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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各有心事 需要你~我 ...

  •   商迟是被裴景砚的呼吸弄醒的。

      那呼吸很稳,一下一下,落在他头顶。商迟眼睫先颤了颤,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没睁眼。呼吸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脸还埋在裴景砚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对方的锁骨,能闻见一点昨夜残留的沐浴露味道。那味道很淡,被体温烘着,竟有些让人不想动。

      他应该起来的。像上次那样,把裴景砚的手从身上拿开,下床,进浴室,用冷水把自己泼醒。

      裴景砚的手臂还环着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像怕他跑了。

      商迟慢慢睁开眼,盯着眼前那截脖颈,看那喉结随着呼吸很轻地动,一下,又一下。他舌尖抵了抵上颚,把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压回去。

      过了一会儿,裴景砚醒了。

      商迟几乎在同一瞬间闭上眼。他闭得太急,眼睫跟着一颤,眉心也极轻地跳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环着他的手臂,很轻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裴景砚没动。他的目光从商迟的发顶落到他鼻尖墨色的痣,眼底还带着刚醒的茫然。

      昨晚,商迟在他怀里睡着了。像一尾终于肯安静下来的鱼,沉进他怀里。那一刻,裴景砚心里涌上来一种很软的东西——他想对这个人好。他不知道这份心意里是不是包含着对岑言的愧疚或者补偿,他不敢细想,于是把这点念头压得很深。

      最后是商迟先绷不住了。他睁开眼,从裴怀里退出来,坐起身,背对着他。他后颈绷着,肩线也有些僵。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来着刚睡醒的那种沙。

      裴景砚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假期到七号。我八号上班。”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松弛。

      “那你打算天天赖在这儿?”

      “你要赶我?”裴景砚的声音很平。

      商迟噎住了。他“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丢下一句:“随便你。”

      商迟洗漱完出来,裴景砚正站在客厅窗边拉窗帘。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台风过了,雨却没停干净,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我去片场了。”商迟说。他侧脸绷了一下,眼尾微微发紧。

      “嗯。”裴景砚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晚上回来吃吗?”

      商迟在门口换鞋。他头也没回,声音从背后丢过去:“再说。”

      门关上了。

      商迟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轿厢往下沉。他靠在角落里,眼睛半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到了大堂,他往大门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拐了过去。

      “顶楼那间套房——以后不用每天来打扫了。”他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略微偏开,不愿让人看出什么。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认出是他,眼睛微微睁大,忙站起来:“好的,商先生。那……是改成隔天打扫吗?”她问得小心,笑容也带着点试探。

      “不用了。需要的时候我会打电话。”他的眉间闪过一丝很淡的自嘲。

      前台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的商先生,我记下了。”

      商迟转身,往门外走。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服务员每天进来,会看见他。看见了,就会有人知道,就会传出去。他早就烂名声了,无所谓。他不想让那个干干净净、有家有业的人,因为他受伤。

      炮友而已,他用得着替他想到这一层?可他还是说了。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嫌自己多事。

      出了酒店大门,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商迟没打伞,就那么走进雨里,往片场去。他微微眯起眼,任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

      而楼上,裴景砚听着那一声门响,嘴角那点很淡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

      他先把昨晚的狼藉收拾了。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分了类,扔进洗衣袋。他做这些时神色安静,动作不急不缓,只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空下来的床。

      然后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处理工作。

      手机里,几个学生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

      放了假,练琴的人反倒更多了。一个学生发来一段视频,问他肖邦某首练习曲的踏板该怎么处理;另一个问他,下个月的汇报演出,曲目选哪首更稳妥。他一条一条回过去,回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较真——哪个乐句该怎么走,哪个小节指法怎么换,都讲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敲得不快,神情专注,偶尔眉心微蹙,像在琴房里给学生做示范。

      回完消息,他又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是十月中旬一场室内乐的演出邀约,请他核对曲目单。他扫了一遍,把其中一首的版本改了一下,回了过去。

      合上手机,他发了一会儿呆。眼神落在窗外灰白的雨幕上,很空。

      在别人眼里,他是年轻、前途大好的大学教授,帅气、有才华、家世好,什么都不缺。

      可他清楚,自己的心是空的。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扯了一下,那点笑没到眼底。

      中午,他出门去了超市。

      他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挑得很慢。蔬菜、牛肉、一条鱼、几样水果。他拿起一盒牛肉,又放下,换了一盒纹理更细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他:“这么多,一个人吃的完吗?”

      他眼尾弯了一点,笑意很浅,“两个人。”

      说完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怎么把“两个人”说得这么顺口。对方把他当炮友,他想跟对方谈恋爱。他叹了口气,垂下眼,指尖在购物袋上轻轻扣了一下。

      回到套房,裴景砚进了厨房,系上了围裙。

      他把菜一样一样洗好、切好。刀落在砧板上,声音很轻,很有节奏。他做得很认真,唇抿着,目光落在刀锋和菜叶之间。

      汤在灶上煨着,热气一点一点往上冒,把整间冷冰冰的套房,慢慢熏出一点暖来。

      做完最后一个菜,他尝了一口,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淡了。

      他拿起盐罐,又撒了一小撮。

      商迟到酒店楼下已经是晚上快八点了。

      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他靠在轿厢里,眼睛半闭着,累,可脑子还是醒的。眉宇间带着倦意,唇角却无意识地松了一点。

      掏房卡,开门。

      裴景砚坐在客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他眼里像被什么点亮了一下,很轻,很快。

      “回来了。”他说,“洗手吃饭。”

      商迟站在门口,没动。他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

      他应该甩一句,“你一个炮友,做这些干什么”,把这个人往外推。可那些话,他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眼睫垂了一下,神色复杂,“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商迟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眉心微微一动。

      咸了。

      不是咸很多,就是比他中秋那晚喝到的,多了那么半勺。恰到好处地,把那种寡淡,垫起来一点。

      他抬起头,看了裴景砚一眼。目光停在对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裴景砚正低着头,给他夹菜,没看他。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很淡的影。

      “你记性挺好。”商迟说。声音不重,尾音却有点发涩。

      裴景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放进他碗里。

      “嗯。”他应得很轻,眼睫没抬。

      这六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做菜从来只做自己的份,少一点,淡一点,无所谓。他早就忘了,原来做饭这件事,是要有个人坐在对面,把菜一口一口吃下去的。

      “我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几点回来,你没回。”裴景砚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商迟脸上。

      商迟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眼神闪了一下,“拍戏。没空看。”

      “炮友的消息也得看吧。”

      商迟抬起头。他眉心一下拧紧,眼里那点刚松下来的东西,瞬间冷了回去。

      裴景砚正低头吃饭,神色很平静。可他说出这两个字时,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炮友”这两个字从裴景砚嘴里说出来,让商迟感到不舒服。他知道这样很双标,但他就是听不得裴景砚这样说话。他嘴角压下去,眼神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

      他“啧”了一声,低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像谁在敲一扇很远的窗。屋子里很静,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很轻的响。

      第二天,商迟被闹钟叫醒时,旁边已经空了。裴景砚没在床上。

      商迟眼神空了一瞬,伸手在那片空处按了一下,指尖只碰到一点凉。

      商迟慢慢坐起来,眉眼间还带着没睡醒的钝。

      他下床,趿着拖鞋走出卧室,

      裴景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晨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很淡的边。

      锅里煎着蛋,滋啦滋啦地响。

      裴景砚听见动静,回过头:“醒了?马上好。”他唇角弯了一下,眼里有晨光,也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商迟没说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眼神懒懒的,却比平时多了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开心。

      片场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手指停在裴景砚那个对话框上。

      他想发点什么——问一句“晚上吃什么”,或者就一句没头没尾的“在干嘛”。他拇指悬在屏幕上,眉心微微蹙起,眼神犹豫。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口袋,像那东西烫手。

      他耳根有点热,脸上却绷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他心里清楚,有些感情,已经拦不住了。

      收工的时候,商迟把执行制片叫住了。

      “国庆这几天让大家早点收工,”他语气很随意,“别熬那么晚。”他眼神扫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只是顺口一提。

      执行制片愣了一下。跟了商迟这么些天,他还是头一回听这位说“早点收工”——这位爷是出了名的赶,谁慢了他都不放过,轮到他自己,更是往死里熬,怎么今天倒想起体恤人来了。

      “行啊商导,”执行制片笑了,“难得您发善心。”

      商迟没接这个茬,摆摆手,往车那边走。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压平。

      美其名曰。

      他不过是想早点回酒店,回那间灯亮着的、有人在等的房子。

      商迟走后,裴景砚把厨房收拾干净,泡了一杯茶,坐到窗边。

      他先处理了工作。学生又发来几条消息,他一条一条回,语气温和,却半点不含糊。教了这么多年琴,他知道一个音该怎么下去,一句话该怎么点破,比谁都准。他垂着眼,神情专注而温和。

      回完消息,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份总谱,摊在餐桌上。

      这是十月中旬那场演出的曲目。离演出还有两周,他得把几处难处理的地方,再过一遍。

      他又把黑色琴包拿出来,拉链拉开,珠江S90的折叠琴身躺在里面,像一件被拆解的兵器。他把它抱出来,展开,铰链咬合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目光落在琴键上,像在看一位老朋友。

      左手落下去,弹到某个八度的时候,手腕处那道旧伤,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隐隐地疼。

      他停下手,揉了揉手腕。眉心皱了一下,嘴唇抿紧。

      这双手,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他眼底暗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放回琴键上。

      手指在琴键上一遍一遍地走,很慢,很轻,像在等一个人。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神情安静柔和。

      晚上八点,商迟回到酒店。

      他站在门口,看见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站了几秒。眼神从冷硬里松下来,唇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从前,这间套房的门后头,从来没有亮着灯等他的时候。他一个人进,一个人出,灯是他自己开,也是他自己关。

      现在不一样了。

      商迟把手插进口袋,掏出了房卡。

      裴景砚听见响动,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落在眼底,却让整间屋子都暖了一寸。

      “回来了。”

      商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神里有些东西翻上来,又被压下去,最后只余下一点倦色。

      “嗯。”

      他脱了鞋,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暖黄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投在了地板上。

      吃完饭,商迟坐在沙发上翻他的分镜稿。裴景砚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机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商迟手边。

      商迟翻稿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微微睁大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懒散的探究。

      “你还没走?”

      “你希望我走吗?”

      商迟没答,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稿子。他嘴角抿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裴景砚就在他旁边坐下来。

      电视开着,放着国际新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坐着,各看各的。

      过了很久,商迟把稿子往旁边一丢,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

      “累死了。”

      裴景砚侧过头看他。灯光落在商迟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分外柔和。他闭着眼,鼻尖的痣在光下格外明显,嘴唇红润,像草莓味的果冻。

      裴景砚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软下来,轻声说:“我给你按按肩?”

      商迟“嗯”了一声。

      裴景砚的手落在商迟肩上。他一下一下地按着商迟僵硬的肩颈,力道拿捏得极准。

      商迟起初还绷着,眉间微微蹙着,慢慢地,就软了下去。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旁边歪。裴景砚伸手很轻地扶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大拇指轻轻碰了碰商迟鼻尖的痣。

      商迟没有躲。他眼睫颤了一下,呼吸慢慢缓下来,唇边那点紧绷也松了。

      他还是把裴景砚归到炮友的行列里,但他贪恋这个人带给他的温暖。

      裴景砚垂眸看着那颗痣,眼神温柔又幽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各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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