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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蔫了 宋泊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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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号。商迟早上出门前,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
花还立着。洋桔梗的花冠挺着,花瓣干净,边缘绕着一层极淡的紫,薄得能透光,像被晨光洗过。叶子是鲜绿的,茎秆笔直地插在瓶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到片场的时候天还阴着。
雨戏还在磨。叶蓁已经在骑楼下站好了位置,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脚边。
商迟没急着喊开始,蹲下来把演配角的一个年轻演员叫到身边,指着机位给他讲走位。第一次从她左肩过,肩膀擦着伞沿,别看她。第二次绕到骑楼另一头,小跑过去。第三次,停,回头看两秒,多一秒戏就假了。年轻演员点了点头。
商迟退回监视器后面喊了开始。他盯着屏幕,眼睛没离开过,过了几秒才低声说了句“过”。
副导演在旁边松了口气。
中场休息他摸出手机。微信列表从上往下划,有几个折叠起来的对话框,裴景砚的在里面。
那是他回完“好的”之后动手折的,折了,那个人的消息就不会再顶到最上面来,不会在他每次点开微信的时候第一眼就撞上来。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酒店,电梯上行,他靠在那儿眼睛半闭着。累。可脑子还是醒的。
他掏房卡开门。客厅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想进去了。
商迟直奔浴室冲了个澡,然后穿着浴袍在沙发上坐下。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划了两下,点了一份叉烧饭,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电视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商迟发了会儿呆,起身去餐厅开冰箱。
冷白的光涌出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牛奶摆在最上层两排,盒子上的保质期标签朝外,一排七天一排十五天。面包在中层,全麦的,还有几块三明治。下层是水果,凤梨、草莓、蓝莓,都是切好的,上面封着保鲜膜,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侧门搁着几瓶水和几盒酸奶。
商迟盯着那盒凤梨看了两秒。保鲜膜上印着日期,九月二十八号。他把它拿出来,撕开膜,吃了一块。凉的,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冰得他后槽牙一缩。然后他把它带到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吃。
临睡前经过茶几。花还立着,花瓣在台灯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边。
他站了一下,走过去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来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瓶子涮了重新灌上水,一枝一枝插回去,插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掉那几片完好无损的花瓣。
九月二十九号。商迟晚上回来放下东西先走到茶几前给花换了水。有一枝稍微歪了一点,他伸手扶正,手指在花萼下面托了一下。
然后他去开冰箱,把牛奶拿出来,拧开盖子,一饮而尽。
扔掉牛奶盒子,他又一口气把冰箱里的草莓、蓝莓、酸奶都拿到了客厅茶几上。他看着电影频道的黑白电影,把它们统统吃掉了。
凌晨一点,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是那条折叠的对话框。他不能看,看了就会想回,回了就等于承认他在意。他不承认。
九月三十号。花的颜色比前两天淡了一点。不是枯,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淡,像一张在日头下晒久了的旧照片。商迟换水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花瓣好像没有第一天那么挺了。
晚上六点回来,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份猪脚饭。等外卖的时候盯着茶几上那瓶花看,对自己说这是因为爱干净,花插在浑水里不好看,就这么简单。
外卖吃到一半,他起身去冰箱拿了一个三明治出来,坐在沙发上吃掉了。
他忽然很想看裴景砚发的消息。他忍了又忍,还是放下了手机,去浴室冲澡了。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消停了一会儿。
出来擦头发时,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宋总。
宋泊青,二十九岁,宋氏集团的二公子,盛和娱乐的老板。商迟上部戏的出品方就是他,吃饭的时候见过两回,后来单独约过几次,算是能聊到一块儿去。宋泊青懂配合,不缠人,不索取关系。商迟挺喜欢这点的。
消息很简单:【在粤海?出来坐坐。我家在粤海的酒店开业了。顶层酒吧还不错。】
商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本来想回“累”,可那个字打出来了又删了。此刻,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现在出门。】
【好。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商迟换了件深色的衬衫出门了。
顶层酒吧人不算多,宋泊青坐在靠窗的卡座,见他来了抬了抬下巴。
宋泊青生得冷冽,鼻梁上架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眉眼淡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在酒局上话不多,笑也少,底下人都怕他,觉得他难接近。
桌上已经开了一瓶威士忌,两个杯子。商迟坐下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宋泊青看了他一眼,说他脸色不好,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商迟说拍戏赶,熬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宋泊青提起新项目,说有个电影本子不错,回头递给他看看。
喝到第二杯,宋泊青的手搭上他后颈,拇指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商迟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泊青凑过来,嘴唇贴着他耳朵说话,气息是热的,但听不出情绪,“上楼?”
商迟把杯子里剩的那点酒一口闷了。
宋泊青的房间在四十七层。门一关,两个人就吻到了一起。宋泊青吻得克制,嘴唇碾着嘴唇,力道不重,可手不客气,解扣子的时候指尖蹭着商迟的胸口,凉的。
商迟把他往床边带,宋泊青顺着劲儿退,膝盖弯碰到床沿就倒下去了,仰面躺着,衬衫敞着。
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搁在床头柜上,没了那层镜片挡着,他眼底的欲望漏了出来。
商迟撑在上面低头看他。宋泊青被他看得偏了偏头,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嘴上还端着:“看什么?”
商迟没答,俯下去咬他脖子。宋泊青闷哼了一声,手抓住他肩膀,指节收得发白。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商迟该做的都做了,前戏给足了,节奏也稳。宋泊青眼角泛潮,嘴唇抿着又抿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压都压不实。嘴里偶尔冒出一句半句的,声音哑得跟平时判若两人。
商迟扣着他的腰,动作没停,可他自己知道今天状态不对。人在这儿,魂不在这儿。
结束之后宋泊青趴在床上缓了一会儿,翻过身来,头发乱了,脸上红还没退干净,眼睫湿漉漉的,看着倒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扯了条被子搭在腰上,偏头看商迟,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要不要留下?”
商迟已经下床了,正弯腰捡衬衫。听见这话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不了。”
宋泊青也没多劝,从床上起来,戴上眼镜,披了件浴袍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粤海的夜景,灯一层一层铺到江边。他倒了杯酒,站在那儿,没回头。
商迟穿好衣服,正系袖扣,听见宋泊青在窗边开口:“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走神。”宋泊青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镜片后的眼神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审视。
商迟系袖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完了。他语气很平:“最近拍戏不顺利。”
宋泊青看了他两秒,抿了一口酒,没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转回去看江景了。
“走了。”商迟说。
宋泊青抬了抬杯子,没回头。
十月一号。茶几上的洋桔梗垂了头。花冠干瘪下去,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有些发灰。叶子黄了,软塌塌地挂在茎上。
商迟站在茶几前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抓起那束花走到垃圾桶前面,手悬在上面停了停,松开了。花掉进去,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声音。
他转身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电视关着,房间很静,冰箱嗡嗡地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弯腰把手伸进垃圾桶里,把那束花捞了出来。
茎秆上沾了垃圾桶底的一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完发现自己袖口脏了一道,骂了一声“操”。
他把花重新插回瓶子里,歪歪斜斜的,干枯的花冠搭在瓶沿上,比之前更难看,可他还是插回去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那瓶枯了的花,站在那儿像跟谁赌气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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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号。裴景砚下午有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他打开琴盖手指放上去,弹了两句停住了。第三个小节琶音那个地方,左手突然走了神,音弹对了指法也对,但节奏慢了半拍。他自己听出来了,学生没听出来,还在低头记笔记。
他重新弹了一遍,这回对了。
下课后,他坐在教室里给商迟发消息。
【今天忙吗?】
【你中午吃了什么?】
晚上他去了游泳馆——换衣服,淋浴,下水。泳池的水是恒温的,不冷不热,比他的心暖。
第二十个来回,他的胳膊开始酸,肩膀开始沉。他没有停。游到第四十个来回时,肺开始烧了,像被人生生灌进了一把炭。他才停下。
裴景砚靠在池边喘气,水珠从头发滴到水面上,一圈一圈,慢慢散开。他仰躺在水面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一根一根地排过去,白晃晃的,像一排水面上浮着的、不会眨眼的月亮。
只有这样,他回去才能睡着。
睡前他还是给商迟发了消息。
【晚安。】
九月二十九号。早上七点半。他在食堂买了一杯豆浆,一根油条,一个鸡蛋。他坐下来,咬了一口,然后打开手机。
【你起床了吗?】
【我在吃早饭。】
中午他又发了一条。
【今天在食堂吃到一种烧茄子,味道不错。下次做给你尝尝。】
【你中午吃什么了?】
晚上。他又去了游泳馆。回到家,他给裴景砚发了消息: 【今天游了四十个来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桌面上反射上来,映着他的下巴。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又发了一条。
【晚安。】
九月三十号。
早上睡醒时,裴景砚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商迟还是没有任何回复。他眼里那点刚提起来的光退了下去,退得很慢,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水线。他眨了眨眼,起身洗漱。
上班路上,他给商迟发了消息:【京华今天天气挺好。你那边呢?】
这天下午,他从两点练琴到五点。
裴景砚想起粤海那间套房,想起商迟窝在沙发上翻分镜稿的样子,想起商迟说“下次加一勺”的样子,想起那个海边。
他甩了甩头,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
四点,手腕开始疼,他没有停。五点,他收手的时候,指节已经僵了。他用右手一根一根把左手手指掰开,掰的时候疼得他咬了一下牙。
晚上睡前,他给商迟发消息:【今天练过头了。手有点疼。】
十月一号。国庆假期第一天。
裴景砚上午去了游泳馆。
以前一周两三次,现在天天去。
他今天游了三十个来回,上来的时候腿在抖。他扶着池边的栏杆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老人看了他一眼,问他要不要紧。他摇头,笑了一下,说没事,然后披上毛巾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
裴景砚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里还是没有商迟的消息。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商迟应该有微博。
他打开应用商店,搜了微博,下载,安装。进度条走得很慢,他就盯着发呆。
注册账号,跳过所有兴趣推荐,他直接搜了商迟的名字。头像是一张黑白侧脸照。粉丝数量不少。裴景砚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划。商迟发得不多,大部分是转发,偶尔发两张片场的景,配文都短,不是“下雨”就是“收工”。
就在他要退出来的时候,上端弹出来一条热搜:【宋氏集团二公子宋泊青夜会导演商迟,举止暧昧】。看见“商迟”两个字,他想都没想就点了上去。
读完一遍标题,裴景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嘴唇微微张着,没合上,过了好几秒才抿起来,抿成一条很薄的线。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图片上。照片是从正面拍的:两个人在对视。宋泊青的手搭在商迟的后颈上。
看了两秒,他把手机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收拢,攥了一下,又松开。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某个点,没聚焦,眼神发直。
他知道商迟是什么样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商迟不会跟谁认真,知道世上没有海王收心这回事。他干知道商迟这样的人像水,握不住,越使劲越从指缝里漏走。
道理他都懂。
可真的看见了,他胸口那块还是很疼,疼到无法呼吸。疼劲儿从胸口往两边漫,漫到肩膀,漫到后背,漫到手指尖上,手指头跟着发麻。
他的眼眶是干的,没哭,就是涩,像里面那层薄膜被人搓了一遍,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睁开。
十月二号凌晨一点,裴景砚没睡着。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下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打开微信,点进和商迟的对话框。消息一条一条往下淌,全是他发的,像一个人站在空房间里自说自话。
商迟的回复停在那个“好的”上,两个字,冷冰冰地戳在对话中间,把前后的东西一分为二。
裴景砚看着那个“好的”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输入框里慢慢打了一行字:【你跟宋泊青,是那种关系吗?】手指搁在“发送”键上方,悬着,悬了很久。
他又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打完又盯着看,光标一闪一闪的,裴景砚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可笑,有什么好问的,明明知道答案的。
他把手机丢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天花板上的那道光还在,他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
凌晨两点多。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订了一张京华飞粤海的票,退出订票软件。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他怕自己多犹豫一秒,就放弃去找商迟了。
他想见商迟。回京华的这些天他反反复复想的。白天想。晚上想。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工作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床上的样子,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他知道商迟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了。可好不容易等到的人,他怎么舍得轻易放下。
裴景砚打开微信,点进和商迟的对话框,构思怎么和商迟说。
【十一我能过去找你吗?】
不行。太直接。
【十一你有安排吗?】
不行。太拐弯抹角。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有点泄气。
他怕的不是一句话。他怕的是对面回过来一句冷冰冰的“别来了”。
最后他发了:【明天我去找你。】消息跳出去,排在那些没人回的消息下面。
裴景砚看着它,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多天的东西,松了一点。
至于商迟会不会回,回什么,他已经不想去猜了。
两千公里外的粤海。
商迟收工回来已经过了一点。那条“明天我去找你”,还压在他折叠的那个对话框里——他没点开,也就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