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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有送别 聊前任。 ...

  •   窗边的落地灯亮着。光从灯罩下面漫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圈暖黄色。

      “裴景砚。”商迟忽然开口。

      “嗯。”

      “你和她——什么时候谈的,谈了多久?”

      “大三。快两年。”

      “你后来,”商迟顿了一下,“没再谈过?”

      裴景砚那边的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要不是商迟竖着耳朵听,根本注意不到。

      “没有。”

      商迟愣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为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问这个。睡过的人前任是谁、心里装着谁,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裴景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商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裴景砚开口,音色有点干,“只是这些年没遇到喜欢的人而已,就这么单着了。”

      商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被子里,他的指尖蹭过床单,蹭出一点细碎的声响。他想象了一下裴景砚的这六年,胸口忽然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怎么离开的,能让裴景砚这么个人,独独在这一件事上乱了分寸,六年都填不上。

      “谁啊?”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无所谓,可表情出卖了他,他整张脸都绷紧了,“咱们校友吗?”

      裴景砚“嗯”了一声,“比我小一届的学妹”。

      “你之前说她离开了,”商迟的声音有点发紧,“什么意思?”

      裴景砚看着商迟的后背,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指尖微微发着颤,像弹完一首极耗体力的曲子之后那种不由自主的颤。

      “突发心脏病。离世了。”

      商迟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以为自己会听到“分手了”,或者“出国了”,或者“跟别人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商迟忽然有点烦,烦得他想翻个身,可又觉得翻身太刻意,就僵在那儿。

      他脑子里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裴景砚二十出头的样子,跟一个女孩走在一起,女孩什么模样他想象不出来,可他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泛酸,泛得他牙根发紧。

      “商迟。”裴景砚在背后叫他,声音很轻。

      “干嘛?”

      “我有件事要跟你——”

      “打住。”

      商迟突然不想听了。他不想听他们的甜蜜过往,不想听裴景砚怎么跟别人好过。他害怕了。他怕自己听完之后真的会嫉妒,而他们之间......只是床伴。这种关系,谁先陷进去,谁就完了。

      裴景砚停住了。那边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凝固了。

      “我不感兴趣。”商迟顿了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耳朵底下,“你明天回京华继续上你的课,我接着拍我的戏。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他说得又快又冷,像是早就背好了的。

      裴景砚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心脏很疼。他心疼商迟。他感受到了商迟的害怕,害怕承认自己的在意,害怕发现对方心里还有别人。他有些痛恨自己,因为商迟的这份在意,他暂时还没资格接住。

      “你在吃醋?”裴景砚轻声问。

      商迟像被踩了尾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转过身来瞪他,“你算什么东西?我犯得着吃你的醋?我根本不关心你的过去。”

      他看见裴景砚那张一向很稳的脸,忽然有了绷不住的裂痕。裴景砚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喉结滚了一下,像在把什么话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拽。他见过裴景砚很多种样子,从容的,笃定的,冷静的,得意的,隐忍的。可他没见过裴景砚这个样子——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条绳子,不知道该拉还是该松。

      “你问了我两次。”

      商迟梗住了。话卡在舌尖上,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看着裴景砚,眼尾一点点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他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裴景砚没拆穿他,只是靠近了一点。被子底下,他的手贴着床单慢慢挪过来,碰到了商迟的手。商迟的手背凉凉的,手指还攥着,绷得很紧。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裴景砚你别这样。”

      “哪样?”裴景砚看着他,眼神很软,软得商迟几乎要招架不住。

      商迟甩开裴景砚的手,翻了个身,又背对着他。

      裴景砚继续说:“这六年我没跟别人在一起,不是因为我还没有放下,我只是在等,等那个对的人。”

      “我睡了。”商迟说。语气很硬。

      过了几秒,裴景砚才说:“好。”

      裴景砚又靠近了一点,把胳膊轻轻搭在商迟腰上。

      商迟僵了一下,但没挣开。

      过了很久,裴景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轻地响起来。

      “商迟。”

      “嗯。”商迟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透出来,不太清楚。

      “晚安。”

      商迟没说话。他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从贴着腰的那只手掌里,一寸一寸地传过来。

      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反而绷得更紧了,紧到发疼。可他没有失眠。他在那个温热的、还不属于他的怀抱里,慢慢地睡了过去。呼吸变匀,肩膀松下来,手指渐渐摊开。

      裴景砚没有睡。他睁着眼,看着商迟的后脑勺,看着那截后颈上浅浅的红痕。他刚才差点把“其实你们有点像”那句话说出来。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商迟后颈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里。呼吸涌上来,又退回去。像在道歉,又像在许诺。再给他一点时间。现在不行。现在说了商迟只会走。

      他知道自己太自私了,可只要能留在商迟身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他也要试试。

      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线晨光的时候,裴景砚先醒了。他是被胳膊上那点重量压醒的,不沉,可实实在在的,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他低头看了一眼。

      商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靠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从肩到腰到胯,严丝合缝的,像两块拼图卡上了。被子早就被蹬到腰下面,肩膀全露在外面,晨光落在那片皮肤上,覆着一层极淡的暖色,把他留下的那些痕迹照得更加明显。

      商迟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翻了个身,“哼”了一声,皱着眉往他怀里缩了缩。

      裴景砚闭上眼,把人搂得更紧。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商迟醒过来了,但还有点迷糊。他是被热醒的,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大号的暖炉里。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陷在裴景砚的怀里。

      商迟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把裴景砚的手从自己胯上拿开。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了。

      这样专情又长情的人,他碰不起。他商迟最怕的就是“放不下”三个字,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总被放下的人。所以在还没彻底陷进去之前,他要先撤。这是他活到二十五岁,学会的可以保命的事。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商迟挤牙膏,刷牙,洗脸,把冷水泼在脸上,泼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神慢慢冷下来。行。就这样。别回头、别回消息、就当他没来过。

      卧室里,裴景砚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他在闭着眼装睡。浴室的水声停了,商迟出来穿衣服。然后房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裴景砚这才慢慢睁开眼。被子掀开着,商迟睡过的那半边还留着个浅浅的窝,枕头上有几根掉下来的头发。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窝,床单是温的,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有些失落。明明昨晚那个人还睡在他怀里,明明刚才那个人还半梦半醒地往他这边靠。可商迟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的手拿开。

      裴景砚慢慢把手收回来,掀被子,下床,去浴室洗漱。

      酒店把早饭送到门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商迟的话很少,头埋着,筷子使得飞快,夹一筷子菜扒一口粥,跟完成任务似的。

      裴景砚给他夹了个煎蛋,他说“不用”,可也没夹回去,就搁在盘子边上,到最后也没吃。裴景砚问他今天几点去片场,他说“一会儿”。裴景砚看了他两眼,没再问。

      饭桌上的空气冷得能拧出水。裴景砚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商迟那边筷子扒拉了两下,也停了。

      商迟几口喝完粥,放下筷子。“我走了,去片场。”

      裴景砚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商迟起身去拿外套。裴景砚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商迟换好鞋,直起身,裴景砚就站在他面前,堵在门口,像有话要说,又像在等什么。商迟没看他。

      “你几点的飞机?”

      裴景砚愣了一下。“下午两点。”

      “嗯。”商迟应了一声,“那,”他换好鞋,直起身来,眼睛看着裴景砚肩膀旁边那点空处,就是不看他脸,“一路顺风。”

      商迟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场很忙。商迟蹲在监视器后面,戴着耳机盯画面。戏一场接一场。商迟喊“卡”,又喊“再来”,嗓子都哑了。

      中场休息时,他摸出手机,微信里有两条新消息。

      【我走了。】

      【你吃午饭了吗?】

      商迟盯着那几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

      【在忙。】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看。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真忙到回不了消息,他就是不想回。回了就等于还在这段关系里,不回就是真的开始划清界限了。可他心里又清楚,真划清界限的人是不需要这么用力地不回消息的。

      商迟闭了闭眼,把手机扔进外套口袋。

      酒店这边,裴景砚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套房。冷。这是商迟住的地方,可它不像有人住。他走过去拉开冰箱门,空的,除了两瓶水什么都没有。裴景砚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这个人一个人住,连口吃的都不备,要么叫酒店送要么点外卖,冰箱对他就是个摆设。

      裴景砚慢慢把冰箱门关上,站在那儿忽然有点难受。不是为别的,就是忽然觉得商迟这些年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过的。没人问他吃没吃,没人给他往冰箱里塞过东西。他就这么一个人,空着冰箱空着房间,过了很多年。

      裴景砚拿起手机和房卡出了门。他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牛奶、酸奶、面包、三明治,一些水果,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放。他要让商迟那台冰箱不再是空的。

      最后他停在一排花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束洋桔梗。淡紫色的,开得正好,不张扬,可很有生气。他想这间屋子太冷了,总得有一样活的东西。

      回到酒店,裴景砚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塞得整整齐齐的。他把那束洋桔梗插进花瓶里,摆在客厅茶几上,摆得端端正正。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样就算他走了,这间屋子也不算太冷。

      五点半飞机落地。裴景砚打开手机给商迟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他盯着那行字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动静。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外走。

      商迟收工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他一身疲惫坐电梯上楼,掏房卡开门。客厅空荡荡的,商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景砚已经走了。他换鞋进屋,把外套随手甩在沙发上,走向餐厅。

      拉开冰箱的一瞬,他愣住了。冰箱里是满的,像有人把一整个过日子的念头都塞了进去。商迟盯着那满满一冰箱的东西,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出一瓶水,“啪”地一声把冰箱门重重关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响。

      他有些失神地踱步到客厅。

      然后,他看见了那束花。

      商迟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跟自己说别想了,别心软,他走了就结束了。可他越是这样跟自己说,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摊在沙发上,久久回不过神。

      睡觉前他摸出手机,给裴景砚回了消息。

      【好的。】

      他闭上眼等睡意,等了很久睡意没来。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着的那半边床单。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被角,这一晚他又失眠了。

      裴景砚看到那句语气冷淡的“好的”时,眼神一点点落寞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下了楼。楼下有一家游泳馆二十四小时开着。他跳进水里一圈又一圈,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

      游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才从池子里上来。他想起包里那张卡——商迟酒店套房的副卡,走之前忘了拿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没有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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