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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沈星遥 ...

  •   沈星遥是被林薇拖来的。
      电话里林薇的声音尖得能穿破耳膜:“沈星遥,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大学时候画的那本暗恋速写本寄给陆砚寒!”
      “你敢。”
      “那你来不来?”
      沈星遥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三件衬衫正在比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太刻意。白色?太亮。又换了件黑色,有点像去奔丧。
      最后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洗得发软的旧衬衫,浅蓝色,领口有些毛边。他告诉自己:“谁要见他。随便穿穿。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又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口的毛边往里折了折。折了两下,又烦躁地扯平了。
      算了。就这样吧。
      酒店宴会厅富丽堂皇,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每个来宾都照得光鲜亮丽。沈星遥就这样靠在角落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戳里面的冰块。林薇早就不知道跑去哪儿社交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其实他早就知道陆砚寒会来。林薇在电话里“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对了,陆砚寒好像也受邀了,听说他最近刚升了合伙人。”
      沈星遥当时平淡地“哦”了一声,挂了电话之后就立马开始翻衣柜。
      他喝了一口橙汁,酸得皱眉。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再抬头的时候,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宴会厅入口。
      陆砚寒刚进来。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比大学时短了些,露出利落的额头和眉骨。他正侧头和身边人说话,下颌线在灯光下显得明显锋利。
      沈星遥心跳快了一拍。他立刻低头,继续戳着冰块,力道大得杯子里的橙汁差点溅出来。
      陆砚寒进场的时候,正在听陈屿说今晚的嘉宾名单。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点着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然后他的视线定住了。
      宴会厅角落的吧台边,有个人靠在台面上,低头玩手里的杯子。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陆砚寒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脚下顿了半秒,快到陈屿都没察觉。
      “你看什么呢?”陈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陆砚寒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没什么,看看今晚来了哪些人。”
      “哦——”陈屿拖长声音,看似不经意道“角落里的那个是沈星遥吧?你大学辩论队的死对头。你俩当年那场决赛,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你赢了之后他脸黑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脸黑是因为他本来就黑。”
      陈屿:“……”陈屿看了看远处沈星遥肤色莹白的侧脸,顿了顿,看向陆砚寒,最终还是一句没说。
      陆砚寒已经端着香槟往那个方向走了。只留陈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陆砚寒走到吧台前,站在沈星遥旁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他没看沈星遥,目视前方,端起香槟抿了一口。
      沈星遥余光扫到一个深灰色的身影靠近。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冷杉味,混着一点香槟的酒气,是陆砚寒惯用的那款香水,这么多年都没换。
      他继续戳冰块。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陆砚寒先开口,没看他,语气很淡:“你怎么混进来的?”
      沈星遥终于抬头,侧过脸看他。陆砚寒也正好偏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沈星遥微笑,笑容标准得可以去拍杂志:“走正门进来的,陆总眼神不好吧?”
      陆砚寒看着他。沈星遥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吧台上方那盏小射灯,像有光在流动。他嘴唇因为刚才喝橙汁沾了点水光,嘴角微翘着,带着那种大学时就让他牙痒的、又欠揍又好看的弧度。
      陆砚寒移开视线,语气更淡了:“这种场合,你能有什么正事。”
      “林薇拉我来的。她说今晚有好戏看。”
      “什么好戏?”
      沈星遥偏头看他,眼睛弯了弯,像月牙:“陆总刚升合伙人,应该很多人想看你喝醉吧。我负责围观。”
      陆砚寒捏着香槟杯的手指紧了紧。他侧过身,正对着沈星遥,离近了一步。沈星遥闻到他身上的冷杉味浓了些,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你专门来看我喝醉?”陆砚寒低头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声音压得有些低。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沈星遥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上吧台边缘,吧台沿是硬木的,磕得他腰窝一疼,他下意识往前缩了一下。
      陆砚寒几乎在同一瞬间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隔着衬衫布料,温度烫得沈星遥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砚寒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扣在他手肘外侧,力道不重,但很稳。
      冷杉味从陆砚寒的袖口和领口涌过来,混着他自己的体温。沈星遥闻到了他手腕上的味道,比他记忆里的浓,比他画过无数次的那个轮廓更近。
      他的心跳快得发慌,耳尖更是立刻烧了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比一声要响,不管身边还在的人群,四目相对,世界好像只剩彼此了。
      陆砚寒也僵住了。他掌心里的手肘很瘦,骨头硌着掌心,隔着衬衫甚至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沈星遥的衬衫洗得发软了,布料很薄,他的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层薄薄的肌肉正在紧绷。
      他先松了手,退开一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被烫到了。
      “站稳。”他说,语气恢复了冷淡,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过。
      沈星遥耳尖还是红的。他别开脸,声音不太自然:“……谁让你扶的。”
      陆砚寒没接话,他端着香槟转身走了。
      沈星遥站在原地,手肘上那点温度还没散。他用手掌覆上去,搓了一下。没用。那点烫从手肘沿着手臂爬上来,密密麻麻的,爬到胸口,堵在那里,让人发软。
      他看着陆砚寒的背影,深灰色的西装,肩线笔挺,走路时右肩比左肩稍微高一点点——大学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也没变。
      陆砚寒走回自己那桌。陈屿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见他回来,挑眉:“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在那边站一晚上。”
      “没什么好说的。”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陈屿看了一眼他的耳朵:“陆砚寒,你耳朵红了。”
      陆砚寒抬手摸了一下耳朵,指尖碰到耳廓的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懊恼。他把手放下来,端起香槟喝了一口:“热的。”
      陈屿没拆穿他。宴会厅的冷气开得那么足,热什么热。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砚寒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母亲。他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接起来。
      “砚寒,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子,你什么时候去见?”
      “妈,我最近忙。”
      “忙忙忙,你忙了三年了。你陈阿姨的女儿从国外回来了,周六有空,你去见一面。”
      陆砚寒靠在露台栏杆上,夜风吹过来,他松了松领带。电话那头母亲还在絮絮叨叨,他“嗯”着应付,视线无意识地穿过落地玻璃窗,落回宴会厅里。
      人群来来往往,他一眼就找到了沈星遥。
      沈星遥正站在一个人面前,背对着他,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他对面的人说了什么,沈星遥笑了,肩膀微微耸动,然后侧过脸,露出半边侧脸的轮廓,下颌到耳根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利落。
      陆砚寒看着他笑。
      他想起大学的时候,沈星遥在辩论赛上怼他的样子——眼睛亮得吓人,语速快,逻辑狠,每次被他驳回去就咬一下下嘴唇,然后立刻反击。他那时候坐在反方四辩的位置,每次沈星遥发言,他就盯着他看。看他咬嘴唇,看他转笔,看他讲到激动处手会无意识地敲桌子。
      他当时以为那是在研究对手的弱点。
      “砚寒?你在听吗?”
      “在。”陆砚寒收回目光,语气疲惫,“妈,周六的事再说吧。我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没有立刻回宴会厅。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玻璃窗里面。沈星遥还在和人说话,手里换了杯新的橙汁,一边说一边戳里面的冰块,戳得咯吱咯吱响。
      陆砚寒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意识到——他看太久了。
      他正要移开目光,沈星遥忽然若有所感地转头,朝落地窗的方向看过来。
      陆砚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假装在看什么。
      手机屏幕是黑的。
      他盯着黑屏看了三秒,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然后他听见露台门被推开的声音,陈屿走出来。
      “你在这儿干嘛?找你半天。”
      陆砚寒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透气。”
      陈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落地窗里面,沈星遥已经转回去了,正笑着和对面的人碰杯。
      “你看什么呢?”陈屿揶揄道。
      “没什么。”
      陈屿看了一眼陆砚寒的手机——他刚才按亮的屏幕,现在又黑了。他又看了一眼陆砚寒的耳朵,还是红的,而且比刚才更红了。
      陈屿笑了。
      “陆砚寒。”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大学时候每场辩论赛都坐反方四辩的位置,是因为正方三辩坐在你对面吧?”
      陆砚寒侧头看他,眼神很冷:“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陈屿拍拍他的肩膀,笑意更深,“就觉得,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可能是眼光太高了,高的有点具体。”
      陆砚寒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
      沈星遥正低头看着手机,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陆砚寒知道那道疤在哪儿,有多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多少。他大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不知道那道疤怎么来的,他没问过。
      他从来都不问,他只是看。
      “走了。”陆砚寒转身推开露台门,回宴会厅。
      陈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星遥站在吧台边,手机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你俩说话了吗?”
      他打字:“说了,吵了一架。”
      林薇秒回:“吵架好啊!吵架就是调情!”
      沈星遥看着那行字,翻了个白眼。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抬头的时候,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扫向宴会厅另一头。
      陆砚寒已经回到他的位置了,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谈笑。他站姿挺拔,端着香槟的那只手很稳,嘴角挂着得体但疏离的笑。
      沈星遥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低头看手里的橙汁,冰块已经化完了。他想起刚才陆砚寒扶他的那一下,掌心贴上来,不到两秒就松开了。但那两秒的温度到现在还留在他手肘上,像烙了个印。
      他用手用力搓了一下手肘。
      没搓掉。
      沈星遥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他就是怕我摔了。他洁癖。他怕我摔了之后把吧台上的酒碰洒了弄脏他的西装。
      跟别的没关系。
      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橙汁一口喝完。酸得他皱起脸。
      真酸。
      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沈星遥在门口等林薇开车过来。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衬衫有点薄,他缩了一下肩膀。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
      陆砚寒正从酒店大门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他抬头,看见沈星遥,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砚寒先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经过沈星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看沈星遥,只是从臂弯里抽出西装外套,随手递过来。
      “穿上。别挡路。”
      沈星遥愣住:“什么?”
      陆砚寒把外套往他手里一塞,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你站门口挡着后面人了。”
      沈星遥捧着那件西装外套,上面还残留着陆砚寒的体温和冷杉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砚寒已经走远了,深灰色的背影融进了夜色里。
      林薇的车这时候到了,停在路边按喇叭。沈星遥抱着外套上了车,林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谁的?”
      “陆砚寒的。”
      林薇尖叫了一声,被沈星遥瞪回去。他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摸到内衬口袋的位置,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摸出来。
      是一张名片。普通的商务名片,陆砚寒的名字、电话、邮箱。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清隽锋利,是陆砚寒的字——
      “周六有空的话,把外套还我。”
      沈星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薇在旁边偷瞄,憋不住笑:“他让你还外套,给名片干嘛?”
      沈星遥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那行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像是钢笔停顿太久洇开的。
      他把名片收好,塞进自己口袋。然后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耳朵还是红的。
      “谁要还他。”他说。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放名片的口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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