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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取所需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沈星遥抱着陆砚寒的西装外套回了家。
      出租屋很小,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架是塑料的,撑不起西装肩线的弧度,歪歪斜斜的。他看了两眼,又把外套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件外套。
      深灰色的羊毛面料,内衬是深蓝色,摸上去很滑。袖口处有一枚金属扣,刻着很小的品牌logo。领口内侧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颜色很淡。
      沈星遥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找了块干净的湿毛巾,回来轻轻按在领口上擦。擦了两下,污渍淡了些。他继续擦,动作很轻,怕把面料蹭毛。
      擦完领口,他把外套展开,发现袖口也有些皱。他用手掌按着袖口,一下一下地压平。压着压着,他的手停住了。他把外套举起来,凑近闻了一下。
      冷杉味。
      很淡了,但还在。混着一点香槟的酒气和酒店宴会厅的空调味。他闻了两下,然后迅速把外套放下,退开一步。
      “神经病。”他骂自己。
      他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偏过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外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件外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周六下午三点,城西拾光咖啡厅。外套带来。”
      没有署名。但沈星遥认得这个号码——名片背面那行字底下,手机号印得清清楚楚。他昨晚存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又晃了晃。
      周六。
      他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决定去不去。他告诉自己:去,因为外套要还。顺便,把协议的事聊清楚——陈屿已经跟他通过气了,说陆砚寒有个“双赢的事”。他本来想拒绝,但陈屿说“你先听听条件”。
      他周三就把外套送去了干洗店。周四取回来,熨得平平整整,挂在阳台上吹了一天。周五晚上他把外套收下来,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周六下午两点半,他出门了。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出门前对着玄关那面模糊的镜子看了一眼,把衬衫领子翻好。
      三点整,他推开拾光咖啡厅的门。
      他走进包间的时候,陈屿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刷手机。见他进来,抬头招手:“这儿。”
      沈星遥把纸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靠窗那盆绿萝比上次见面时更蔫了。
      “陆砚寒呢?”
      “马上到。”陈屿给他倒了杯茶,“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星遥面前。沈星遥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抬头四个黑体加粗的字——
      恋爱协议。
      沈星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把协议放回桌上,抬头看陈屿:“他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
      “他找个假对象,花这么多钱?”
      陈屿摊手:“你问我,我也想问。但协议是他让律师拟的,报酬数字你看过了,我没改过一个零。”
      沈星遥低头重新看那份协议。甲方陆砚寒,乙方沈星遥,期限一年。甲方需配合乙方出席家庭聚会及社交场合,乙方需配合甲方应付家人催婚。报酬七位数,分四期支付。对外亲密,对内保持距离。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一年后自动解除,互不纠缠。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双方不得产生感情”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包间门被推开了。
      陆砚寒走进来,深色大衣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整个人轮廓更冷。他看见沈星遥,脚步没什么停顿,走到对面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纸袋,停了一瞬。
      “外套。”沈星遥说,“洗过了。”
      陆砚寒“嗯”了一声,把纸袋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动作很随意。然后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笔,放在协议旁边。
      “看完了?”他问沈星遥。
      “看完了。”
      “有什么要改的。”
      沈星遥看着他。陆砚寒正低头拔笔帽,手指捏着笔夹,动作很轻。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沈星遥,视线落在协议上,喉结随着音节滚了一下。
      沈星遥的目光被那一点起伏牵住了。他看着陆砚寒的喉结,看着他说话时下颌线收紧又松开,看着他嘴唇张合之间隐约露出的犬齿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沈星遥猛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咖啡往嘴里送。咖啡刚倒的,滚烫。舌尖被烫得一缩,杯子差点脱手。
      “嘶——”
      陆砚寒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沈星遥伸手接,指尖碰到了陆砚寒捏着纸巾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往后缩。纸巾从他们指间滑落,飘飘悠悠掉在地上。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陆砚寒先动了。他弯腰把纸巾捡起来,重新递过去。这次他刻意捏着纸巾的一个角,离沈星遥的指尖远远的。沈星遥接过来,指腹按在纸巾上,刚好是陆砚寒刚才捏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
      “谢谢。”沈星遥把纸巾按在烫到的舌尖上,声音有点含糊。
      陆砚寒没看他。他重新端起茶杯,视线落在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上。但端着茶杯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陈屿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闭嘴喝茶。
      沈星遥把纸巾拿下来,折了折放在桌上。他重新拿起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手指按在纸面上,没往下翻。
      “陆砚寒。”
      “嗯。”
      “你为什么找我?”
      陆砚寒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沈星遥,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缺钱,我缺个挡箭牌。各取所需。”
      “我不是说这个。”沈星遥把协议翻到第一页,指着甲方乙方那两栏,“你找假对象,花钱雇谁不行?为什么是我?”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陈屿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低头喝茶,假装自己不存在。
      陆砚寒放下茶杯。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星遥,目光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合适。”
      “哪里合适?”
      “你和我认识。知根知底。不用从头演。”
      “还有呢?”
      陆砚寒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杯子,视线落在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上,语气很淡:“你妈生病,我正好需要人应付催婚。你缺钱,我有。就这么简单。”
      沈星遥看着他。陆砚寒的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很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但沈星遥注意到一件事,陆砚寒说“你妈生病”那四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半拍。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出来。
      他知道了。沈星遥想。他连这个都知道了。陈屿跟他说的?还是他自己查的?不管哪种,陆砚寒知道他现在有多缺钱,知道他现在有多需要这份协议。
      他低头看着协议上“不得产生感情”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他母亲生病都知道,却写了一条“不得产生感情”。好像感情这种事,写一行字就能拦住似的。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放,开口:“我再想想。”
      他本来想说“算了”。母亲的手术费他可以再想办法,找朋友借,找银行贷款,实在不行把画室里那批画低价出了。他不想跟陆砚寒开这个口,不想在这份协议上签自己的名字,不想把两个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变成一纸合同。
      他伸手去拿外套。手刚碰到衣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市一院”。
      他看了两秒,侧过身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主治医生,语气温和但直接:手术排期定在下周三,费用需要在这周五之前缴清,目前还差一大截,问家属这边能不能尽快。
      沈星遥听着,右手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皮下透出来。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好。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的手还在抖,很细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包间里很安静。陈屿低着头喝茶,没说话。陆砚寒也没说话,视线落在他扣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沈星遥看着桌面,看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稳了:“协议怎么写?”
      陆砚寒转头看他。沈星遥正低着头看协议,侧脸很安静,睫毛垂着。他右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青色的血管从手背皮下隐约透出来。
      陆砚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星遥攥紧的手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陈屿找律师拟的,条款都清楚。你看一下,有问题可以改。”
      沈星遥把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双方不得产生感情”那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翻过去了。
      “没问题。”他说,“笔呢?”
      陆砚寒拔开笔帽,在甲方那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锋利,最后一笔收得利落。他把笔推过来。
      沈星遥伸手接。笔杆上还残留着陆砚寒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握着很舒服。他低头在乙方那栏签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用力握紧了笔,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纸上洇出一小道墨痕。
      签完字,他把笔放在协议旁边。陆砚寒伸手拿回来,扣上笔帽,放进大衣口袋。然后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
      沈星遥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他往门口走,经过陆砚寒身边的时候,陆砚寒叫住他:“沈星遥。”
      他回头。
      陆砚寒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公文包上。他看着沈星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沈星遥等着。包间里很安静,陈屿在后面喝茶的声音都停住了。
      陆砚寒张了张嘴。
      “……明天九点,我来接你搬家。”
      沈星遥看着他,等了两秒。陆砚寒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就这事?”
      “嗯。就这事。”
      沈星遥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陆砚寒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公文包:“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叫住他,就说个别迟到?”
      陆砚寒没理他。他重新打开公文包,把协议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沈星遥的签名在乙方那栏,字迹比他的潦草一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洇了一小道墨痕。
      签名旁边,有一滴很小的水渍。圆形,比米粒还小,洇在纸纤维里,把那一小块纸面浸得微微发皱。
      陆砚寒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很久。
      是咖啡吗?沈星遥刚才被烫到的时候,确实溅了一滴出来。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沈星遥接电话时的样子。他当时坐在对面,沈星遥接电话的时候侧过身去了,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到最后一句——“好,我想办法。”语气很平,但挂了电话之后,沈星遥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他问不出口。
      陆砚寒把协议合上,放回公文包。扣上包扣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拎起旁边椅子上那个纸袋,把里面的外套取出来。
      洗过的,熨过的,叠得整整齐齐。领口那块污渍没了。他翻到内衬,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把外套重新叠好,放回纸袋。动作很慢。
      陈屿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砚寒。”
      “嗯。”
      “你那个协议,‘双方不得产生感情’那条,是你让加的,还是律师加的?”
      陆砚寒拎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背影很直。
      “我让加的。”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那你刚才想跟他说什么?”
      陆砚寒沉默了几秒。咖啡厅包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车流声远远传进来。他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明暗分明。
      “我想问他,”他声音很轻,“那滴水渍,是不是咖啡。”
      陈屿愣了一下:“……什么?”
      陆砚寒没再解释。他拎着纸袋,推开门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摇头笑了。
      “陆砚寒,你完了。”
      沈星遥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扣在膝盖旁边。他低着头,右手放在左手手腕上,拇指按着那道旧疤,一下一下地摩挲。
      签协议的时候,手确实抖了。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什么“双方不得产生感情”那一条。他签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别的,全是陆砚寒刚才递纸巾时缩回去的手指,全是陆砚寒签完字后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全是陆砚寒在酒会上扶住他手肘时掌心的温度。
      笔杆上陆砚寒留下的温度散得很快,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掌心到现在还是热的。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纹很深,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分了个叉。
      他攥起拳头,把手掌心的温度攥在手里。
      明天九点。陆砚寒来接他搬家。
      沈星遥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旧的,洗得发白,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闷在里面,闷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吊灯。
      “沈星遥。”他对自己说,“一年,就一年,别当真。”
      吊灯晃了晃。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陆砚寒递纸巾时手指缩回去的样子,还是陆砚寒签完字之后那两秒沉默里嘴唇微张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
      枕头里传出闷闷的一声:“……操。”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沈星遥的出租屋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他拉开门,陆砚寒站在外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手肘,小臂上搭着车钥匙。
      他看见沈星遥,视线从他脸上扫到身后乱七八糟的房间,最后落回他脸上。
      “九点。”陆砚寒说,“你东西呢?”
      沈星遥靠在门框上,回身看了一眼自己那堆还没装箱的画具和衣服:“就这些。”
      陆砚寒皱眉:“你昨晚没收拾?”
      “昨晚有事。”
      “什么事。”
      沈星遥看着他,没说话。他昨晚什么事都没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把速写本里画陆砚寒的那几页撕下来,折好,塞进画具箱最底层。然后又拿出来,重新夹回本子里。折腾到凌晨三点。
      “你管我什么事。”沈星遥侧身让他进门,“进来搬东西。”
      陆砚寒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沈星遥眼底那圈淡淡的青色,看了两秒。
      “你昨晚没睡好。”
      沈星遥心跳快了一拍。他别开脸:“失眠。不行?”
      陆砚寒没再追问。他抬步走进房间,弯腰拎起地上最大的那个箱子。箱子沉,他拎起来的时候手臂肌肉绷了一下,毛衣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条青色的血管。
      沈星遥的目光在那截小臂上停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弯腰去搬画架。
      “那个我来。”陆砚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
      “你腰不好。”
      沈星遥直起身,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陆砚寒一手拎着箱子,一手已经伸过来握住了画架的支架。他低头看了一眼画架,避开了沈星遥的目光。
      “酒会那天晚上,你撞的吧台。后来你一直在揉腰。”
      沈星遥愣住。那天晚上,他确实撞了吧台,确实后来一直在揉腰。但他不知道陆砚寒看见了。他以为那时候陆砚寒已经走了。
      “你……”沈星遥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不是走了吗?”
      陆砚寒把画架拎起来,往门外走。经过沈星遥身边的时候,他侧过头,声音很轻。
      “走了也可以看。”
      沈星遥站在原地,看着陆砚寒拎着他的画架和箱子走出门,走进电梯间。走廊的灯打在他背上,灰色的毛衣,肩线笔直。
      他摸了摸自己后腰。撞到的地方还有点疼。
      他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画具箱,跟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陆砚寒。陆砚寒正低头看手里的箱子,侧脸在电梯的白光灯下没什么表情。
      “陆砚寒。”沈星遥开口。
      “嗯。”
      “你协议里写‘双方不得产生感情’那条,”沈星遥偏过头,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你自己签的时候,看了几遍?”
      陆砚寒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了,门打开。他拎着箱子走出去,步子很稳。
      “没看。”
      沈星遥跟在他后面:“没看?”
      “那一条是我让律师加的。我不用看。”
      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在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
      “哦。”他说,“那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早晨的阳光很好,落在陆砚寒的头发上,黑发里有一两根白的,在光下微微发亮。沈星遥看见了,愣了一下。
      才二十八。就有白头发了。
      他别开眼,看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车。
      “上车。”陆砚寒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
      沈星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冷杉味,和陆砚寒身上的味道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困就睡。”陆砚寒发动车子。
      “不困。”
      “那你闭眼干什么。”
      沈星遥没睁眼。他偏过头,面朝车窗。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陆砚寒。”
      “嗯。”
      “你白头发有了。”
      陆砚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说话。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沈星遥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均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睡着了。
      陆砚寒看了他两秒。然后绿灯亮了。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往前开,沈星遥的呼吸声很轻,和车载空调的风声混在一起。陆砚寒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放下来,挡住晒在沈星遥脸上的那道光。
      做完这些,他的手放回方向盘,指节微微收紧。
      “没看。”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一条,他确实没看。他让律师拟完协议之后,从头到尾只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报酬,第二遍看期限。中间那些条款,他一条都没细看。
      “不得产生感情”那行字,他签字的时候笔尖正好落在那行字上面。钢笔划过纸面的时候,他手腕没抖。
      但签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屿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把协议收进公文包。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反射着晨光,白晃晃的。沈星遥在副驾动了一下,脑袋从车窗上滑下来,往陆砚寒的方向歪了歪。
      陆砚寒偏头看了一眼。沈星遥的耳朵在阳光下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朝陆砚寒这边歪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还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陆砚寒看了两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前方是早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他在等红灯的间隙,伸手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了个方向,不再对着沈星遥的脸吹。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沈星遥在副驾又动了动,脑袋从车窗方向滑过来,几乎要靠在陆砚寒的右肩上。陆砚寒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了一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他收回来,重新握紧方向盘。指节比刚才更白了些。
      沈星遥的呼吸拂在他右肩上,隔着一层薄毛衣,很轻,很暖。陆砚寒盯着前方的路,喉结滚了一下。
      “沈星遥。”他声音很低。
      没有回应。沈星遥睡着了,呼吸很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膀上靠。最后稳稳地搁在了那里。陆砚寒没有动。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跟在前面那辆慢吞吞的货车后面,没有变道。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像是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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