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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认真道歉 沈知遥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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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站起来时,险些被自己的椅子绊住。
她原想照着古装剧里见过的样子行个礼,双手刚拢到一处,却想起自己连人家究竟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叉手不对,作揖似乎也不对,最后只得略略俯身,动作僵硬得像初次登台的学生。
星魂看着她。
“这是做什么?”
“道歉。”
她直起身,耳根隐隐发热。
雾已漫过案脚,那几张铺好的符纸有一角正在消失。她怕再耽搁下去,又要等下一回才能把话说出口,于是索性迎上他的目光。
“前几次,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碰了你的脸,后来又去碰你的头发。你已经提醒过我,我还故意惹你生气。”
她稍稍顿了顿。
“对不起。”
星魂没有立刻开口。
沈知遥平时很少像这样把话说得一本正经。眼下她站得笔直,双手安安分分放在身前,连目光也不再往他的眼纹上乱瞟。
“先前倒没见你这般知礼。”
“先前是我犯浑。”她认得干脆,“我一直以为你是我自己梦出来的人。后来你能记住事情,还能跟我争论,我也没往深处想。直到这些天认真核对,我才发现,可能真有另一个人在这里跟我说话。”
“可能?”
“我没有亲眼见过你醒着的样子,也没办法隔着梦找到你住在哪里。”沈知遥抿了一下唇,“可我愿意把你当成真实的人来对待。早一点这样做,就不会冒犯你了。”
星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良久,才道:“你既知本座不喜,为何还屡次伸手?”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漂亮话。
“觉得好玩。仗着这里的法术碰不到我,就有点得意忘形。”
“如今倒肯承认。”
“是我的错,自然该认。”
星魂指尖轻轻一敲案面。
“往后若再犯呢?”
“那你不跟我讲符了,我也没脸说你小气。”
话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又带上了平日的口气,忙把后半截玩笑收住。
“总之,以后不会再随便碰你。你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我也不会一直追着问。”
“记住今日的话。”
只有这一句。
沈知遥原本没指望他会温和地说什么“没关系”,仍因这份简短的回应松了口气。她向后退开一步,准备坐回去,才发现椅脚已被雾吞得只剩浅浅的影子。
“还有一件事。”星魂忽然道。
她立刻站定。
“你口中的家传符法,究竟有多少未曾说出?”
沈知遥没料到他会在此时问这个。
“很多。”
星魂眸光微动。
“先前只说自己学过几种简单的符,如今却说很多?”
“我会用的没多少。可我知道家里有些符不能随意传给别人,外婆也没全教我。那几本书里有禁忌和残卷,连我自己都未必看得懂。”
“既然如此,何以敢把其余符路讲给本座?”
“清心符、基础护身符这些,我从小练到大,外婆没有不许我解释它们的画法。”她想了想,回答得更仔细些,“可涉及家传禁术的部分,我不能随便告诉你。就算你生气,我也不能乱讲。”
星魂看了她片刻。
这个姑娘终于知道为自己留一线余地,至少比前些日子动辄把所学拿出来炫耀要谨慎得多。
“如此说来,你先前的回答还留着后手。”
“你不也一样?”沈知遥脱口而出,随即顿住,“我的意思是,你连姓名都不愿意说,更不用提师门和来历。我没法要求你把秘密全告诉我。”
“倒还算明白。”
雾气越过两人之间的桌面,墨迹和纸张纷纷淡去。沈知遥知道这一夜已到了尽头,没再借机追问。
“那就这样说定了。”她道,“想讲的可以讲,不愿讲的,彼此都别逼问。至于你的身份,等你愿意告诉我再说。”
星魂未作许诺,只道:“先把那块铜纹查清。”
“好。”
她应了一声,身影便随着最后一片白雾消散。
* * *
沈知遥醒来后,在床上坐了许久。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尴尬,没想到真正说完道歉,反而轻松不少。那人依旧难伺候,句句都能问得她接不上话;可有一件事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她至少知道该怎样同他相处。
她摸到手机,将待办事项里的“临摹铜纹”提到最上面。
要处理的事情还有一大堆,明天的课不能缺,旧宅里的书也要收好。若铜纹真与梦境有关,随手撬坏它反而麻烦。
沈知遥找出手电和一把薄尺,将书桌往外挪了些。桌脚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响声,露出那块松动的木板。
她没有拆下木板,只把边缘轻轻掀起,让手电光从缝里照进去。
铜面比她初次看见时宽得多。外圈的纹路沿地板向两侧延伸,有几段藏在固定的木条下面;中央则是两道几乎相接的弧线,中间留着窄窄一道缝。缝旁有三处极小的刻痕,形状像被针尖挑出来的短勾。
她用手机连拍了几张,换了角度,又画下一张草图。能看见的部分照实描摹,被木板挡住的地方全部留白。
画到中央那道缝时,她想起旧夹页上外婆的批注:此处不可连。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那枚朱点,会不会也是在提醒什么东西应当隔开?
她翻出旧夹页,拿两张草图比了半天,发现铜纹的弧线与纸上的笔势并不相同。仅凭一个相似的空缺,实在推不出什么结论。
“不能看着像就硬凑。”
沈知遥自言自语,把这个猜测单独圈进笔记,旁边写上“待查”。
将木板推回原位时,她才注意到自己手上蹭了一层灰。于是去洗手,顺便给书桌换了一块稳当的垫纸。忙完以后,她把铜纹照片和临摹稿分别存好,怕梦里记不全,干脆照着图多看了几遍。
那几道短勾实在难记。
她练了几次,总算能闭眼把它们大致画出来。
* * *
星魂在醒后回忆那段对话时,先记下的是铜纹。
沈知遥自称曾在初次入梦前碰过一处嵌于旧宅地面的铜片。此物由她师长留下,纹样尚未完整查明。若它确为阵枢,便有必要弄清材质、构造与周围布置,再与他当日神识失衡时的术力路线对照。
他将这一项列在推演图首位。
至于那女子的道歉,他只简略写下一句:已知自身举止失礼,愿守约束。
是否当真守约,仍须看往后。
他翻到另一张绢帛,上面绘着她曾教过的清心符。符形他已经可以复现得毫厘不差,术力一旦依其行气法门催入,却总在中途失去原有的脉络。
两种术法毕竟各有法度。
星魂搁笔,命人送来先前待批的文书。他没有为梦中多得的一条线索推迟手上的事务,也没有再试图强行追索那道尚不稳定的神识牵引。
下次相见,自有新的图样可查。
* * *
“这里有三道短勾,我只看见两道半,最后一道被木板遮住了。”
沈知遥用笔尖指着梦中摊开的草图,认真解释自己如何观察铜片、哪些地方已经拍到、哪些仍藏在旧宅地板下面。
她说完,把图推过去。
“能确定的我都画了。你要是觉得哪儿奇怪,就问我,我再回去查。”
星魂没有立刻接纸。
他先看了一眼她坐的位置。
这次沈知遥主动将椅子留在桌案另一端,中间隔着一张符纸的距离。她讲述时偶尔凑近草图,也只伸笔指示,再没有越过桌沿去碰他的衣袖。
“将中央那处放大。”他道。
沈知遥照着记忆,重新凝出一张大些的纸,将两道弧线和那道极窄的缝分别描清。
“这一段被遮住了?”
“嗯。地板跟铜片好像嵌在一起,我不敢拆。”
“你师长曾告诫不可撬动。”
“对。”
“便先不要妄动。若这东西真与神识相连,拆毁其中一处,可能连原有的线索也一并断了。”
沈知遥点头。她原本就没打算拿旧宅冒险,对这个建议自然听得进去。
星魂用笔圈出两道弧线的间隔,又在旁边标下她描述的三处短勾。
“这几处的宽窄,醒后再查。还须看铜片附近有无其他刻纹,尤其墙基和桌脚下方。”
“你这是怀疑整间房子都有阵?”
“尚不能断定。”
沈知遥一下想起外婆总说旧屋的东西不要乱动。小时候听着只觉得老人家念旧,如今倒生出些新的疑问。她在梦中草图旁添了一句“查墙角”,怕醒后忘记。
两人又谈了几处笔纹。星魂问她是否能辨别铜面上的刻痕与外婆常用的笔法,沈知遥表示只看出部分相似,暂时无法确认来历。她没有为了显得自己懂行就乱下判断,星魂也不再逼她给出结论。
讨论告一段落,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沈知遥低头理纸,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习惯这种安静。前几晚她总想着逗他开口,如今该说的都说了,竟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题。
星魂将草图收在一旁,开始独自推演另一道符路。
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光坐在这里等他提问也挺无聊。可再拿他的容貌打趣,显然是个糟糕的主意。
“你平时除了研究这些,还做什么?”她问。
星魂笔尖未停。
“你指何事?”
“闲下来的时候。”
“闲?”他轻轻重复了一字,语气里带了点嘲意。
沈知遥便知道问错了人。
“好吧。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很有空的样子。”
她拿起一张空白纸,漫无目的地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画着画着,忽然将纸转了半圈。那些线横竖相交,倒像极了小时候外婆教她认棋路时画的简易棋盘。
“你会下棋吗?”
星魂终于抬眼。
“你想问哪一种?”
“黑白两色棋子,围出地盘的那种。”她想了想,又补充,“我棋艺一般,不过规矩都懂。”
“既知自己棋艺平平,还敢邀人对弈?”
“总得下了才知道输多少。”
沈知遥这回笑得很坦然,随后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想玩,我就自己摆棋谱。”
星魂看着她手下那张画歪了的简易棋盘。
一个既不知其来处、又一心想从他这里套问身份的姑娘,如今倒学会了先询问,再等答复。至于围棋,他自幼接触过,偶尔借棋推演局势也并不稀奇。若由她落子,倒还能看出此人下判断时究竟有多急躁。
他将笔搁到一旁。
“棋盘画成这样,也敢拿来对弈?”
沈知遥低头一看,才发现几道线歪得厉害。
“这不是先试一下嘛。你能变一张好的吗?”
星魂没有答她。
一张线条分明的棋盘却已在桌面渐渐成形。黑白棋子分置两旁,颗颗匀整,落在盘边时发出极轻的脆响。
沈知遥眼睛一亮。
“真下啊?”
“先摆清规矩。”星魂淡淡道,“若是连落子之法也不明白,本座无意陪你胡闹。”
她忙坐直,将熟悉的围棋规则一条条说出来。讲到提子、劫争与胜负计算,她特意放慢了语速,免得彼此习惯的细节不同。
星魂听完,指尖轻轻拨开一枚黑子。
“尚可一试。”
沈知遥还想问先走哪一色,雾却在棋盘边缘轻轻浮动起来。她低头一看,盘上的线条已经淡了些许。
“又到时候了……”
她有些遗憾地放下手。
星魂随意看了一眼将要散去的棋子。
“下回再论。”
沈知遥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说好了啊。等我回去找找棋谱,下次可别说我没准备。”
他没有接她的挑衅。
一枚白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滚,随着雾气消失。
* * *
沈知遥醒来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下铜纹尚未查明的几处位置,又把同那人约好的棋局单独记在下一行。
她找到小时候学围棋的旧书,翻开前几页,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自己当年下错得惨不忍睹的棋谱。
“这水平要是让他看见……”
她忍不住笑,抽出空纸,照着书上的例题摆了一遍。
屋外传来行人经过的声音,旧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书页翻过两三张,她忽然想起梦中那句简短的“下回再论”。
沈知遥将棋谱放平,继续研究起下一道题。
这回,她有点盼着再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