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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谣言发酵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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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杏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谢娴正坐在窗下喝茶。茶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从江南快马运来的,壶是紫砂的,茶是顶尖的,连杯子都是薄胎瓷的,对着光照能透出指影。
她慢条斯理地涮了杯子,又给对面倒了一盏,推过去:“病秧子,尝尝。江南来的好茶,你怕是没喝过。”
沈禹璋坐在对面,看着那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确实没喝过。
靖安侯府以前也喝龙井,但那是他爹还在的时候。他爹死了之后,公中茶叶份例就变成了陈年茶末子,泡出来黑乎乎一壶,苦得跟药汤似的。后来二婶娘管家,连茶末子都按人头扣,他每个月就领一包碎茶叶梗子,泡两回就没味儿了。
这盏茶入口清冽,回甘绵长,香得他舌根都麻了。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轻轻咳了一声:“……还行。”
阿九在旁边嘴角抽了抽。世子您那表情分明就是“太好喝了但我不能说”,嘴硬什么呢。
谢娴翻了个白眼,没拆穿他,转头看青杏:“说吧,外头传什么呢?”
青杏把门关上,走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您新妇入门不守规矩,头一天就搬东西拆院子,闹得阖府不宁。还说您目无尊长,在二婶娘跟前摔脸色。传话的从二房传到三房,从三房传到厨房,厨房传到门房,门房传到外头,连街口卖豆腐的都知道了。”
谢娴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还有呢?”
青杏:“还有说您商户出身不知礼数,仗着嫁妆厚就胡作非为,不把侯府长辈放在眼里。二婶娘今儿一早跟人哭诉,说您顶撞她,气得她心口疼了一宿。”
谢娴喝了一口茶,笑了。
沈禹璋在旁边默默观察她的脸色。刚才还在笑眯眯倒茶的人,这会儿眼神变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青杏,”谢娴把茶盏搁下,“你去找几个人,把外头的闲话再添把火。”
青杏一愣:“添什么火?”
“就说我谢娴不光拆院子拆地砖,还嫌侯府饭菜难吃,自己带厨子开小灶。说我给二婶娘请安的时候翻白眼,说三婶娘抠门儿不给世子发月钱,说祖母偏心眼儿偏心二房三房。”
谢娴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乐,“再添一条,说我扬言要把偏院那堵墙推了重砌,因为看着不吉利。”
青杏张了张嘴:“姑娘,这……这不是越描越黑吗?”
“就是要黑。”
谢娴笑了一声,“谣言这东西,传得小,人家还琢磨琢磨真假。传大了,传离谱了,传到不可信的地步,反倒没人信了。到时候我再往出一站,规规矩矩给祖母请个安,谁还信我翻白眼?”
青杏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谢娴又补了一句:“顺便让厨房给我做一屉定胜糕,我今儿想吃。”
青杏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被叫住。
“定胜糕做小一点儿,一口一个的那种。做好了给二房三房各送一屉,就说世子妃新学的手艺,请两位婶娘尝尝。”
青杏憋着笑跑了。
沈禹璋坐在对面,端着那盏凉了半截的龙井,半天没说话。
谢娴扭头看他:“干嘛?吓着了?”
“没有。”沈禹璋把茶盏放下,斟酌了一下,“娘子这招……叫什么?”
“叫‘谣言止于智者’,”谢娴笑眯眯的,“但世上智者少,蠢人多。所以与其等人来辟谣,不如我先把自己传成个妖怪。传到最后没人信了,二婶娘再哭诉我顶撞她,旁人只会觉得——‘那世子妃连拆墙都敢,真要顶撞你,怕是直接把你房顶掀了,还能让你坐那儿哭?’”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
阿九在旁边小声说:“世子,世子妃这招好像……有点道理。”
沈禹璋没理阿九,盯着谢娴看了好一会儿:“那定胜糕呢?送二房三房是什么意思?”
谢娴笑得更开心了:“定胜糕,定胜糕,听这名儿——定胜。我送她们定胜糕,她们收不收?收了,就是‘收下了世子妃的礼’,外头传我不敬长辈的谣言不攻自破。不收?那更好,我就让人在二房门口哭,说二婶娘嫌弃我商户女做的东西,不肯吃——我白天才送过烧卖被退回来,晚上再送一回定胜糕又被退,传出去谁难看?”
沈禹璋:“…………”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
阿九忍不住了:“世子,您说句话啊。”
沈禹璋放下茶盏,看着谢娴,轻声开口:“娘子。”
“嗯?”
“你这脑子,”沈禹璋慢吞吞地,“是怎么长的?”
谢娴:“天生的。我爹说了,我们谢家人做生意,三岁看账本,五岁学算盘,十岁就得会看人下菜碟。我十三岁把我爹对家坑破产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招——先把自己名声搞臭,臭到没人信,再出来洗干净,对手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沈禹璋:“…………”
他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虚弱的、装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连虎牙都露出来了。
谢娴看他笑得那样,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沈禹璋摆摆手,咳了两声才止住笑:“没事。就是觉得——我娶了个挺厉害的人。”
谢娴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扭头喝茶:“少来这套。你不是还嫌我铜臭呢。”
沈禹璋:“铜臭挺好的。铜臭能买龙井。”
谢娴:“…………”
她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喝你的茶,少废话。”
当天下午。
定胜糕送到二房,二婶娘看着那屉精致的小点心,脸拉得老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咬着牙收了,转头就摔了半屉喂狗。
定胜糕送到三房,三婶娘倒是吃了两块,边吃边嘀咕:“这谢氏手艺倒是不错……”然后被三叔骂了一顿,说她眼皮子浅。
偏院里,谢娴磕着瓜子听青杏汇报,听完笑了:“行了,火候差不多了。明儿一早我去给祖母请安,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多说。”
沈禹璋在旁边翻他那几本旧账,头也没抬:“不接着添火了?”
“不添了。”谢娴伸了个懒腰,“火太大了容易烧着自己。该收了。”
沈禹璋把账本合上,看了她一眼:“那二婶娘要是还在祖母跟前告状呢?”
谢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告呗。反正我不怕”
沈禹璋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推过去:“这本你拿着。二婶娘扣我月例的底账,记了五年。”
谢娴接过来翻了翻,吹了声口哨:“沈禹璋,你行啊。五年,一个月五两,连扣带罚,她欠你三百多两。”
沈禹璋谦虚地咳了一声:“区区小事。”
谢娴把账本揣袖子里,笑眯眯站起来:“行,这买卖不亏。你出账本,我出嘴。明儿咱俩一个哭穷一个哭惨,看祖母先心疼谁。”
阿九在旁边蹲着,跟青杏咬耳朵:“你姑娘跟我世子,到底谁更狠?”
青杏嗑着瓜子:“我姑娘。”
阿九:“我世子也不差。”
青杏:“那倒是。一个能装,一个能演,绝配。”
阿九:“……绝配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
青杏:“我就这么用。”