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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除了裴景砚 记忆慢慢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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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的香气散尽,盛夏便沉了下来。
七月,《回南天》精剪终版敲定。
终审当日,商迟独自把成片从头至尾过了一遍,小赵坐在一旁,低头记录调整节点。
故事里的回南天,潮湿黏腻,逼出所有藏妥的旧物与心事。沈阿嫒守着一间时光照相馆,丈夫程岸三年前出海,音讯杳无。阿嫒妥帖收着程岸触碰过的一切物件,连墙面受潮生出的霉斑都不肯擦去,逢人只轻声说,他出海了,很快就回来。程岸起身并未葬身大海,当年是替人扛下一笔旧账,身陷囹圄了。
放到中段骑楼的夜戏,商迟忽然开口:“这段先不上特效,调色拉开人物和背景的层次,等VFX合成环境图层之后,再统一调整反差。”
“商导,你这回是真想起来了?”
片尾字幕缓缓落定最后一行字:回南天一到,墙会哭,霉会发,所有藏不住的,都会回来——包括原谅。
“也许吧。”
那些画面是自行浮上来的,不必伸手去捞,就静静漂到他眼前。
自这天起,零碎的记忆片段越来越频繁地造访他。
有时是深夜睁眼,脑海里骤然铺展开首映礼璀璨的灯阵,红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主持人念出他名字的语调;他穿着一件花衬衣,腕间是一块代言腕表。
有时是一句早年写下的台词,会在淋浴时,伴着水流声清晰地冒出来。
有时是粤海湿热的暑气,八月开机,他站在骑楼底下喊“卡”,汗水顺着后颈渗进衣领。
记忆回归的姿态很安静,没有剧烈的阵痛,也不是轰然炸开。像一本被撕去大半的旧书,散落的书页正被人一页一页,慢慢拾回。
只是所有拾回来的片段,一旦要触及“裴景砚”三个字,便卡在边界,再也翻不下去。
八月,大学的往事慢慢渗进脑海。
报到那天拥挤的人潮、宿舍楼下茂盛的梧桐、对铺的谢萧,一一清晰起来。
还有当年那些粗糙的学生短片。
第一部成片烂到他如今不忍回看,彼时却当成至宝;看片会被老师否决,反复重拍,半夜拉着谢萧到校门口吃宵夜,两个人笑得肆无忌惮。
京华的老胡同、秋日金黄的银杏、食堂二楼念念不忘的糖醋排骨,全都回来了,裹着淡淡的尘土与烟火气息,像翻开一本搁置多年的相册。
一天晚饭桌上,裴景砚忽然开口。
“你和秦铭,最近怎么样了?”
商迟正埋头扒饭,嚼到第三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
商迟正低头扒饭。他扒到第三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裴景砚在问他什么。
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借来假扮的“男朋友”。
“还行。”
裴景砚应了一声,往商迟碗里添了菜,慢条斯理吃了两口,又轻声道:“若是不喜欢,就分开,别委屈自己。”
“好。”
“明天想吃什么?”
商迟张了张嘴。
“红烧肉。”
“好。”
九月,大四后结识的人,也陆续回到记忆里。
经纪人老周,早在《归途》无人看好的时候便陪着他;领路人陈嘉齐、助理林漾,一张张面孔清晰分明。
他甚至想起《余温》杀青那晚,女主角哭得伤心,他站在监视器后,笃定自己才不会为什么人流泪。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商迟窝在沙发研读剧本,手机轻轻震了震。
他随手拿起,是陌生名字发来的三条消息,发到他许久不用的微信小号。
一个酒店定位、房间号,末尾一句:今晚有空吗?
商迟盯着屏幕,一阵茫然。他不记得这个人,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人约过这种事。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最早是去年五月。
【来吗?】
【哪?】
【酒店定位】
【好。】
寥寥几句,随意得如同下单外卖。
最后两条在去年十月:
【想要。】
【有空吗?】
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字:【忙。】
商迟点开订房记录,长长一串,散落各个城市,密密麻麻,像接连倾倒的多米诺骨牌。
碎片拼合完整,他终于想起从前的自己是如何用一段段短暂的关系填满空闲,不让自己独处放空的。
可他现在有砚哥。裴景砚知晓他所有喜好,日日为他做饭留灯,温柔守着他,和那段漂泊潦草的过往,格格不入。
犹豫数日,商迟还是开了口:“砚哥……我以前,是那样的人吗?”
裴景砚愣了一下。他放下手里择到一半的菜,走过来,在商迟对面坐下。目光温软,像一张铺开的薄毯,不催促,不逼迫。
商迟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窘迫,“和很多人……很多,我记不住他们的名字,连脸都模糊。”
“跟很多人……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我甚至不记得他们的脸。”
裴景砚沉默着,安静听他说。
商迟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动,“光是去年,就有十七个。”
他抬眼看向裴景砚。
预想之中的皱眉、长久的沉默,或是带着失望的叹息,全都没有出现。裴景砚眼底存着担心,还有一层浅淡的暖意。
裴景砚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十七个?”他挑了挑眉,语调带着商迟从未听过的、不太正经的轻佻,“你还特意数了?”
商迟滚了下喉结。
“我没数,我就是……随便翻了一下。”
“随便翻了一下就数出十七个。”裴景砚双臂交叠放在胸前,笑意不散,“商导,你以前业务挺忙啊。”
商迟的耳朵尖红了。红色顺着耳尖,像藤蔓一样,慢慢攀上脖颈。
“你笑什么?”他声音有点硬,带着些被逗急了的别扭劲儿。
裴景砚笑得更加明显。那笑意从眼底漫开,铺满整张脸庞。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往日的沉静克制尽数散开。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商迟的发顶,动作温柔,表情宠溺。
“翻手机翻得脸红啦?”
“小迟,你怎么这么好玩。”
商迟望着裴景砚明亮的笑容,心口那些发凉、局促、难堪的东西,一点点消散干净。
“……少管我。”
裴景砚收了收笑容,眼尾依旧扬着。
他太久没有看见商迟这副张牙舞爪、炸毛鲜活的模样了,心里喜爱得不行。
“我们小迟生得这样好看,有很多人上赶着喜欢,再正常不过了。”
商迟一双桃花眼倏地瞪圆了。
裴景砚抬起手,轻轻捏住他两侧肩膀,“小迟,过去的都过去了。你能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要紧。”
商迟鼻尖猛地一酸,迅速偏过头,不愿让他看见泛红的眼眶。
“你少来。”
裴景砚望着他侧过去的脸,不再多说。起身端走他手边已经放凉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回桌上。
“红烧肉,还吃不吃?”他转身走向厨房。
商迟吸了吸鼻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裴景砚没有听清,可那语调,跟他记忆里那个商迟骂人时一模一样。
厨房水流哗哗作响,他低头洗菜的时候,唇角的笑意依旧没有敛尽,胸口满满当当、一片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