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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各有所长 第三张纸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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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纸也被沈知遥划掉了。
她把笔尖停在两道相交的墨线上,盯着那一点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把纸翻过去。
外婆从前教她,符路遇到相冲的两股气,宁可分开走,也别贪图省事,拿一道线同时去接。她一向记得这句话,可昨日复盘棋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能像围棋弃子一样,主动舍去外圈的一部分符路,或许能让内圈保全下来。
这想法缠了她一整天。
上课时,她在笔记本边沿画了两个圈。等老师讲完题,低头一看,外圈竟被自己接成了封闭的环。她急忙涂掉,课间又重新试。下午回到旧宅,她翻出外婆的符书,对照最基础的护身符与清心符,把两道符中能够辨认的行气次序分别抄下。
纸上有许多空白。
空白处才是她不懂的地方。
“这里得有人帮我看看。”
她用铅笔在两处接点画上问号,随后把其中一张收进书里。另两张仍摊在桌面,她不打算照着胡乱催符,只想把问题记清楚,免得入梦以后又叫对方三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至于棋谱,她放在旁边,特意拿另一只杯子压住。
输棋的账迟早要算;这回先谈符。
* * *
一卷文书被送进静室时,星魂正把一段运气法门拆作六处,逐一写在绢帛上。
来人不敢上前,只在门旁躬身候命。
“说。”
“回星魂大人,所查之处尚未见异常。先前留下的三处记号均无损毁,巡守者亦未发现外来术力。”
星魂将最后一笔收住。
那是他命人复查的一处阴阳家旧有禁制,与梦中异象是否有关,眼下仍不得而知。没有发现便是没有发现,不值得凭空牵扯。
“继续照原定时辰巡查。擅自触动禁制者,直接拿下。”
“是。”
门重新合拢。
星魂展开另一张绢帛,上头记着沈知遥此前解释过的符纸、墨料与笔意。她所谓“引气入符”,与他熟知的运气之法有些相近;可符纸本身在其中承担了多少作用,至今缺乏可直接检验的证据。
他提笔画出一处交汇,又随即划去。
若照阴阳术的路数,这里可以由施术者直接变换气机;但那女子曾强调,纸上已落定的笔路不能随意逆行。究竟是师门禁忌,还是材料本身的限制,须听她说清。
星魂将这一问记在旁边,合起绢帛。
* * *
“今天先别摆棋盘。”
沈知遥一进梦便抢先开口。
星魂正低头看一张图,闻言只抬了一下眼。
“你又想改规矩?”
“上回说好我可以接着练,又没规定每晚非下不可。”她在桌子另一端坐下,从记忆里凝出两张纸,“你先看看这个。我琢磨了半天,越画越觉得不对劲。”
两张纸,一张是她从旧册里反复描摹的护身符局部,另一张画着两个相套的回环。外圈有一处缺口,内圈却向中央收拢;在两圈接近的地方,她标了两个小小的问号。
星魂看了第二张一眼。
“谁教你这样接符?”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难怪。”
沈知遥的眉梢立刻挑起来:“你先看完,再嫌弃行不行?”
“说来听听。”
她拿起笔,先点外圈。
“这是护身符用来承受外来冲击的部分,暂且借它的意思,叫作承势。内圈我想用清心符里收束杂乱气息的法子,叫作定息。若两层能接起来,外面突然来一道冲力,就先让它沿着外圈走,等势头缓下来,再分一小部分引进内圈。”
“多出的呢?”
“多出的从缺口散走。”
“缺口朝向何处?”
“朝外。”
“外在何方?”
沈知遥张了张嘴。
星魂将纸旋了半周,指给她看。
“你这张符若贴在人的身前,缺口朝外;换个方位,朝的可能便是执符人的手臂。若受冲之势大过符路所能承载,多余的气从何处去?”
“……照我这样画,确实有可能倒回来。”
“何止倒回来。”星魂将笔压在内外两圈相接处,“你让外圈受力以后又向内引,便须保证内圈能容得下。若它承不住,外圈仍继续引气,原先只挡一阵的符,反会把气聚在执符者身前。”
沈知遥低头细看。
她想了许久,才发现自己画了两道看似稳妥的回环,却一直没有给符力设下明确的止处。所谓“先挡后收”,倘若收不住,便成了将外来的冲击拢在身侧。
“那样反噬会更重。”她说。
“你倒知道。”
“我知道不能乱试,所以才拿来问你。”
星魂指尖轻叩图纸。
“你把两道用途不同的符拼在一起,却尚未弄清气机能否兼容。单论眼前这一处,便已足够凶险。”
沈知遥没再争辩,把缺口旁边画了个大叉,随后认真记下他指出的三处问题。
画到最后,她忍不住嘀咕:“这题果然比我昨天算的棋复杂。”
“棋局落错一手,输的是子。术路错上一笔,代价未必止于一张纸。”
这句话叫她落笔更谨慎了些。
* * *
星魂取过一张空纸,在她画的外圈上另添一条斜向的支路。
“若要让两股气各有去处,可将承势之路与定息之路拆开。外来之力由此处泄走;内圈只接已缓下的一小段,不使它直接受冲。”
他边说边画,三两笔便把她先前纠缠不清的两个圆分成主路与旁路。内圈不再与外圈处处相接,只在一点留出细窄的通道。
沈知遥眼睛亮了一瞬。
“这样思路顺多了。”
“顺,未必有用。”
星魂随手在旁边添了几道标记,示意她分别看两种气的走向。
“若用阴阳术行气,施术者可在此处依气机变化调节缓急。你要借符形完成同样的事,便须让这道通路在受冲时自行择势。既无施术者时时掌控,符中凭什么分辨哪股气该散,哪股气该留?”
沈知遥沿那条支路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图纸拖回来,在斜线与内圈之间画出一个小小的间隔,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承墨。
星魂瞥见那两个字。
“何意?”
“我家学的有些符,入门时就会让人分辨引墨和定墨。引墨用来接笔路,定墨用来压住某一处符意。外婆不让我混着蘸,配得不对,画出来的样子再像,气也续不上。”
她取出另一张纸,画了两道并排的短线,指给他看。
“你刚才这段推演里,到了交点的时候,好像默认同一条墨路既能带着外圈的气往外走,又能在恰好合适的时候把内圈封住。阴阳术能靠你自己随时调气,画成符以后可没一只手守在这里帮忙。”
星魂看向图上的交点。
沈知遥继续道:“你画得很巧,可这条线到底用哪一种墨?若先用引墨,封口时会不会压不住?换成定墨,又怎么让外面的气通过?而且两种墨叠在一处,顺序不同也可能坏事。”
她说到这里,特意止住。
“具体配法我不能告诉你,但它们分工不同,这一点我能确定。以前我练错过,照着外婆的笔记改了三遍才对。”
星魂将手中的笔搁下。
他方才确实沿着自己熟知的运气之法处理这道交点:只要气机可由施术者临时改换,交接便无妨。可她的符一经画成,便须倚赖既定笔路与符材运行。此处若只画一条线,便藏下了无法兑现的前提。
“你所说的两种墨,承气方式有别?”他问。
“对。有些差别画在纸上看不出来。我之前讲过,光复刻样子没用。”
“若将两处改为不同的符媒,再使其分段相接?”
“那就得留接笔的位置,还要看纸能不能承。”沈知遥停了停,“而且我没试过这样合符。理论上能画出来,真拿去挡什么东西,我可不敢保证。”
星魂看她片刻,重新提笔,将刚画过的交点划去。
沈知遥的目光随着那道墨线移动,忽然笑了一声。
“你居然真改了。”
“错处既明,留它何用?”
“有道理。”她努力压住嘴角,“那你刚才还说我画得凶险。”
“你那一张,确实凶险。”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计较。
两人各自握着笔,案上的图渐渐复杂起来。
* * *
他们先把纸面分成四处。
第一处只画外圈承势之路,标清从何处接触外力,何处可以泄出;第二处留出暂未确定的符材位置,不许凭一个随意画出的线圈就算接通;第三处画内圈定息之路,限定它只能承接经过削弱的那一部分;最后一处干脆留白,写上“未定”。
“这里不能空着吧?”沈知遥问。
“不能确定的地方,不妨空着。”
“你不是最喜欢问到有答案?”
“若眼下答不出,强画一道线也不会使它变成答案。”
沈知遥便拿笔在那片空白旁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又过了一阵,她想起另一件事。
“既然做的是护身用的东西,总得想清楚符贴在哪儿。纸若是随身带着,受到冲击时会折,会破,未必还能保持你画的距离。”
星魂将纸压住。
“你从前学过的护身符,皆能承受多少外力?”
“哪有这么好算的数。”沈知遥苦笑,“我用过的大多是日常避险的小符,效果有时也受材料和画符时的状态影响。更厉害的术法来了,符破是常有的事。外婆说过,见势不对就撤,别指望一张纸替人扛完所有灾祸。”
星魂没有把这句当成戏言。
他将原先画得极细的一条通路加宽,却仍在旁边标上未核验的记号。倘若纸面会因受力损毁,符形便需先考虑残缺之后的去向。设法在符毁时停止引气,比一味追求承受更多冲击要紧。
“这里再留一道断路。”他说。
沈知遥俯身看了看。
“你的意思是,外圈破了以后,这道线也跟着断,让后面不再继续接气?”
“只是其中一种设想。”
“那得保证断的是它,别把真正该断的地方接得比这儿还牢。”
“所以仍须看材料。”
这话说完,两人同时停笔。
桌上那张图看起来比最初整齐得多,关键地方却仍有三块空白。谁也没有把空白随手补满。
沈知遥逐项数过去,忍不住叹气。
“画了这么久,怎么问题比刚才还多?”
“你总算看到了问题所在。”
“我至少把第一个会反噬的圈改掉了。”
“又添了三个尚未证实的条件。”
“……你能不能偶尔说句好听的?”
星魂将最后一道虚线描完,抬眼道:“外圈单独承势,内圈分段收息,此法尚有推演的余地。”
沈知遥一怔。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结论。
她低头看向桌面的图。第一张险些把冲力引回自己身边的草稿已经被压在最底下;上面这张仍有许多缺处,却是他们逐条质疑、逐条改出来的。再往后该怎样验证,纸上也标得明明白白。
她把笔放好,轻轻吐了口气。
“这句还行。”
* * *
梦境边缘的雾开始漫向桌面时,沈知遥仍在辨认最后那三处空白。
“等等,别让它散得太快。”
星魂收起正要抹去图纸的手。
“先记清结构。”
“我怕把这几条虚线记混。”
她迅速给每个交点标上简单的符号,又把外圈、内圈和中间断路分开记忆。等纸角淡下去时,她闭眼复述了一遍顺序:外路承势,另设泄口;入内须有符媒承接;内圈只接缓势;外路受损时应断去继续引入的通道。
有三项未核实:墨料、纸材、断路能否依受力自行生效。
她睁开眼。
“好了。”
星魂将她最后漏说的一处接笔先后点明。
沈知遥赶紧重复一遍,确认没有再错。
“醒了以后也别照图擅试。”星魂道。
她抬头,神情难得郑重。
“我知道。这图现在只够放在纸上讨论,真画出来催气,万一伤着自己,外婆非从梦里回来骂我不可。”
星魂没有理会她后半句,只将自己也记下的图形收好。
沈知遥望着逐渐消失的桌案,突然想起自己原本还打算问他,上一回的棋局若换一手有没有可能少输一点。可眼下这道符路的几个缺口仍在脑中来回转,竟连提起棋谱的工夫都顾不上。
她没再多说,直到梦境将她彻底带走。
* * *
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条虚线,沈知遥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了。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把梦中推演的草图重新画出。内外两圈、几处泄口、需要分开承接的符媒,以及那道仍不能确定能否自行断开的线,全部按记忆留在纸上。
她又把原先那张危险的双环草稿取出来,放在旁边对照。
错处一眼便看得出来。
真正费神的,却是后来两人逐条讨论的那些条件。哪一处是她熟悉的符法,哪一处借用了他的运气思路,哪里只是猜想,哪里明确缺了材料,竟都记得分明。
沈知遥翻开昨天的课堂笔记。
老师讲过的一段内容,她只记下了开头和两个关键词,后面的推导还空着一截。她皱眉回想半天,只好在旁边记上“借同学笔记补”。
再看看刚刚画好的术式草图,连星魂在哪一笔上指出她的错误,她都能回想起来。
“这也太偏心了吧……”
她对着两份笔记发了一会儿愣,随后忍不住笑。
笑完,她把那张术式草图压进一本单独的练习册,在页首郑重写下:
合符推演——仅作讨论,未曾实证。
然后才拿起手机,去问同学借今天漏记的课堂内容。
与此同时,星魂也在清醒时将那份草图重新绘出。他在几处关键交点分别注上“符媒不明”“承载未测”“不可擅催”,并将最初的错误方案一并存入匣中,以便后来对照。
他在最后一处未定之线上停笔片刻。
沈知遥所用的符法仍有诸多粗浅之处,但她能指出自己推演中隐含的前提,也能在得知危险之后舍弃原先的设想。
与这样的人讨论未知术式,至少不会白费所有工夫。
星魂将绢帛卷起,放回案旁。
待下一次入梦,再看她是否记得那三处尚未补上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