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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昨日的答案 沈知遥把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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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把笔记本反扣在桌上,凭记忆重新画了一遍那六个符号。
第三个像倒置的门框,尾端略向外折;第六个有一道细小的钩,藏在最下面。六笔画完,她才翻开昨夜的记录,一一比对。
全对。
她没有立刻高兴,反而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人当然能记住自己梦见的东西。可昨晚那六个怪字,她敢说以前从未见过,连笔画顺序都不合自己平时画符的习惯。梦醒之后,竟还能记得这样牢。
手机在书堆里震动。班里的同学提醒她,下午去图书馆找一份老师临时要求阅读的材料,明天讨论时每人须提出一个问题。
沈知遥回了句“收到”,顺手把那六个符号夹进练习本。
看来今天要找的材料又多了一样。
她想知道,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在清醒世界里能保留多久;也想看看,自己的脑子究竟能给梦里的那个小古人编出多少新东西。
* * *
星魂打开暗格,取出封好的两份绢帛。
昨夜沈知遥选出的第三处冲突,与他此前的判断相合。他看了一眼预先写下的修正法,又取出记着六个符号的那张纸。
六个符号并无术法含义,是他随手构拟的图形。越没有意义的东西,越不易靠理解补全。她若真在醒后画出了原样,便能确认梦中的记忆能够延续至清醒时。
当然,她说自己画过,也未必可信。
星魂将第五个符号末端的一道短横挪到左侧,其余五个保持原样,收好旧图。待下次相见,他会让她先画出原来的一组,再辨出这处改动。
完成后,他顺手取过一卷本该处理的密报。卷中提及秦地某处郡县近来发现异常术力踪迹,属下所查尚无结果。
他略看数行,便作出批示,令其继续追索,不得惊动相关人等。
一桩梦境,还远不足以占去他所有精力。
* * *
“你先别给我看答案。”
沈知遥刚看见案后的身影,就把袖子往上一挽,仿佛准备应付一场考试。
星魂将一张空纸推到她面前。
“画。”
“知道了。”她坐下,提笔便写。
第一、第二个极快。到了第三个,她稍稍放慢,确认那道向外折的尾笔没有遗漏;第五个也画得顺畅。六个符号一气完成,她将笔搁下,满脸期待。
星魂将旧图展开,放在旁边。
沈知遥挨个对照,越看越得意。
“都一样吧?”
“原样。”
他的回答平平淡淡,她却很满意。
“这可是我醒来以后特意画在纸上,放了一整天又重新默写的。早上画了一遍,晚上睡前也没去看。我还担心记错呢。”
“你所谓的纸,留在何处?”
“家里书桌上。”
“可曾带入此地?”
“没有。我也试过带红绳,进来的只是记忆里的样子。”
星魂提起另一张纸。
“再看。”
这回六个符号仍排成一列。
沈知遥从左看到右,扫过第四个时已经觉出熟悉。看到第五个,她忽然伸手点住纸面。
“这个被你改了。”
“何处?”
“原来短横在右下,现在跑到左边去了。”她看了片刻,补了一句,“别告诉我你醒着的时候偷偷换了原题。”
星魂将两张图并排放好,任她自己查验。
沈知遥的判断准确无误。
他记下结果,却没有给出任何夸奖。
“刚才那道推演呢?”她追问,“我猜第三处有问题,你总该揭晓了吧?”
星魂把预先封存的推演取出,在她面前展开。
那上面确实圈着第三转,下方还另列着第五转受其牵连的理由。沈知遥将字句辨了一遍,发现自己昨夜虽说得粗糙,思路倒真和他所写的相近。
她想笑,笑到一半又停下。
“可你这样打开给我看,我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倒学会了怀疑。”
“跟你学的。”
星魂并未动怒,反而把那张绢帛重新卷起。
“疑得有理。这样的核验,仍有缺处。”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发现今天这人竟肯承认自己的试验并不完善。她原本预备好的几句拌嘴的话,倒一时用不上了。
“那接下来怎么试?”她问。
“各自在清醒时取得一段新知,彼此事先不得相告。入梦后交换,再于下次清醒时分别校验其逻辑与细节。”
“总得挑对方听得懂的东西吧?”
“看你本事。”
“那你可别嫌我说的话古怪。”
“你说过的怪话,还少么?”
沈知遥被噎了一下,索性翻出白纸,认真写起新的约定。
* * *
她在图书馆借到的那本书,封底贴着崭新的馆藏条码。
书里谈到光透过不同介质时方向会改变。老师要求他们阅读其中一个实验,解释为何将笔斜插入盛水的玻璃杯,水面上下的笔看起来会错位。
沈知遥看完示意图,忽然想起梦里那只怎么也维持不住的玻璃杯。
她以前只顾着觉得杯子真实,竟没想到可以用它做这样一个小实验。
她把书中的图画在草稿纸上,回到旧宅,又找了只透明杯子,盛上半杯水,将一支笔斜放进去。侧着眼看过去,水面处果然像把笔折开了一截。
她换了两个角度,看到的偏折也随之变化。
“这个他总不能说是我编的吧。”
她给自己留下一行笔记:只说观察到的现象,不提前背出全部解释,让他先猜。
随后又将外婆留下的那张旧夹页摊开,比对右下角的朱点。
那天在梦里,星魂指出第二列字迹与两侧不一致。她回去翻查后才发现,旧页背面确实另藏着一段被折痕压住的批注,说明第二列为后人据残文补写。
她先前还以为是自己临摹时出了差错。
沈知遥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大,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只看了她在梦中勉强复现的纸,就发现笔迹不同。可这些东西一直锁在旧宅的书柜里,她从没有拿给外人看过。
随即,她又提醒自己:梦里出现的图原本就来自她的记忆。他能够看出来,也许只是她潜意识里早有察觉。
两种解释,在脑子里争来争去,谁也压不住谁。
* * *
“你所谓的水,何以能使笔看起来断开?”
星魂握住她刚变出的竹笔,将其斜斜插进杯中。
沈知遥示意他换个方向观察。
他照做了。
梦中杯壁清晰,水面亦有细微波纹。只可惜随着沈知遥的注意力转移,那支笔时而显得完整,时而又呈现出她想让他看见的偏折。
星魂很快将笔取出。
“此处景象随你的心念变化,难以据此断定。”
“我知道。”沈知遥赶紧解释,“我在醒着的时候真的试过。笔放进杯子,从旁边看就是会这样。我今天还在书里读到解释,叫什么……光的折射。”
“折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词,随即问:“若盛水的器物不同,所见是否仍然如此?”
“应该也会有变化。我只用普通的杯子试过。”
“倘若水面平稳,观看之处不变,笔的位置稍有偏移呢?”
“那偏折的样子也会不一样吧。”她想了想,“这个我还没试。”
星魂在纸上画下几个简单的图形,让她说明自己看见的现象与书中解释各占多少。
沈知遥认真区分了亲眼见到的部分,以及自己只是照着书理解的部分。
他并未因此明白她所处世界的一切。她说的许多词闻所未闻,他也没有轻信。只是这场讨论使他得到了新的试验条件:等她下次清醒,可以在同一只杯中调整笔的位置,再带来结果。
轮到星魂交换新知时,他画出的却是一幅极简的气路图。
那图只有四处相接,起点和收尾清楚,与前一回故意设计的复杂推演不同。
“昨日本座另查得一例,依图行气,前两处可以相承,到第三处须换一种走法。”
“你怎么知道?”
“清醒时所验。”
沈知遥提笔,在他指示的两处作了标记。
星魂让她推断,若将最后一道气路提前接入,整个结构会受到何种影响。她想了一阵,指出气会先聚在中段;若强行压向末端,可能引出两处相反的回冲。
“这次呢?”她问,“也提前写了答案?”
“此图尚未全部推完。”
“那我们一起猜,再回去各自算?”
“你连阴阳术的运气之法都未掌握,如何算得?”
沈知遥没被难住。
“那我只按符路的想法来。猜错了就认,万一找到你没想到的地方呢?”
星魂看了她一眼,将笔递过去。
“画出来。”
她依言添了两道线,刚画完自己先摇头,擦去一笔,重新接起。星魂看过,立刻指出其中一处推演缺漏。她不服气,又在旁边画出不同的可能。
纸上很快挤满了两人的标记。
沈知遥画到手酸,抬头才发现周围的雾已经淡了又聚,桌面的边角也出现了熟悉的模糊。
这回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说笑,先把两人最后商定的三种走法默记下来。
“我醒来以后照着写。”她说,“等下次见面,把杯子的试验结果也带来。”
星魂将那三处变化另记一遍。
“可。”
* * *
梦将散时,沈知遥忽然想起自己的旧夹页。
“对了,你上回说第二列像后补的,我回去查到了一句批注。还真是后人补写。我之前居然没发现。”
星魂抬眼。
“原页在你清醒的住处?”
“对啊。我外婆留给我的,就锁在书柜里。”
“你师长的符籍、你所见的器物,以及每次醒后新增的见闻,都存于同一处?”
“也不全在那儿。”她随口答道,“书是从学校借来的,旧符书才在家。我们那边还有很多书,想查东西也方便。”
星魂沉吟片刻。
“若你确实清醒于另一处,那你的符术从何得来?”
沈知遥怔住。
他这句话问得十分平静,却突然给那片雾添了一种陌生的重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外婆教的。”她将笔轻轻放下,“家里有她留下的符书。我会的也就那么些,还有很多没学明白。”
“你所说的那一处,可有人与你修习同样的法门?”
“有吧,不过我身边没几个。再说了,平时上学已经够忙,我也没到处找人比试过。”
“你自己可曾想过,此处为何总能与你相通?”
“……想过。”
她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自己做了个特别清楚的梦。可现在连你问过的问题都能记到现实里,你也能把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接着讲下去。我有点解释不通了。”
星魂不再追问,只道:“下次带来你答应的试验结果。”
沈知遥点头。
雾气将案上的字迹一点点吞没。她伸手按住那张写满推演的纸,努力把最后几笔留在脑海里。
直到眼前再也看不清东西,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若梦里这个人当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此前趁他不备碰过他的脸,还碰过他的头发,口口声声夸他漂亮,甚至给他起过乱七八糟的绰号……
沈知遥心里陡然一沉。
她以前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 * *
她醒来后,先把那三种气路逐一写下,随后才坐在床沿发起呆。
纸上的笔画清清楚楚。梦里争论过的每个转折,她几乎都能想起。
沈知遥转头看向书柜,目光停在外婆留下的那几本旧册上。
她拿出手机,翻开前几夜留下的记录。从第一晚那句“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到后来她写下的“摸了一下脸”“碰到头发”“今天他生气了”,每一条都还在。
看得她恨不得把手机扣到床底下。
“不会吧……”
她用手捂住额头,半天没动。
与此同时,星魂在清醒后核对了两人推演的气路,又将她所说的水中折笔现象单独记下。他没有掌握那套陌生学说,也尚未找出神识异变的来源。
但接连几次核验,至少证明了梦中交流能够稳定承载清醒以后新增的信息。沈知遥会在入梦之间学习、改正、提出新的疑问;有些判断甚至能补足他事前没有写出的细节。
他合上记录,将下一轮需要核实的事项列在纸上。
梦境可以骗人。
而要让如此多的细节长期彼此吻合,背后必有更深的缘故。
星魂提笔,在最末一行写下四个字。
“另查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