
星魂已接着画下半道短线。
“至于余势,须另设泄处。你若将二者并作一道——”
“等等。”
笔停了。
“又怎么?”
沈知遥望着他,神情格外古怪。
“你刚才说‘我’了。”
桌前短暂静了片刻。
星魂抬起眼。
“便为这点事打断?”
“你以前都说‘本座’的。”她用笔轻轻点了点空纸,唇角已经压不住,“第七回见面时,我还劝你换个说法,你那时候可不肯。”
“记性用在这里,倒十分够使。”
“当然得记着。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换呢。”
星魂将画到一半的那处断点补完,把图纸推回她面前。
“若有本事把这里算明白,便不必计较一个字。若只顾闲话,方才那两条线路便由你自己重新推去。”
沈知遥听出他的不耐,见好就收。
“知道了,不说了。”
她虽垂头重新看图,眼角还是带着一点笑意。
倒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那人并未解释,也不打算承认是听进了她的建议。方才他只顾着纠正符路,话赶话地顺口说出那个字,下一句照样锋利得很。
可她记得最初入梦时,自己每问一句,他便要反过来试探三分。如今两人可以为了纸上一处小小的交点争论许久,甚至没有工夫去盘算谁先开口、谁多说了一句。
这种变化有些奇妙。
她抬头时,星魂正等着她答下一道问题。
“你说得对。”她拿起笔,重新在纸上点了一处,“余势不能留给内路处理。刚才这道,我得重画。”
他的视线回到图上。
“往外再挪半分。”
“挪完就碰着泄口了。”
“所以泄口也须改。”
“那你先把你想的画出来,我来看看有没有把符材的问题漏了。”
这一回,两人谁也没再提起那个字。
* * *
几张图铺满桌面时,沈知遥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
最后留下的是三幅分开的图:一幅只表示外路如何受势与泄势,一幅只表示内圈怎样定息,第三幅才尝试讨论它们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接通。第三幅仍有几处醒目的空白,旁边写着三条限制:符媒未定、纸材承载未测、触发方式不明。
沈知遥给它们依次编了号,又将第一天那幅双环草稿翻出来。最初的画法贪心,想把承受、分流和收束全塞进一张符里,如今拆开以后,反而每一处都清楚了不少。
“这么看,至少不会再有人拿第一张去照画。”
星魂听见她的措辞,目光微沉。
“你还打算将此物传给旁人?”
“目前谁也不给。”她答得很快,“我连能不能画成都不确定。原稿也只存着,等以后学明白再说。”
“那便收好。若有人见了残图妄自催动,后果未必在你所料之中。”
沈知遥点头。
这倒与外婆当年的叮嘱一样。她从前最烦老人把一份看似简单的练习拖得很久,如今自己推过一回,才明白许多看不见的缺处,都是要用失误甚至伤痛才能换来的教训。
“我醒来以后会把三张分开放,写清楚不能实用。”她说,“你那边也一样,别拿真术力硬试。”
星魂看她一眼。
“本座如何行事,自有分寸。”
沈知遥刚听过那个“我”,此刻再听他端端正正用回“本座”,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他目光扫来。
她立即摆手:“我没笑你。我在想,要是这三幅图最后都用不了,咱们岂不是白忙?”
“推演之中,排除一条死路,也算所得。”
“那我们已经排除了不少。”
“也添了更多疑处。”
“我知道。”她笑了笑,“下回再接着算吧。”
她把梦中纸张按顺序叠好,打算再默记一遍。谁知星魂伸手将最后一张图抽走,反而把桌上其余纸张收拢。
“先到此处。”
“怎么了?你不问了吗?”
“今日已问得够多。”
沈知遥抬眼,正想问他是不是还有阴阳家的事务要考虑,却见桌面空处慢慢浮出一道道纵横的线。
九路棋盘。
棋子依次落下,黑白交错,恰是她在上一回第二盘棋里走过的局面。右上角的两枚黑子、中央那颗令她犹豫许久的白子,还有后来她主动舍去的两子,都在原处。
沈知遥怔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盘?”
“不过数十手,有何难记。”
“我回去摆了好多遍,才把其中一条变化想明白。”她站起来,倾身看那处熟悉的断点,“我那天若不急着接这里,先走角上,是不是会好一点?”
“你说的是哪一手?”
她拈起黑子,在棋盘边缘落下一点。
星魂将那枚子取回,置于她手侧,又从原先那一手之前重新摆起两枚棋子。
“从这里算。”
“你这是要我重下一遍?”
“若只肯照旧路走,输几次都一样。”
沈知遥看着棋盘,心里那点未解决的胜负欲顿时被勾了起来。她把原先记在脑中的几种变化按下,先数清局部气数,再将黑子稳稳落在另一处。
星魂没有立刻应手。
他扫过她选择的位置,指尖慢慢拈起一枚白子。
“这回,倒知道先看后路了。”
沈知遥屏住一口气,盯着他的手。
白子落下。
她原以为今夜剩下的时间仍要用来争论那道难解的符,眼下却突然有了一盘重新开始的棋。
这一回,她想把每一步都下得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