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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探班 贤惠的裴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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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砚是快到中午才去的片场。
去之前,他在厨房里待了很久。两个菜,一道汤,一样一样装进保温盒,再放进保温袋。他做得很仔细,像在准备一场不能出错的演出。
一碟清炒虾仁,虾仁去了线,粉白粉白地蜷着,配几根芦笋,绿得透亮;一碟番茄炒蛋,鸡蛋嫩得发软,番茄红润;一碗玉米排骨汤,炖得汤色发白,玉米的清甜和排骨的醇香都融在里头。
裴景砚发现商迟喜欢吃甜的,所以他那份番茄炒蛋是放了糖的,自己吃的没放。
他给商迟发了条消息,说想去看看。商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片场乱,没什么好看的。】
可到底没拦他,还让自己的司机去酒店接了。
裴景砚下了车,一手提着保温袋,站在片场外围。十月初的粤海,台风过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洗不干净的味道。远处是搭起来的骑楼景,几盏大灯架在半空,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雪亮,亮得有些不像人间。
商迟就站在那片光里。
他穿一件深色的短袖,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手里攥着分镜稿,正在跟摄影指导说什么,语速不快,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偶尔他会伸手比划一下,指一下骑楼,指一下机位,眉头微皱着,认真得近乎偏执。
裴景砚没走过去,就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
在酒店里,商迟是懒的,散的,说话带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随便往哪儿一靠。可在这里,他是另外一个人。整个人绷着,眼神锋利,像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了他那一小片光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群演走位出了错。
是个演路人的中年男人,从骑楼下走过的时候,步子快了,抢了女演员半拍。
商迟喊了停。
他走过去,蹲在群演面前,仰着头,跟他说话。
“大爷,你从这头走到那头,不着急。”商迟说,声音不高,却听得清,“你就当是下完雨,出来买包烟。看见没,路上都是水,你怕湿了鞋,才走得慢。”
商迟讲戏的时候,眉心那点皱会松开,眼神是软的,像在对着一块石头说话,说着说着,那块石头就真的会动了。
“重来一条。”商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走,别赶。”
裴景砚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毒舌、冷着脸赶人的商迟,原来到了片场,是这样一副样子。他会因为一个小角色多走了半步,不厌其烦地重来。
助理把裴景砚带到休息区,让他坐在商迟的椅子上等。
刚坐下,他就看见一个年轻的男演员从监视器后面绕出来,走到商迟身边。
那人长得好看,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好看。他凑到商迟跟前,仰着脸跟商迟说话。说着说着,他伸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商迟的小臂。
就一下。
商迟没躲。
裴景砚的心,沉了一下。像有人往他心里扔了一颗小石子,水面漾开一圈,久久不散。
他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抓着保温袋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指尖把提手都捏得发白。
那个人还在说。他往商迟那边又凑了半步,胳膊几乎是贴着商迟的,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他看商迟的眼神,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热切到有些过了头的眼神——不是对导演的恭敬,是别的什么。像追光的人,盯着台上唯一一盏亮着的灯。
那人,想跟商迟,发展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那口醋就像发了酵,从胃里一路往上,漫到了喉咙口。他忽然觉得嘴里一阵发涩,像囫囵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杏子,酸从牙根一路往下坠。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吃醋。
可他有什么立场去介意商迟跟谁走得近。
那口醋,就哽在那儿,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别开眼,不想再看。正好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裴景砚站起来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接起来。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温静仪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不疾不徐。
“景砚,国庆没回家?”
“嗯,在外地,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家里还重要。”温静仪说,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你也不小了。妈上次跟你提的那个……林家的姑娘,条件很好的,你要不要见见?”
裴景砚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
“妈,我最近忙,再说吧。”
“又再说。”温静仪叹了口气,“景砚,你都快三十了。妈不是催你,就是……你一个人,总得有人照顾。”
裴景砚握着手机,没说话,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温静仪问。
“听见了。”他说,“我……有空会考虑的。”
就在裴景砚背过身接电话的时候,片场那边,商迟刚喊完一声“过”。
周屿还贴在他身边没走。
“商导,”周屿仰着脸,笑得又乖又近,“这场我演得还行吧?”
商迟正低头看回放,眼皮都没抬:“还行。”
周屿往前凑了半步,看着四下无人,他压低了声音,“那……晚上收工,我请你吃个饭?就我们俩。”尾音带着点撒娇。
商迟的手在监视器上停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周屿。
“周屿。”他说,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跟我来这套。”
周屿的笑容,像被谁伸手按住了,一寸一寸僵在脸上。
“商导,我……”
“你要想演戏,就他妈好好演你的戏。”商迟打断他,一字一句,“把你那些心思收起来。我这儿,不兴这个。”
他说完,再没看周屿一眼,转身就走。
周屿站在原地,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一下子耷拉了下去。
他接完电话,转过身的时候,只看见商迟远远地朝这边走来。
商迟走到裴景砚跟前,站定。
“来多久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一会儿。”裴景砚说。
商迟“啧”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温袋,又看了一眼裴景砚还握着的手机,忽然说:“在跟谁打电话?”
裴景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妈。”
“说什么了?”
裴景砚抿了抿唇。
“没什么,让我回去相亲。”
商迟盯着他。过了几秒,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拧暗了。
“相亲?”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裴景砚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嗯”了一声。
商迟没再说话。他把脸转开,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下颌线绷成一条很硬的线。
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挺好的。娶个门当户对的,生个孩子,一家子其乐融融。”
这话说得平平的,不带一点起伏,可裴景砚听出了里面的刺。那刺,是钝的,一下一下,往人心上刮。
“我——”
“结婚的时候别忘了给我发张请柬。”商迟说。他提起保温袋,转身就往房车那边走。
“商迟。”
裴景砚追上去。
“我没有打算去相亲。”
商迟不看他,继续走,“跟我没关系。”
这一晚,饭桌上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商迟话很少,一碗饭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沿上拨来拨去。裴景砚也走神,给商迟夹菜的时候,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你今天去片场,感觉怎么样?”商迟忽然说,眼睛没看他。
“挺好的。”裴景砚说。
“看见周屿了?”
周屿跟他说话的时候,商迟看见了远处的裴景砚,所以他故意提起。
裴景砚的手,顿了一下。
“看见了。”
“他演技还行。”商迟说,语气淡淡的,“下部戏,我想用他。”
裴景砚没接话。他垂着眼,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完,像在咽下什么别的东西。
商迟也没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憋着什么,可谁都不肯先说。
那口醋,就横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第二天,裴景砚又去了片场,手里还是提着一个保温袋。
两碟糖醋排骨,小段排骨裹着浓稠的糖醋汁,油亮亮的;一碟凉拌菠菜,清爽脆嫩;碗娃娃菜豆腐汤,鲜甜温润。
裴景砚听商迟提起过,大学最喜欢的菜就是糖醋排骨,所以他特意准备了两份。
商迟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手里的保温袋。然后他看见提袋子的那只手,指节干净,修长。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用指尖,很轻地挠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得比平时慢。走近了才开口:“给我的?”
“嗯。”裴景砚说,“别总吃盒饭。”
商迟“哦”了一声,伸手去接。接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裴景砚的手背,就那么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往下压了压,像是嫌人烦。可那只手在袋子上停了半拍,才慢慢收回来。
他把保温袋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嘴角绷了一下,没绷住,极轻地往上翘了一瞬,又被他抿了回去。
“去车里坐坐。”他说,转过身先走了一步,没看裴景砚。
可后半句“别在太阳底下站着”,从背后丢过去的时候,他耳根有点热。
走到房车门口,商迟接了个电话,要去一下片场。
“我一会儿回来,你先坐。”他说,语气很淡,可挂电话之前,又回头看了裴景砚一眼,像是不放心把人一个人撂在这儿。
裴景砚点点头,接过了保温袋。
刚踏进房车,他就看见车窗外面,周屿又出现了。
那年轻人隔着一段距离,朝这边望,似乎在找商迟。目光扫过房车时,正好和裴景砚对上了。
周屿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坦荡又好看,露出一排白牙,像把铅云密布的天都照亮了一角。
裴景砚别开眼,胸口那口醋,又泛了上来。
昨天压下去的,今天又回来了,而且更浓。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天,像一个傻子一样,跟一个不认识的男演员暗暗较劲。
“裴先生?”
一个声音从车尾传来。
裴景砚回过头,这才发现,房车里头还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堆纸张。她正看着他,眼神很淡,带着一种长辈才有的、能把人看穿却不戳破的妥帖。她看人的时候,目光停得很稳,像一杯温水,不烫,也不凉。
“别误会。”女人说,“我是商迟的制片,陈嘉齐。刚在对通告,没来得及出声。”
她给裴景砚倒了杯水,递过去,动作熟稔得像这车是她的家。
“你是商迟的朋友?”
裴景砚“嗯”了一声,坐下了。那个“朋友”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有点发烫。
陈嘉齐也不急着说话。她打量了裴景砚一会儿,视线在那个保温袋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
“还给他带饭了。”她朝那个保温袋扬了扬下巴,“商迟可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惦记他。”
裴景砚没接话,只低下头,耳根有点热。
“你是第一次来看他拍戏吧。”陈嘉齐说,语气是肯定的。
“嗯。”
“觉得怎么样?”
裴景砚想了想,说:“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陈嘉齐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他这人,私底下那么欠,怎么一到了片场,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裴景砚没接话,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笑意。
“商迟这个人啊,”陈嘉齐往后靠了靠,望着车窗外那一片暗沉沉的天,“看着冷,心软得很。你别看他对谁都爱答不理,其实谁对他好一分,他记在心里,十倍地还。”
她顿了顿,像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就是嘴硬,死要面子。越是上心的事,越要装作不在乎。”
裴景砚听着,没说话。可他觉得,陈嘉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说自己。
或者说,像在说商迟,也像在说他。
“刚才,”陈嘉齐忽然说,像是不经意,“你在看周屿?”
裴景砚怔了一下,没否认。他端起水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
“那个小伙子,长得是好看。”陈嘉齐端起水杯,慢悠悠地说,“圈子里想攀商迟的,多了去了。他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裴景砚的心,被轻轻扯了一下。
陈嘉齐看着他,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你放宽心。商迟这个人,从来不碰演员。”
裴景砚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人,凑上来一个,他拒一个。”陈嘉齐说,“拒得还都挺难看的。”
她顿了一下,“总之,你别往心里去。”
裴景砚忽然有种感觉——她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看见了他在看周屿,看见了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东西。可她不点破,只把话说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劝慰。
那一眼,很深,又很快地收回去,像往深水里投了一颗石子,还没等人看清涟漪,水面就合上了。
晚上,两个人一起回了酒店。
吃饭的时候,裴景砚一直没怎么说话。商迟也累,靠在椅背上,懒懒地挑着菜,眼皮半垂着,像随时能睡过去。
终于,裴景砚放下了筷子。
“商迟。”他开口。
“嗯?”
“今天,嘉齐姐跟我说了件事。”
商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什么?”
“她说,你从来不跟演员……”裴景砚斟酌着措辞,“发生关系。”
商迟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像一扇门,在他眼睛里一点一点合上。
“是又怎么样?”他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商迟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像冬天呵出来的一口白气,“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怎么,怕我下部戏,真跟周屿睡一块儿去?”
裴景砚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一个炮友,”商迟说,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管得着我跟谁睡不睡?”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裴景砚的喉咙。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黯淡。
商迟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忽然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演员会演……”商迟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景砚抬起头。
“演员最会演戏。”商迟别开脸,望着窗外,“你分不清他看你的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喜欢。”
他顿了顿。
“这种真假掺半的,我嫌脏。”
裴景砚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再没有问。
商迟也没有再说。
窗外,粤海的天彻底黑了。江面上零零星星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谁往黑水里,撒了一把不会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