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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盘棋 黑子落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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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落下的瞬间，沈知遥就后悔了。
她原本想补住右侧那处断点，手指一松，棋子却落在了斜上一线。黑白之间的空隙依旧敞着，甚至因为这一着，连原先尚能周旋的余地都窄了些。
“等一下。”她盯着棋盘，“我放错了。”
星魂没有伸手取子。
“落子无悔。”
“我知道规矩。可这盘棋连一半都没下到，我已经看见自己怎么输了。”
“看见了？”
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那处空隙之外。轻轻一声脆响，两颗相邻的黑子顿时显得孤零零的。
沈知遥闭上了嘴。
这张十九路棋盘是她刚入梦时便催着摆出来的。昨夜她翻了半本旧棋谱，睡前还在纸上练了几道死活题，自觉总算不至于输得太难看。眼下黑子才落下二十余手，她已开始怀疑昨夜那番用功究竟有没有用。
更气人的是，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催促她。
星魂任她盯着那几颗棋子反复推算，自己伸手翻开了案角的一张符图。那正是前夜讨论过的旧宅铜纹草稿，上面被他补出了几处推演用的虚线。
沈知遥一抬头便看见这一幕。
“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下？”
“轮到你了。”
“我知道轮到我了。”她压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指尖拈着黑子迟迟不落，“你至少看看棋盘吧？”
星魂这才抬眼。
“右边那两子只余两口气。你若急着往外逃，左侧的断点便无人照应。若先补断点——”
“那两颗会被你提走。”沈知遥接了下去。
“既然知道，还犹豫什么？”
她咬着唇，又算了几个变化。最终放弃了那两颗孤子，将黑子落回左侧，先把较大的一片棋形接牢。
白子随即落下，两颗黑子被取离棋盘。
沈知遥肉疼地盯了片刻，才勉强点头。
“好吧。这两颗我不要了。”
星魂将提起的棋子放到一旁，没有评价。
她却知道，这一步至少让自己后面还能下。
＊ ＊ ＊
最初定规矩时，沈知遥还颇有些意气风发。
“我执黑先走。咱们就按昨天说好的那套来。”
“你连让子也不要？”星魂问。
“先下一局看看。万一我比你厉害呢？”
星魂没有同她争辩，只示意她落子。
于是她在右上角占了一处星位，继而转向对角。前几手她还能从旧谱里找出熟悉的影子，后来局面一变，便渐渐忘了原先的打算。
她喜欢看得见的得失。
对方刚在一角落下一子，她便想去围；白子放在外侧，她又觉得那是在抢自己的地。几次交锋后，黑棋在一处小角上占了便宜，外围却留下两个互不相连的弱点。
星魂始终落得很快。
他没有直接攻向那片薄弱的棋形，反而在另一侧轻轻落下一子。沈知遥觉得那颗白子孤零零的，颇有可乘之机，追了两手，待再回头，才发现自己先前那两片黑棋已被隔开。
“你故意的！”
“哪一手？”
“刚才那颗白子，你根本没打算保。”
星魂终于将那张符图搁到一旁。
“既看出来了，便说说你为它花了几手。”
沈知遥掰着手指算了算，声音低下去：“三手。”
“那三手原本可以做什么？”
她目光在棋盘上来回扫过，指着那处如今已经来不及弥补的断口。
“补这里。或者先把左边连上。”
“如今呢？”
“……如今得救命。”
她说得垂头丧气，手却很快重新伸向棋盒，开始算剩下的出路。
星魂观察着她的落子，心里对这姑娘的行事习惯又多了几分判断。她见到可得之利便容易上前，考虑后续变化却慢上一拍；一旦发现局面不对，又肯舍去眼前两子，免得损失扩大。
先前他问她符路缺口时，她也常如此。第一眼凭直觉回答，接着才仔细拆算，遇到确实不明白的地方又不会硬撑到底。
一盘棋倒比三五句闲谈更容易看出这些。
＊ ＊ ＊
棋局走到中盘，沈知遥终于把手里的黑子放回盒中。
“我认输。”
星魂看了眼棋面。
“还有得下。”
“往下下只是输多输少的区别。我右边那块已经没地方做眼了，左下又被你先占住。除非你接下来故意犯错，否则我翻不了盘。”
“既知如此，倒省得本座再落几手。”
“你也不用高兴得这么明显。”
“本座何时高兴了？”
沈知遥一噎，伸手去收棋子。
收了不到半盘，她又改变主意，把先前那处断点附近的黑白子照原样摆了回去。
“等等，这一段我要再看一眼。”
星魂本已打算收局，见她重新摆子，便停了手。
沈知遥先摆出自己追逐那枚白子的三手，又把黑棋接连往回撤了两步。试到第四种走法，她忽然皱眉。
“我若在这里先补一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去那边断？”
“会。”
“那我至少能把两边连起来。”
“连起来之后？”
“之后……”她沿着白棋外围比划，脸色又垮下去，“你就从上边压我。我的地更小。”
星魂拈一枚白子，落在她所说的位置。
“继续。”
沈知遥又摆了几手，直到黑棋被逼到棋盘边缘，终于把棋子扔回盒里。
“你就不能给一条活路？”
“路在盘上。你自己不看。”
她瞪了他片刻，忽然噗嗤笑了。
“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肯让我悔棋了。那一手就算悔回去，前面落下的窟窿也补不全。”
星魂不置可否。
沈知遥把最初追错的那三手依次撤掉，换成稳固两处棋形的走法。虽然局势依旧艰难，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一路被迫救火。
“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好上一些。”
“才一些啊？”
“棋盘不会因为你多问一句，就替你长出几口气。”
沈知遥被他挤兑得没话说，索性低头继续摆棋。
＊ ＊ ＊
“再来一局。”
“你还想输？”
“这回换小棋盘。”沈知遥伸手比划，“九路。省得我一个地方还没看明白，你已经把半边都占了。”
星魂抬指，桌上那张十九路棋盘的线条渐渐收拢，变成九路。棋子也跟着重新归入两只棋盒。
她见他当真照办，立刻拈起黑子，先落在靠近角地的位置。
这一回她谨慎了许多。星魂在外围落下一子，她没有急着围过去，只看清两边的出路，才补住自己最薄的一点。
前十来手竟然走得还算平稳。
沈知遥暗暗得意，心想昨晚翻过的那些例题总算没白做。
直到星魂在中腹落下一枚白子。
那颗棋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偏偏将两片黑棋的联络压得紧了几分。沈知遥拿起黑子，险些照着先前的习惯追过去，临落下时却停住。
“你又想拿一颗子骗我？”
星魂神色如常。
“想好了再落。”
她左看右看，终于放弃追那颗白子，转而从另一边接应自己的棋形。
星魂落下下一手。
沈知遥低头细算，忽然发现白棋竟仍能从侧面逼入。她只得让出两枚黑子，转向角上安定剩余的棋形。
又过几手，两人交换了一处得失。她终于保住一个角，其他地方却被白棋占了上风。
“停。”
沈知遥用掌心压住棋盒，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我知道还是你赢。但刚才那两颗，我是故意舍的。”
星魂扫过盘面。
“看得出来。”
“你也有没占到的地方。”
“所以？”
“所以下回我可以少输一点。”
她话说得认真，眼睛里却带着一点刚刚捡回来的得意。
星魂屈指敲了敲那处她保住的角地。
“你若一开始便肯这般计算，前一盘也不至于输得如此难看。”
“谁能第一次就知道你爱往哪儿挖坑？”
“设局之人不会将用意写在脸上，留待旁人来问。”
沈知遥看了他一会儿。
“你平常下棋也这样？”
“如何？”
“专挑别人最想要的东西引他去抢，再趁他顾不上别处，把真正要的地方拿走。”
星魂没有回答。
他将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推到两道黑线之间。只这一步，方才她好不容易守住的形势便显出一处新的破绽。
沈知遥顿时安静了。
她盯着那枚白子，过了一阵才低声嘟囔：“好吧，我知道了。”
＊ ＊ ＊
雾在棋盘四周渐渐浓起来时，沈知遥正忙着将第二局的关键几手记牢。
“你别收这么快，我还没记完。”
星魂停住指尖，任盘上棋形维持原样。
沈知遥依次念过自己在右上角、中央及角地的几处落子，反复默记了两遍，才松开手。
“行了。”
“你记这些做什么？”
“回去摆呀。看看到底哪一步开始出问题。”
“看出之后呢？”
“当然是下回赢你。”
她答得理直气壮。
星魂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回棋盒。
“那便先学会看清整盘，莫只盯着眼前的两三子。”
沈知遥张口想回一句，梦境边缘却已开始散去。她只能朝棋盘匆匆看最后一眼，记住那处被白棋逼出的断点。
“我一定会再练的！”
话音消失在薄雾里。
星魂未出声挽留，任棋盘随梦境一并散尽。
这回她进梦以后，几乎没向他问过一句符术，也没有设法打听他的身份。明明输了两盘，仍能为其中一处算对的变化高兴半天。她收子时比落子时更专注，先前看似随意的每一步，事后都愿意重新摆出来检讨。
这些情形，他自会记得。
梦醒之前，星魂最后看了一眼方才的棋盘布局。右上角的两枚黑子在她第二次落手时被主动舍去，换回一处安稳的角地。比起第一盘里那个只知追逐孤子的对手，她已经学会作出更合算的取舍。
当然，棋力仍差得很远。
＊ ＊ ＊
沈知遥从床上翻下来，拖鞋都没穿稳，就去找那本旧棋谱。
外婆留下的木棋盘搁在书柜底层，盒里黑白棋子混着，少了好几颗。她顾不上挑拣，先把梦里记住的九路棋形画在格纸上，又照着那几处关键落子重新摆了一遍。
第一遍，她发现中间还有一处漏记。
第二遍，她在星魂落白子的地方停了半晌，总算看清，自己当时急着护住眼前两颗棋子，才把后方的接应点漏了。
她试着往别处落黑，找到两条可能的出路。其中一条很快被她自己算死，另一条虽然保不住全部，却能给角地多留一点余地。
“原来要先看这里。”
沈知遥把那一手用红笔圈出来，翻开旧谱，去找类似的断点和弃子题。
窗外已有晨光，手机屏幕不断弹出班级群消息。她看过时间，赶紧给自己定了一个十分钟后的提醒，省得又因研究这些东西耽误上课。
临合上棋谱前，她在笔记本末尾写下一行字：
第一盘惨败，第二盘还是输。下次先算三手，不能看见能提的子就冲。
想了想，又添上半句。
——那人绝对是故意设套。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笑，拿过一张空纸，把明天要带入梦中的符路结构也画了出来。
棋可以再练，前几日关于清心符与阴阳术的争论，她也还有一笔账没同他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