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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真是活人? 沈知遥把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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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把备忘录里那句“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删掉了。
删完又觉得欲盖弥彰。
她看着屏幕,想起自己曾大大方方把手伸到对方脸上,还在被警告以后,故意去碰人家的头发。那时觉得是梦,醒来顶多笑自己胆子大。如今再看这些记录,越看越像一份罪证。
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过了一阵,还是翻回来,把删去的那句话补上。
记下来的事,删掉也不会没发生。
“要真是个活人……”
她没说完,抬手捂住脸。
昨夜从梦中带回的三种气路还摊在笔记本上,旁边画着那个古怪的六符排列。她曾拿这几道图给自己找过许多解释:梦能记得很清楚,梦里也能想出意料之外的问题;只要大脑愿意,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编得像模像样。
可连续十次相见,对方始终记得各自说过什么。她在清醒时新学到的东西,可以带去给他;他留下的难题,她则要醒后翻书、计算,才能接着往下答。有时她猜不出他下一句话,他也会毫不客气地指出她的错处。
这些事单独挑出来,总能找到一种勉强说得通的解释。合在一起,却越来越难让人安心。
沈知遥索性先做答应过的实验。
她取来一只直壁玻璃杯,又从厨房找出一只杯壁弧起的水杯,分别盛水,将同一支笔斜放进去。她蹲下身,平视水面,看笔身在水中那一截如何偏折;又起身换到斜上方观察。两只杯子的轮廓不同,看到的笔影也有差别。
她将结果逐项记好,末尾添上“梦里只能演示记忆,观察须以清醒时为准”。
写完这一句,她的笔停了下来。
那个古人教她最明显的一件事,竟然是做试验不能偷懒。
偏偏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 * *
“今天怎么不坐?”
沈知遥刚踏进雾里,便听见这一句。
桌案仍在原处,案上一角压着两张符图。星魂已将上次未能说清的气路分成几段,正准备继续核验,转眼却见她站在几步外,既未凑近,也没有照往常那样拉开椅子。
“啊?坐,当然坐。”
她走过去,拉椅子的动作却轻得反常。坐下之后,她把双手放到膝上,目光安分地落在桌面,连那几张符图都没碰。
星魂看了她一眼。
“昨夜还急着要查的事,今日反倒不问了?”
“问的。”沈知遥立刻抬头,“我带了结果。”
她摊开纸,先画出两只杯子的侧影,再将笔在水中看起来偏折的位置标清。讲到侧视与俯视的差别,她特意停下来解释,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书中读到的推论。
星魂听着,偶尔打断一句,追问她是否在同一位置观察,水面是否平稳,两个杯子的厚薄是否相近。
沈知遥被问得一愣,低头翻自己的记忆。
“厚薄可能不同,这一点我忘了量。”
“那便留待下回。”
“嗯。”
她答得过于乖顺,星魂终于放下笔。
“你今日有些古怪。”
沈知遥心里一紧。
“有吗?”
“先前你有一分不解,恨不得说出十分。如今问一句,倒只肯答一句了。”
她摸了摸鼻尖,勉强笑笑:“我认真一点不好吗?”
“倒省了许多废话。”
这话若放在前几晚,她肯定要不服气地顶上一句。今日她却低头整理纸张,连声反驳都没有。
星魂看得分明,暂且未再追问。
他将一幅气路图推到她面前。
“你上回提出的第三种走法,本座已在清醒时试过。”
沈知遥下意识坐直了些。
“怎么样?”
“末端承接太早,气息会回涌至中段。若强催下去,反受其扰。”
他在图中圈出一处,略去涉及阴阳家术式的关键法门,只让她看清推演发生偏差的位置。
沈知遥盯着那一段,拿笔试着另接一道短线。
“难怪。这样改也不对,前面又要堵住了。”
“所以这一处仍须另算。”
她将笔搁下,突然问:“你是在醒着的时候,真的亲手试过?”
“自然。”
“试完以后呢?”
星魂抬眼。
“收势,记下结果。”
“我是说……你那边会有什么动静吗?比如笔、书、桌子,跟梦里一样?”
“你究竟想问什么?”
沈知遥指尖攥住了纸角。
她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想问他白天是否也会困,会不会遇到让他不耐烦的人;想问那个叫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他醒来后是不是也曾像自己这样,坐在一张真正的桌案旁,回想夜里发生的对话。
从前她只觉得他像一出永远演不完的戏,等她睡着便开场。现在,她第一次认真想象,在自己睁眼上课、吃饭、走过校园的时候,他也许正在做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那件事不需要她在场,也不会因为她忘记而消失。
“你是不是……”她终于开口,“每天醒来以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星魂打量她片刻。
“你以为呢?”
“我原来以为,是我睡着了才能看见你。”
“此处确实须待入睡方能相见。”
“那在我醒着的时候,你也醒着,或者也会去睡觉?”
“自然有清醒与睡眠之时。”
沈知遥咽了一下。
她眼前忽然浮出一种极其荒唐的画面:她白天趴在教室里听课,那个人或许正身处千年前的秦地,翻阅竹简,处理旁人递来的事情;彼此都不知道对方那一刻在做什么。直到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恰好睡着,才会在雾中碰面。
若这些都是真的,便说明她一直在同一个真实的人说话。
她试探着问:“那你昨天知道我要测杯子的时候,会提前猜我今天拿什么结果来吗?”
“你已说过要更换器皿,所试之物大致可料。至于观察所得,本座如何先知?”
“我自己也不知道。”沈知遥声音很轻,“昨晚醒来以后才动手。”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没再开口。
案上那只梦中凝成的笔,随着她的目光停留而渐渐清晰。远处雾气无声流动,一切仍像前十个夜晚一样安静。
可沈知遥已经无法把它当成一场随心所欲的梦了。
* * *
星魂将案边的一小片青石地面散去,另凝成一段光滑的石阶。
沈知遥看着变化,问:“你又在试这个?”
“此地仍受彼此心念影响。”
他指向石阶尽头,示意她自行补出剩余部分。
沈知遥试着照他的样子想象,雾中果然又显出两级台阶,形制却与前面的不同。她记得旧宅门前的水泥阶,心念一动,后面那两级竟变得笔直平整,连表面细小的砂粒都清楚起来。
“这样可算两种不同的东西?”她问。
“都由神识记忆而生。”
“可我没法替你想起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又怎知本座不知?”
沈知遥被问住,过了一阵,才说:“因为我们每次都得解释好多遍。你没见过我的杯子,我也不认识你那些符图。就连你说的话,有时候我都要猜。”
“仍可能是幻术刻意造出的阻碍。”
星魂并未顺着她的推断往下走。
他已查过数种神识幻化之法。眼下梦境能够随两人意识变化,却偏偏无法被任何一方完全操纵。若真有施术者藏于其后,对方所图为何,仍毫无眉目。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本座尚未见过你的肉身。”
“我也没见过你的。”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星魂将石阶重新化去。
“一个来历未明、通晓陌生符法的神识。”
她有点失望,却发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只是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沈知遥抿住嘴。
她从没这样迫切地想知道,一个梦中人究竟如何看待自己。答案摆在眼前,对方只把她当作需要查验的神识,连真实身份都不曾确认。
星魂见她半晌不语,才又道:“接连几次核验,足以说明你在此处之外另有稳定的记忆。你所言清醒时的见闻,前后亦能相合。若你确实存在于另一处,许多异象便有了解释。”
“那我们算是……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或许。”
“不同到什么程度?”
“尚不知。”
沈知遥望向一望无际的白雾,忽然低声道:“可能比你想的还远。”
星魂敏锐地看向她。
“何意?”
她顿了顿。
“我读过关于秦的书。”
“读过?”
“嗯。可书上写的东西,跟你说的活生生的日子,总是两回事。”
她犹豫着,终于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后世朝代说出口。她已经快要相信面前的人真实存在,贸然将书上的历史当作他的未来讲给他听,后果难以预料。更何况她连对方生活的具体年月都不清楚。
星魂察觉到她有所隐瞒。
“你既识秦地,为何连郡县与常用器物都分辨不清?”
“因为我读的是书,没去过。”她答得很快,“隔得太远了。”
他没有追究“太远”二字,却将她说话时的停顿记在心里。
与沈知遥初来时相比,她如今显然多了顾虑。先前什么都敢问,眼下连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解释都要斟酌。
这种变化究竟因何而起,已有几分端倪。
* * *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沈知遥的声音放轻了许多。
星魂没有应声,示意她说下去。
“你……会觉得疼吗?”
他目光骤沉。
“你想试?”
“没有!”
沈知遥连忙摇头,手也往身后收了收。
“我没打算碰你。我是说,梦里的法术伤不到对方,可我们又能感觉到东西。上回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力气,只是醒来后没有伤。”
星魂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答:“触感与术法伤害有别。至于疼痛,眼下尚无足够证据。”
“那现实里呢?”
“自然会。”
沈知遥愣住。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竟比先前所有符图都更令她难受。
梦中无论他怎样催动术法,那些光都在她身前消散。她便把这里当成一处不用付出代价的地方,觉得自己胡闹几句也无妨。可真正的秦地有真实的刀剑、血肉与人,他也会受伤,甚至会死。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站在他面前笑着夸他漂亮。他问她是谁、从何处来,她只当是在逗趣。
随后是她趁他不备伸出的手,以及他已经明确说过的警告。
沈知遥垂下眼,指尖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
那一丝刺痛十分鲜明。
“原来这样啊。”
她说完便没了下文。
星魂已从她的神色变化中猜到几分,却没有出言宽慰。他更在意的是,这女子若真有自己的清醒生活,便可能掌握通往这片梦境的另一端线索。而她不肯说出的内容,远比随口逗弄几句值得留心。
“你的师长既已故去,”他开口,“那处旧宅的符籍,如今只由你保管?”
沈知遥抬头。
“多数在我那里。还有些笔记我没找到,应该是外婆以前收起来了。”
“旧宅内可有常年不动的阵法或法器?”
沈知遥心里一跳。
她想起书桌下松动的木板,木板后露出的铜纹,以及自己曾顺手拍下的照片。
“有一块旧铜片。”她说,“嵌在地板里,我小时候见过。外婆不让我撬开。”
星魂眸光微敛。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一个与旧宅有关、又可能涉及术法的实物。
“什么纹样?”
“像几圈套在一起的弧线,中间还有细细的岔口。我没看全。”
“醒后临摹。”
“可以。不过得先把木板挪开,找个亮点的地方。”
星魂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你初次入此梦境以前,可曾碰过它?”
沈知遥认真想了想。
那天夜里,她做完作业,关窗时绊了一下,确实蹲到桌下摸过铜纹。紧接着便睡了过去,第一次梦见这个人。
她心里一阵发紧。
“碰过。”
“何时?”
“就是第一次梦见你的那天。”
星魂的手指停在案沿。
至此,一条此前尚未出现过的线索终于有了形状。
他自己的神识异常发生在初次梦境之前;她也在同一日接触过一件来历不明的旧物。两端各有变化,是否因此相连,尚待查证。
“下次带来原样。”他说。
沈知遥应了声,目光却仍有些发直。
原来那块她始终没放在心上的铜片,也许比自己想的更重要。
* * *
雾色渐渐向案边漫来。
沈知遥伸手收拢桌上的纸,忽然想起这些都带不回去,便只把铜纹大致的位置记在心里。明天有空,她得把旧宅桌下那块木板仔细挪开,再和外婆的旧册对一对。
星魂则将她提到的铜片形制记入自己的推演图旁。今日所得的线索已经足够,他不打算继续追问。
待他抬眼时,沈知遥却还坐在那里。
她低着头,似乎在琢磨一句极难出口的话。好几次抬起脸,又在看见他时将目光移开。
“还有事?”星魂问。
“有。”
“说。”
“就是……”
她顿了顿,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
此刻她已经很难再用“反正是梦”搪塞自己。对面那个人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事情,也有明确说过的界限。她曾经那样不讲规矩,确实该认真说清楚。
但真正要开口,竟比她第一次画镇煞符时还要紧张。
星魂望着她,忽然淡淡道: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