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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居第一天   陆砚寒 ...

  •   陆砚寒的公寓在城东,高层,二十八楼,视野很好。沈星遥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得出一个结论——
      这地方像样板间。
      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墙,黑色的茶几,连茶几上那个烟灰缸都摆得端端正正,跟量过角度似的。整个客厅找不到一件多余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生活痕迹。唯一有点人味的是阳台上那盆绿植,但看起来也快死了。
      “你东西放次卧。”陆砚寒换好拖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别碰我的东西。”
      沈星遥拉着行李箱往里走,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开放式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灶台锃亮,一看就没开过火。
      “你平时不做饭?”
      “外卖。”
      “那你冰箱里有什么?”
      “水。”
      沈星遥推开次卧的门,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采光很好,窗户朝南,阳光铺了满床。床是新的,床垫的塑料膜刚撕掉,床单被套也是新的,浅灰色的,标签还挂在被角上,没拆。
      他走过去,翻了翻标签。
      这个牌子他认识。贵。他平时舍不得买,只在打折的时候买过一套,用了三年,洗得发白还在用。
      他转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陆砚寒。”
      “嗯。”
      “你怎么知道我用这个牌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陆砚寒的声音,很平:“随便买的。”
      沈星遥站在床边,手指捏着标签。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单的颜色,浅灰色,也是他喜欢的。他所有的画具箱、速写本封面、甚至手机壳,都是这个色系。
      他轻声说:“哦。随便买的。”
      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取出来,抖平,挂好,间距均匀。他在想:沈星遥,别多想,他随便买的。超市货架上随便拿的。碰巧。
      他把行李箱最底层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是一本速写本,黑色封面,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夹着几张画,画的是同一个人。他犹豫了两秒,把速写本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合上,推到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窗外。
      二十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河,河面上有船,慢慢移动。阳光照进来,落在浅灰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这个房间比他那间出租屋大两倍,采光好三倍,床垫软五倍。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河,看了一会儿。
      “沈星遥。”他对自己说,“一年。就一年。”
      中午陆砚寒点了外卖,两份沙拉,摆在餐桌上。沈星遥坐在对面,用叉子戳碗里的生菜叶,戳了半天没吃几口。
      “不合胃口?”陆砚寒抬头看他。
      “没。就是不太饿。”
      陆砚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之后他把碗收了,放进水槽,开水冲了两下,放在沥水架上。动作熟练。
      沈星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冲碗,忽然说:“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三年。”
      “三年都吃外卖?”
      “嗯。”
      “那你厨房装得跟样板间似的。”
      陆砚寒关上水龙头,拿纸巾擦了擦手。他偏过头看了沈星遥一眼:“你想做饭?”
      “我会做。”
      “那以后你做。”
      沈星遥愣了一下:“协议里可没写这一条。”
      “现在加。”陆砚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书房走,“菜我买。你负责做。两个人吃外卖太浪费。”
      沈星遥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沙拉,生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拿起叉子,把剩下的吃完了。
      下午沈星遥开始整理画具。他把画架支在次卧窗边,画布一张一张靠墙码好,颜料管按色系排进收纳盒,画笔从粗到细插进笔筒。速写本摞在床头柜上,最上面那本黑色封面的,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塞回抽屉里。
      蹲在地上收拾颜料的时候,后颈有些痒。他抬手挠了一下,没在意,继续低头摆弄画具。
      门口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住了。
      沈星遥蹲在地上,背对着门。他的T恤领口大,蹲下的时候领口往前坠,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颈椎骨节分明,往下隐入衣领。后颈正中间有一颗很小的痣,颜色很淡。
      陆砚寒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那一截后颈上。
      他本来是要去厨房倒水的。路过次卧,门半掩着,他余光扫到一个人蹲在地上,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移不开了。
      那截后颈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白得有些晃眼。颈椎微微凸起,皮肤下能看到隐约的青色血管。那颗小痣,他记得。大学的时候,沈星遥坐在他斜前方,辩论赛准备室里,他趴桌上打瞌睡,后颈露出来,那颗痣也是这个位置。
      他当时多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现在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沈星遥听到脚步声,手上动作停了,偏过头,从肩膀上方往后看。陆砚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秒。
      陆砚寒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沈星遥还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他看不见陆砚寒了,但刚才陆砚寒站的地方,空气里残留着一点冷杉味,很淡。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手指碰到那颗小痣,有点烫。
      “看什么看。”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低头继续收拾颜料,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上十点,沈星遥把画架支好,准备画点东西。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画布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调色。调了一半,手机响了,林薇发来消息:“搬进去了?怎么样?”
      他单手打字:“还行。样板间。”
      “陆砚寒人呢?”
      “书房。”
      “你俩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沈星遥想了想,打字:“他说我腰不好。”
      林薇秒回:“!!!他怎么知道你腰不好???”
      沈星遥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腿上。他怎么知道我腰不好。他也想问。
      他拿起画笔,开始在画布上铺色。浅灰,深灰,一点点冷调的蓝。画着画着,画布上出现了一个轮廓。冷着脸的轮廓,眉心微微皱起,嘴角抿着。
      他画完收笔,退后两步看了看。画布上是个冷着脸的小人,穿着深色大衣,站在一片灰蓝色的背景里。小人的眉心有一道褶,是陆砚寒皱眉时的样子。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细笔,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他记得我的牌子,但他说随便买的。”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拿起调色刀,蘸了一坨灰色颜料,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很厚,完全盖住了。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别多想。”
      他把笔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幅画。画上的小人还在冷着脸。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画布上小人的眉心。颜料没干,指尖沾了一点灰。他搓了搓手指,把灰搓掉了。
      隔壁房间。陆砚寒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
      他本来在看邮件,看了一半退出来,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叫“星遥”的主页。他关注了五年,从第一次在毕业展上看到《夜航》开始。那个画手的每一幅画他都存了,每一篇动态他都看过,但从没点过赞,从没留过言。
      最新动态是一小时前发的。
      配图是一张照片,从次卧窗户往外拍的夜景。城市灯火,远处的河,河面上有船的灯。角度很熟悉,他每天站在这个窗前看。配文就五个字:“室友是个冰块脸。”
      陆砚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大,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举着手机,侧脸,下颌线条很干净。
      他长按图片,点了保存。
      然后他往前翻。翻过几个月前,翻过去年,翻过前年。翻到三年前的一条动态——
      “想养猫。但怕自己都养不活。”
      配图是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小人蹲在地上,面前有一只空碗,碗上画了个猫头的轮廓。小人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有一颗很小的痣。
      陆砚寒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关着,走廊那头是次卧,沈星遥在里面。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次卧门口看到的那截后颈。那颗痣的位置,和画上一模一样。他看了五年的画,画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那颗痣,他见过无数次。只是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了实物。
      他重新拿起手机,翻到五年前的第一条动态。
      那是一张毕业展的宣传海报,画质很糊,边角都发白了。海报上是《夜航》的缩略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着作者名字和展位号。陆砚寒把图片放到最大,在展位号旁边,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个人站在画旁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画框上,像是在调整挂画的角度。
      侧影很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低头时后颈的弧度,那颗在模糊像素里依然隐约可见的小痣。
      陆砚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伸手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这套公寓他住了三年。从没觉得空过。今天沈星遥搬进来,东西塞满了次卧,阳台上多了几管颜料,洗手间里多了一把牙刷,厨房里多了一双筷子。
      他才发现,之前这里确实太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星遥起得很早。他走出次卧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咖啡。还有烤面包的焦香。
      他走到厨房,陆砚寒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煎蛋。他穿着家居服,灰色长袖,头发没打理,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比平时柔和些。
      沈星遥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
      “嗯。晨跑。”陆砚寒没回头,把煎蛋翻了个面,“咖啡在壶里,自己倒。”
      沈星遥走过去,从橱柜里拿了个杯子。他不知道杯子在哪,拉开第一个抽屉没找到,第二个也没有。陆砚寒偏头看了一眼,伸手打开头顶的吊柜,从里面取了个杯子递给他。
      沈星遥接过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这次两个人都没缩。只是手指碰了一下,很轻,一触即分。陆砚寒转身回去继续煎蛋,沈星遥低头倒咖啡。动作都很自然。
      但沈星遥倒咖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黑咖啡溅出来一滴,落在台面上。他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片印子,想起昨天签协议时那滴洇在纸上的水渍。他当时手抖了。今天手又抖了。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陆砚寒把煎蛋和烤面包端到餐桌上,两份。沈星遥坐在对面,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溏心的,正好是他喜欢的熟度。
      他抬头看了陆砚寒一眼。陆砚寒正低头切自己那份煎蛋,动作很专注,没看他。
      “陆砚寒。”
      “嗯。”
      “你煎蛋为什么是溏心的?”
      陆砚寒切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语气很平:“随便煎的。”
      沈星遥看着他。陆砚寒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他把叉子上的煎蛋送进嘴里,溏心蛋黄在舌尖化开,温热的。
      “随便煎的。”沈星遥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随便买的床单,随便煎的蛋。陆总,你的‘随便’挺讲究。”
      陆砚寒抬起眼看他。两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秒。
      陆砚寒先移开了视线。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吃你的。”
      沈星遥没再说话。他低头把煎蛋吃完了,连烤面包也吃完了。咖啡喝了一半,苦味在嘴里化开,他皱了一下眉。
      陆砚寒看见了,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手边。没说话,转身去书房了。
      沈星遥看着那盒牛奶。他没说要牛奶,陆砚寒也没问。但牛奶放在他手边了。他拿起来,撕开,倒进咖啡里。咖啡的颜色变浅了,从深褐变成暖棕。他喝了一口。
      不苦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面前是空了的盘子和那盒被撕开的牛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偏头看向厨房,陆砚寒刚才站过的位置,灶台上的煎锅还在,里面残留着一点油渍,没洗。
      他站起来,把煎锅拿去水槽,开水冲,拿海绵擦。动作很轻,很慢。泡沫在锅底打着旋,被水冲走。他低头看着水流,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砚寒晨跑。那他是晨跑回来之后做的早餐。他出去跑了一圈,回来煎蛋、烤面包、煮咖啡。两份。煎蛋是溏心的。牛奶放在他手边。
      沈星遥关掉水龙头,把锅放回沥水架。他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水槽。
      “沈星遥。”他对自己说,“别多想。”
      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书房里。陆砚寒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是一封没写完的邮件。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他偏过头,透过半掩的书房门,能看到厨房的一角。沈星遥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正在洗锅。洗得很慢。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他把邮件关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间残留着一点咖啡的味道,和沈星遥刚才碰过他手指时留下的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
      “陆砚寒。”他对自己说,“你在干什么。”
      天花板没有回答。客厅那头传来沈星遥的脚步声,从厨房到次卧,门关上了。公寓又安静下来。阳光从书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味更重。他没皱眉,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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